作者:颂世歧
红色与黑色交织着,像是血染的缎带。
阴雨天的风还在低嚎,大雨并未因葬礼而减弱,恰恰相反,这正助长了它的嚣张气焰,磅礴的雨水把地上铺着的红色地毯浸的湿透,每一步都要渗出肮脏的泥水。
西坊人的葬礼不同寻常。
他们专门挑在黄昏的时刻举行葬礼,对于服装、时间和一切礼仪都有极其严苛的规矩,不可违背,任何人都不能在这个时刻生事,否则便会遭到所有在场者的厌弃。
来参加葬礼的人除了战死者的家属,还有许多富商、西坊的居民、乃至北坊和南坊的代表。
走过长长的地毯,尽头即是碑林。
云楼城的四个坊区各有一座碑林,北坊人、南坊人、西坊和东坊人,死后的尸骨各自都有一块专属的墓地,除了一些遵循古老习俗或是特殊习惯的逝者,一般不会外葬。
下坊之民,不被视作云楼城人。
附近的乡下,则是又一个世界。
比较有趣的是,由于逝者生前可能具备的复杂的宗教信仰,西坊战死者的仪式是由多个宗教团体同时来参与,你可以看见伊甸派来的唱诗班,衣衫简朴的僧人,还有天师府的学生……一块空地上,甚至站着个巫师,跳起肃穆又蛮荒的长舞;诵经声、歌声、做法产生的烟气、雨声、压抑的哭声……
混杂在一起。
宾客们撑着颜色单调的伞,或者披着蓑衣,或者光着膀子,在碑林前静默地哀悼,又在临走前往一个大箱子里投下一点心意——箱子两侧站着西坊帮派的话事人。
槐序收拢雨伞,他的着装风格在这种肃穆的场合丝毫不显得突兀,但仍有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他——忧郁又感伤,像是缅怀过往,既成熟又脆弱的少年人。
再次目睹葬礼,让他想起前世的不少事情。
由于赤鸣的死。
他和弦月未曾举办过盛大的婚礼,仅经过简单的仪式,就在属于两个人的小房间里确认关系——弦月调侃他,说他像个鳏夫,走不出往事,可他分明又很年轻。
世上哪来没有结过婚,却已经成为鳏夫的少年呢?
弦月说:‘你就很像。’
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相似之处,倘若身上一直带着几个值得铭记且关系极好的朋友的遗物,也能被称作鳏夫,那世界上岂不是遍地都是鳏夫,人人都在守着活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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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弦月死了。
亲手操办过她的葬礼以后,他只能一个人继续遵循约定往前走,成了她曾调侃过的少年鳏夫。
……然后又遇见公主。
举办又一场葬礼。
无人幸免。
他往箱子里投了一样东西。
是个令牌样的小物件,掷出的瞬间便让站在箱子两侧神情肃穆的男人精神一震,这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足以支付前天所有战死者的抚恤金,让家属过上好日子。
“西坊人永远铭记你的恩情。”
箱子右侧,赤蛇没有撑伞,高大的身子今天佝偻着,腰侧还坠着一个烟斗,他没穿往日里的西洋礼服,而是一身传统的黑色长衫,此刻正肃穆又庄严的行礼作揖:
“往后有事,尽管来讲。”
“我们尽力而为。”
槐序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仍是一副忧郁又感伤的脆弱神情,他转过身,挽着女孩递来的手,走过长长的红色针织地毯,两侧举着黑伞的人们向他鞠躬。
他还在感念往事。
为逝去的旧人,昔日目睹的一次次逝去而忧伤。
可这幅姿态却极大地博得西坊人的好感。
他们认为,无论槐序此刻想的是什么,回忆的是什么,至少在此刻,他与西坊人的悲伤是共通的。
而他的行为,也值得他们的敬意。
两侧鞠躬的人并没有被下达命令,这完全是一次自发性的举动。
赤蛇目送着他们的远去。
红发的女孩温柔地挽起少年的手,两个人撑着同一柄雨伞,如先前的雨夜里所见的一样,共同走过长长的,泥泞的前路,地毯的艳红恍如奔涌的血河,流向碑林。
葬礼继续。
一行人走出西坊人的葬礼,复归人流稀少的街巷。
“槐序。”
少年抬眸望向安乐,淡红色的眼眸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宁静与伤感,渐渐地又恢复往日的平淡。
映出女孩的影子。
越来越近。
直至感受到温暖的怀抱,一双纤细有力的手摸上他的后脑勺,两个人在雨中旁若无人的相拥,额头抵着额头,可以看清彼此颤动的睫毛,每一次呼吸都在同步。
但旋即槐序又把她轻柔地推开,顺势抓住水中的雨伞,动作极为巧妙,不像是拒绝,倒像是两个人临时的舞步。
他没有拒绝安乐递来的手。
并肩牵着手往前走的时候,槐序不想让她在别人面前为难,私下传音说:“我希望你可以知道,这一切都是临时的关系,之前的约定持续到归云节就会作废。”
“你是她的妹妹。”
“而我将会在准备就绪之后,向你的姐姐弦月求婚,并且尽可能的筹备出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届时还会向你发出请柬。”
“我当然知道。”安乐的声音变成一种雀跃的调子,心情愉快的说:“我只是想安慰你一下,槐序……你刚刚给人的感觉,和你平时给我的感觉一点也不像。”
“太忧郁了,还有点感伤。”
“好像过去经历过很多次分别,却又不得不一个人努力地遵循某种约定而走下去。”
“我心疼你。”
她牵着槐序的手,雀跃的声调忽然又变得内敛,有种小女生的羞涩:“无论你过去经历过什么,我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又辛苦的活着。”
“倒不如说,你过去就已经过的那么辛苦。”
“以后当然要过好日子!”
外人不知道他和安乐之间的谈话,只看见两个人亲密的相拥,又以巧妙的舞步分开,继而牵着手,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大雨也不再湿冷。
槐序先前在葬礼上,透漏出的忧郁和感伤也消散了。
只余下宁静。
好像是被身边如同太阳般的女孩无偿地赠予热量,渡过漫长的雨季,迎来内心世界的温暖晴天。
路过玻璃橱窗,白秋秋微微偏头,本来是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太过灰暗,有没有露出明显的挫败感,却无意间瞥见身侧撑着伞的冷美人,她正悄悄擦拭着眼角。
“你知道吗?”
迟羽的嘴唇动了动,传音说:“西洋有一种比赛,类似于赛马,但他们比拼的不是马匹,而是经过驯养的鸟类。”
“在开赛之前,每一只鸟都会被单独的饲养,孤独的经受数不清的磨砺,诞生的意义就仅仅只是为了一次比赛,胜者将可以得到一大笔奖金,余生都会被精心饲养。”
“开赛的前一晚,它们会被喂下特殊的毒药,在同一条赛道与不同的同类竞争。”
“先一步抵达终点者将会得到解药和奖金,享受到幸福。”
“迟到一步的败者,其身躯会坠落在终点线前,倘若有观众愿意怜悯它,小鸟便能得活,倘若没有……它就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同类的尸体之间,就此死去。”
“……你的意思是?”白秋秋当然知道这个事情,还知道西洋有人为此作一首曲子就叫《迟羽》,初次认识迟羽,她还以为‘迟羽’是对方因为喜欢那首悲哀的曲子而取的代号。
“没有别的寓意。”
迟羽闭上眼,又睁开,声音带着一种忧郁和怯弱:“只是恰好想到这件事。”
“然后,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
“我也迟了一天。”
长街已尽,日头渐落。
大雨依旧凄苦。
白秋秋沿着街边慢慢地向前走,注视着积水里的影子,时不时又抬眸瞥了一眼身边的迟羽,一边觉得自己人生灰暗无望,一边却又感觉心里似乎好受一点。
前天发生的一切,少年在怀里说的请求,每一句话——
她都记忆犹新。
本来还以为迟羽的情况会稍好一点。
没想到也是这样。
听槐序说,周二就会有云氏的使者来云楼城。
希望等到那个时候,一切可以发生转变。
让她不再是毫无竞争力。
今日沿街淋雨而走,来年恢复郡主之名,定然要,要……
唉。
人生真是艰难。
第206章 楼兴元(3k)
“苦僧大师。”
沿街淋着雨赤足而行的僧人闻声转身,望见槐序一行人,礼貌地竖掌施礼。
他身边还带着几个穷苦的孩子,衣裳像是破布,也是光着脚,各个都是面黄肌瘦,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一颗念珠来御寒,麻木又警惕的看着他们。
苦僧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是【众生功德本愿经】的准备还未完成,需要明日才能正式传授。
“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槐序说:“先前您为我断后,我许诺捐你善款,让一城的苦命人三十日都可吃上有肉有菜的饱饭。”
“今日事不宜迟。”
“我正准备去南坊的兴盛楼吃饭,掌柜的素来都有义举,若是想要支棚施粥,倒是可以与兴盛楼的掌柜商谈合作,由我出钱,他来出人出力,名声与功德归你。”
“若你有空,现在就同去商谈?”
苦僧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这是他刚从一伙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人,正要带去警署,再去帮忙找一找他们的父母。
“可以同去。”
槐序说:“可以一起去兴盛楼吃顿便饭。”
苦僧比了个手势。
“稀粥?”槐序瞥了一眼几个孩子,一挥手:“喝点容易消化的药粥吧,正好还能补补身子。”
苦僧怔了一下,再次行礼感谢。
一行人来到南坊的兴盛楼,槐序让安乐她们三个先去楼上的包厢等候,又把几个孩子在大厅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安排着坐下,一人给点了一碗昂贵的药粥。
兴盛楼的掌柜平日里总喜欢在外边晃悠。
这几天南坊太乱。
本来喜欢提着鸟笼子,跑去一条老街里看人下棋的掌柜楼兴元,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缩回自个的酒楼,成天对着一个大块头电视机拍拍打打,时不时爬上去扶一下天线。
‘笃笃’
账房先生敲了敲门,没隔多久,雕花的木门便被人推开,一个两鬓斑白,睡眼惺忪的老人穿着一身睡袍,扶着门框上下看了看来客,忽然来了精神:
“贵客,稀客啊!”
他利索的一拱手:“苦僧大师,还有龙庭槐家的公子,许久不见。”
“不知今日来此,是有何事?”
槐序前些时候是兴盛楼的常客,每次来都一个人出钱包下最好的房间,点上一大桌菜,却又只吃几口,兴盛楼的掌柜对他这位特别的客人自然是印象颇深。
上次白氏的郡主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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