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我知道,你们反对的理由,我也同样理解。”
安宁的声音冷硬如铁:“但是,蚕食还是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在把卡提卡人温水煮青蛙熬死之前,更可能发生的,是公司的星舰先到。”
“如果公司明天就到,看到的是一个还在互相扯皮、甚至卡提卡人依然占据着武力优势的茨冈尼亚,你们觉得公司会怎么做?”
叶琳娜率先陷入沉默——她太清楚市场开拓部的作风了。
“他们会维持现状。”安宁冷冷地说道,“他们会承认卡提卡人的地位,甚至会扶持他们来制衡我们。”
“但是你也说了,前提是他们明天就到。”艾德蕾莎反驳道,“如果这样讨论问题,我们最佳的选择就是等死。”
“如果公司明天就到——这种极端假设毫无现实意义。”
卡卡瓦夏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姐姐,别这样。”小赌徒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让更多的族人活下来,但我们改变不了老板的意志。”
艾德蕾莎眼睑低垂,却依然倔强地站在那里。
“我们抵抗不了公司,哪怕能够消灭卡提卡人,我们还是不可能和你们这些天外来客比肩。”
埃维金少女轻声说道:“既然结局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为什么还要让我的族人们去无意义地送死?”
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就是屋子里的大象,叶琳娜和卡卡瓦夏也是聪明人,他们不可能看不见,只是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现在,它被艾德蕾莎挑了出来。
对于叶琳娜来说,埃维金自治区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业绩,对于卡卡瓦夏来说,自己的家人和族人都得到了保全,对于艾德蕾莎来说,她也能向灭门之恨的卡提卡人复仇。
这个场面已经超出了所有人一开始的最好预期,为什么要更加激进地加注呢?
就算是继续加注,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安宁。
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唯有安宁的目标,他们从未搞明白。
这位自称格拉默铁骑的上古战争机器,她在茨冈尼亚到底要做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会儿站出来,强力地干涉局面呢?
“……我们没有时间了,艾德蕾莎。”
格拉默铁骑AN-404平静地说道:“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怎么会没有时间呢?”叶琳娜疑惑道,“就算以我们失联的时间算,公司的星舰要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啊?”
“不是公司。”
萨姆装甲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是这片大地下面。”
“下面?”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你们以为,我这台战争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星球上苏醒?”
叶琳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但安宁一直语焉不详,她也不好深究。
“从一开始,我,或者说,我们,就是为了‘它’而来的。”
铁人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和忌惮:“它是帝国一直在与之作战的古神子嗣,茨冈尼亚只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边疆。”
“流落在这里、被联合镇压的子嗣,是那位古神的一部分,亦是这位古神的使徒,其名为——腐海与沙之王。”
“在我的数据库里,这位古神子嗣一旦苏醒,就会将整个星球重新化为它的巢穴。”
“它是旧时代的残党,是吞噬文明的噩梦。”铁骑AN-404如此说道:“在过去,它曾将这里的海洋变成了沼泽般的腐烂之海。”
“即便陷入封印的长眠,它的影响力也渗透出来,成为了新生态的源头。”
“在茨冈尼亚这样的荒星,沙虫这样的巨型生物能够形成种群,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腐海与沙之王……”
艾德蕾莎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在埃维金人的古老传说中,确实有这样一段故事。
埃维金人信仰地母神“芬戈-比约斯”,这位母神通常被描绘为生有三只眼睛的左掌,如群山一样沉默朴素,执掌着与生育、旅途、诡计有关的一切。
传说中,在无法计数的年岁之前,三眼的母神以降魔相化身降世,消灭了许多前代诸神无法战胜的恶魔,而其最著名的战绩,就是击败了“罗乞多毕乍”,一个每滴血滴在地上都会重生出分身的恶魔,地母神通过喝干他的血来消灭他。
那些关于鲜血吞噬一切、黄沙之下埋葬着恶魔的故事,是每个埃维金孩子童年的噩梦。
“我能感受到,它的眷族正在地下蠢蠢欲动。”AN-404说道,“帝国的意志必须贯彻,铁骑的使命至死方休——即便驻守此地的哨兵只剩下我一人。”
“必须结束无休止的内耗,整合所有的力量,只有统一的茨冈尼亚,才有一线生机。”
大帐内陷入彻底的失语。
原本只是关于地盘和利益的争夺,突然被拔高到了生死存亡的高度。
对于在这个充满神话和传说的荒原上长大的卡卡瓦夏和艾德蕾莎来说,这种“古神苏醒”的预言,比什么分析都要来得有说服力。
叶琳娜死死地盯着安宁,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萨姆装甲压根就没有“表情”的存在。
而且,AN-404的存在——这台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古代铁骑——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背书。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这种级别的怪物,如此强大的铁骑为什么会流落于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确实别无选择。”
过了许久,叶琳娜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蚕食策略就是在慢性自杀,我们必须尽快结束内战。”
“好吧,老板,如您所说,您有什么想法吗?”
卡卡瓦夏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听起来太像神话故事,但作为赌徒的直觉告诉他,无论这是不是真的,既然从老板口中说了出来,那这就是必须要下的注。
如果是假的,那最好不过,可如果是真的……
——他们输不起。
“我确实有一个想法。”安宁说道,“你们传统的卡卡瓦节,是不是不远了?”
“对。”
艾德蕾莎点点头:“卡卡瓦夏就是在卡卡瓦节出生的。”
“我们已经在筹办今年的庆典了,准备邀请自治区的朋友一起来。”
“既然要办,我们就办个大的。”
安宁摩挲着沙盘的边框,语气晦暗不明:“我听说卡提卡人要准备搞个会盟大会,我看我们也可以搞,就在卡卡瓦节的庆典上,抢在他们前面,大办特办。”
“对了,还得给卡提卡大酋长送一封请帖过去。”
三人闻言一惊。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赌这一把大的。”
赌徒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卡卡瓦节的会盟,我们会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整个茨冈尼亚都听见我们的声音。”
安宁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艾德蕾莎去联络各方势力,卡卡瓦夏去筹备物资和场地,只有叶琳娜在走出大帐后,脚步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犹豫了片刻,又折返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叶琳娜专员。”
安宁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回来,依旧站在沙盘前,头也没回地问道。
“安小姐……”
叶琳娜走进大帐,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钢铁巨人:“关于那个‘腐海与沙之王’……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你觉得我在骗人?”
“不,不是。”叶琳娜连忙摆手,“我只是……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公司曾经对茨冈尼亚做过很多次勘探,但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这种危险生物的迹象。”
“你们勘探只是为了找钱,又不是为了找死。”安宁淡淡地说道,“有些东西,如果不深入,是发现不了的。”
“而等到你们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太晚了。”
叶琳娜被安宁噎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好悬又重新想了起来。
“我虽然只是个实习生,但也听说过一些寰宇银河的禁忌。”
“您描述的那个东西……”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它是不是……是不是和‘那个’有关?”
安宁大约猜到了叶琳娜在想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叶琳娜,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武器架前,拿起一把装饰性的礼仪剑。
“一个关于早已消逝的文明,和一群被遗忘的骑士的故事。”
安宁注视着这把剑,像是在怀念一个时代。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存在过一个辉煌的文明,尽管那里的人们纷争不断,但起源世界的繁荣一统,依然让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
“直到有一天,恐怖的灾难降临了。”
“天空被黑色的云层遮蔽,从虚空中涌出紫色的怪物,它们所过之处只剩下死寂。”
“为了对抗这灭顶之灾,帝国倾尽所有,创造了我们。”
安宁指了指自己:“我们是为战而生的兵器,生来的归宿就只有天空和战场。”
“冲向那漫无边际的紫色海洋,用烈火、钢铁与血肉去阻挡那些怪物的进食——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我们是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身后便是万家灯火,飞蛾逐火,无路可退。”
叶琳娜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仿佛看到了那幅画面:银色的骑士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撞向那吞噬一切的潮水,悲壮而决绝。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问道,“帝国赢了吗?”
“……我不知道。”
安宁沉默了很久,最终喟然叹道:“他们也许赢了,也许没赢,但都和我无关了。”
“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它不在别的地方,而就在这里。”
钢铁巨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台杀戮机器。
“叶琳娜,我不是为了什么地盘,也不是为了什么权力——我是为了猎杀它而来的。”
“是为了不让这片土地,重蹈我们文明的覆辙。”
叶琳娜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久违的热血,是面对史诗般的悲剧英雄时,所产生的共鸣与崇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为什么安小姐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力却甘愿在荒原隐居?为什么她对公司并不感冒却愿意帮助埃维金人?
因为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凡俗的争斗,她是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守望者,是为了对抗那个宇宙公敌而存在的最后防线!
“我明白了,安小姐。”
叶琳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站直了身体,向着安宁敬了一礼。
那是她在公司安保部队轮岗培训时学到的,此刻却用来致敬一位不属于公司体系的战士。
“我会全力配合您的计划。”
少女的眼神中再无迷茫:“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它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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