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90章

作者:奇点行者

  丝丝喀尔点头,对此表示认可。

  “如果我们隐瞒危机,表现得神秘而强大,那么出于永无止境的猜疑链条,对方的最优解,或者次优解之一,就会是先发制人的毁灭打击。”

  “那是我们极力想要避免的博弈局面。”

  “如果我们表现得弱小且无用,出于资源掠夺的本能,那么最优解就是‘驱逐’或‘奴役’。”

  “那是弱肉强食的法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博弈基础。”

  她沉声道。

  “唯有当我们表现出‘巨大的危机’,同时也表现出‘巨大的利用价值’,并将干涉危机的钥匙放在对方触手可得的地方……”

  丝丝喀尔顿了顿,复眼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和平演变才会变成一个有竞争力、有诱惑力的选项。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撬动博弈的局面,寻找新的博弈均势。”

  这才是这场阳谋的真正底色。

  丝丝喀尔之所以要展示残酷的文明历史,诱导安宁得出“内战”的结论,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实现这种双重声明——

  我们很危险,但我们的危险是可控的;我们很有价值,而获取价值的成本远低于毁灭我们。

  她必须让安宁确信,墨文明确实处于毁灭的边缘,并且墨文明的领袖非常渴望秩序,愿意为此支付代价。

  只有让对方确信“可以通过干涉领袖来控制整个文明”,对方才有可能放弃“把这个文明直接抹掉以绝后患”的念头。

  是的,哪怕到这一步,也仅仅是“有可能”。

  丝丝喀尔还是在赌,赌作为亚德丽芬领袖的安宁,她是一个理性人。

  “对方看穿了我的诱导,这会让她们产生一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与安全感。”

  丝丝喀尔双目失焦地看着跳动的线条,仿佛透过数据流看到了那位年轻的首席执行官。

  “这很好,好就好在这是一个事实——她们确实占据了主导地位,我们只是承认并利用这一事实。”

  “只有当对方意识到我们的难缠,看穿了我们的虚弱,并且意识到这种虚弱是可以被‘利用’、被‘管理’的时候,她们才有可能放弃昂贵的武力手段,转而采用更加惠而不费的手法——比如经济控制、技术壁垒——来驯化我们。”

  “只要她们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我们需要时间来修复行将崩溃的基因库,需要时间来剿灭元域空间里的隐行者派系,需要时间来整理摇摇欲坠的内部秩序。”

  “千头万绪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

  【表示:理解。】

  机械神性庞大的身躯微微震动。

  【逻辑复述:只要对方愿意坐到谈判桌前,哪怕提出苛刻条件,即意味着对方放弃了“直接毁灭”的选项。】

  【推演:对方会选择利益最大化。鉴于我方主动暴露的软肋,最优策略是高溢价的技术勒索。】

  “让她勒。”

  丝丝喀尔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就是我想要的。”

  “如果她是一个同情心驱动的慈善家,或者是满脑子战争的狂徒,那我们的处境才是真正的危险。”

  “狂徒是不可控的,慈善家是善变的。”

  “如果她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来援助我们,那么当她发现我们内部的烂摊子、发现我们在利用她的时候,那种‘被欺骗的愤怒’会让她做出什么?”

  “撤资?报复?还是更糟糕的战争?甚至更进一步,这一切会在她的文明里激发起什么样的极端思潮?”

  “但如果她表现得像个冷酷的商人,那就说明她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利弊,这就证明了她至少会用理性来思考和我们有关的问题。”

  “如果在这个方面上,她是某种程度的理性人,那她的思维模式就是可预测的。”

  “这是我们作为弱势方所能拿到的最大的一张牌——我们知道她会怎么思考问题。”

  “为了让文明活下去,我必须让她觉得我们是可控的,我们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这枚棋子又懂得行棋的规则和棋理。”

  “哪怕她到时候递过来的是带刺的铁丝网,哪怕拉我上去的是想要奴役我的魔鬼……”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就会死死抓住,绝不松手。”

  【提问:如果对方坐下来谈判是缓兵之计呢?】机械神性提出了最后的质疑,【如果对方只是在利用谈判麻痹我们,为军事打击争取准备时间呢?】

  面对这个最坏的可能性,丝丝喀尔沉默了。

  元域空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数据流在无声地奔腾。

  许久,她笑了起来。

  “如果她们执意要打,那这就是两个文明的生死存亡之战……”

  归元者的目光穿透了遥远的天文距离,仿佛在和那位远在亚德丽芬的总监主机对视。

  “……我们就陪她们打到底!”

第二十五章 长生陷阱

  当安宁再次登入元域空间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在棋盘大地上运行的康威生命游戏停了下来,无数黑白格子停止了自己的演化,定格在了一个固定的排列组合上。

  如果安宁是第一次造访这里,那她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异常,然而和休会之前的元域空间对比,她便嗅到了一丝肃杀的气息。

  环形会场的中央,归元者丝丝喀尔二十九世依旧维持着半人半虫的拟态形象,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

  阮梅和格蕾修的建模在安宁的背后凝实,到处乱跑的梦学妹也被格蕾修逮住,摁在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让这个对双方文明来说都是第一次的星际外交场合显得稍微庄重一点。

  “欢迎回来,亚德丽芬的访客们。”

  丝丝喀尔的声音平稳:“看来诸位已经有了结论。”

  “是的,我们有了结论。”

  安宁如此说道,顺势在丝丝喀尔对面落座。

  根据休会期间商讨的结果,安宁没有再进行任何多余的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这也符合墨蚰种的程序化思维。

  “丝丝喀尔女士,关于贵方正在面临的‘失熵症’问题,以及回归现实所面临的一些生体改造问题,经过我方首席科学官的评估,我方认为,是有希望解决的。”

  安宁开口道。

  听到“有希望”三个字,丝丝喀尔那双幽蓝眼睛中光芒微闪,但她一言未发,等待着那个“但是”。

  “但是,话又说了回来。”安宁的话果然转折,“虽然有解决的希望,可这依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生命工程。”

  她看向阮梅,冲她点了点头。

  阮梅上前一步,将一份临时准备好的技术草案投影在丝丝喀尔和安宁之间。

  “根据丝丝喀尔女士提供的墨蚰种基础生理信息,我做了一些初步的分析。”

  她一开口就语惊四座:“这种被称之为‘失熵症’的病症,其实根本不是一种病。”

  “不是病?”

  归元者的羽状触角为之一震。

  “如果你一定要称之为病,那也可以,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物种演化的结果。”

  一身旗袍的温婉美人挑剔地说道:“它是你们虚拟飞升的产物,一种残酷而美丽的代价。”

  阮梅的手指在虚空中连连轻点,将一份立体解剖模型具现化了出来。

  那是一个墨蚰的大脑,但这个大脑此刻看起来比起一团柔软的脂肪和蛋白质,更像是一块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的水晶。

  “注意看,这是一个患上失熵症的墨蚰的大脑,而这是一个正常的墨蚰大脑。”

  阮梅随手变出一根教棍,点在解剖模型上:“我们看见,患上失熵症的墨蚰大脑发生了器质性的变化,神经突触发生了晶体化、玻璃化,这减少了电阻和信号噪声。”

  “根据我目前的推测,这很可能是因为,运行元域空间所需的、高效有序的计算,对墨蚰种的躯体施加了一个巨大的选择压力。”

  “为了减少对大脑电化学反应的依赖,神经突触不得不发生随之变化。”

  首席科学官指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神经节:“突触玻璃化——墨蚰种的大脑正在变成一块生物晶体,甚至有可能是超导的,这个还有待研究。”

  “这虽然极大地提升了墨蚰大脑的算力,但这种生物晶体也带来了对应的后果——一旦完全玻璃化,思维就会定格、无法再更新,成为一种琥珀。”

  面对阮梅揭示的真相,丝丝喀尔此刻只能沉默。

  虽然墨文明不以生命科学见长,但这种简单的病理解剖和归纳法推理,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阮梅说的事情,归元者之前不知道吗?只是没办法而已。

  “不仅如此,在突触玻璃化之外,还有一个变化特征。”

  在揭了一个自作孽的伤疤之后,阮梅没有停下,她挥手切换了另一个立体建模,这次是墨蚰那高度特化的神经系统。

  “为了获得元域空间的算力和带宽,为了让肉体能承受上传下载时的频繁电位变化……”

  阮梅看着丝丝喀尔,一副“别想瞒过我”的表情:“我高度怀疑,从丝丝喀尔一世开始,到你们这一代归元者,一直在对墨蚰躯体进行定向选育,方向就是‘神经超敏化’。”

  “你们回不去现实,不是因为懒惰,也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只要脱离维生舱,每一秒都是敏感度提升一万倍之后的酷刑。”

  丝丝喀尔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如果说那位首席执行官是政治上的敏感,这位首席科学官就是生命上的敏感,仅仅凭借自己提供的基础材料就能顺藤摸瓜,背后的功力简直难以想象。

  “您说得对,阮梅阁下。”

  归元者缓缓开口:“对于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来说,‘现实即地狱’是字面的意思。”

  “只有那些被屏蔽了感觉的公用义体,才能在这个地狱里工作。”

  “所以,你们需要的其实不是‘治疗’,而是更彻底的‘重构’。”

  安宁接过了话头:“想要解决你们的失熵症,只能从根本上重新设计你们的物种进化路线,并实现遗传因子的版本回滚。”

  “我们可以提供这个方案。”阮梅说道,“我将其命名为‘潜渊计划’。”

  全息投影中,触目惊心的神经系统解剖图发生了变化,一层标记为淡蓝色的半透明胶状物质,沿着墨蚰那脆弱的神经索慢慢增生,最终将整个神经系统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用我们亚德丽芬特产的真菌制造的一种神经共生体。”

  阮梅稍稍有些自得:“修改你们的遗传因子实在见效太慢了,想要彻底摸透基因库更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我决定采取一个更快的方法。”

  “通过手术,将这种菌株植入你们的神经系统,这些小可爱会自己沿着神经的表层生长,形成一道生物绝缘层。”

  “它的作用有两个。”

  “第一,它能过滤掉现实世界中的大部分噪声,降低神经的敏感度。”

  “第二,它能充当缓冲物,当元域空间的意识下载回肉体时,这层膜会代偿一部分工作,保护大脑不再进一步晶体化。”

  “换句话说,”阮梅总结道,“这是一层宇航服,只不过是穿在神经上的。”

  “这很美好,很理想。”

  丝丝喀尔出神地看着阮梅展示的真菌共生体——这就是能解决她们困境的圣杯啊。

  但紧接着,安宁的话就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的狂喜。

  “但是,丝丝喀尔女士。”

  安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诛心:“这种真菌共生体的培育,必须基于亚德丽芬本土的特殊生态。”

  “所以,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产能。”

  “根据我们的计算,以目前的产能,相当于每天只能支持这个数的墨蚰完成改造手术……”

  安宁面不改色地抛出了那个数字,

  “……?”

  丝丝喀尔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对于一个拥有数百亿虚拟人口的文明来说,这个供应量简直是杯水车薪,全面更换的时间可能要以世纪来计算。

  “这个数实在太少了。”归元者讨价还价道,“甚至不足以覆盖我们一天的自然死亡人口。”

  “这是客观现实的限制,丝丝喀尔女士。”

  安宁摊开双手,一脸爱莫能助:“我们可能无法一次性拯救所有人,只能分批次、分阶段地进行。”

  “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虽然数量少,但只要用在刀刃上,也足以解决很多问题了,不是吗?”

  “比如,如果要试点的话,先从为了文明做出巨大牺牲的二十九位归元者的家族开始……您觉得如何呢?”

  ——图穷匕见。

  这便是安宁为丝丝喀尔准备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