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相信那是自己的智慧。”安宁浅浅一笑,“所以,当你们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在她的棋盘里思考问题了。”
“你们去思考‘怎么给她们做身体’,‘怎么报价’,甚至是‘怎么把她们吃干抹净’,从而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安宁的目光穿透了遥远的天文距离,仿佛在和那位远在深海的归元者对视。
“这位归元者想要的,真的是‘让所有墨蚰都获得强壮肉体’吗?”
“难道不是吗?”阮梅眉头紧锁,“只有解决了肉体问题,才能解决回归现实的矛盾啊。”
“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们暂且也不能做出估计。”
安宁对此不置可否:“但是这个无法估计,本身就是一种效果。”
“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已经失去一定的主动权了。”
“我觉得纯粹是你想多了,如果这样的话,她跟我们讲自己的危机干什么?这不是把自己的软肋送货上门?难道不是绝口不提更好吗?”
阮梅反对道。
“这也正是她高明的地方。”安宁说道,“如果一个牌局里,所有的牌都是明牌,只有一张牌不是,那么它就是真正重要的那张王牌。”
“什么意思?”
格蕾修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在一个透明化的牌局里,最优博弈策略是可能存在的。但前提是,你要知道对方的博弈目标。”
安宁解释道:“为了战胜对手和为了不留遗憾,那策略肯定不会一样。”
“在这个基础上,她唯一直接诱导我得出的结论,是内战。”
“这既是一种安全声明,表明自己对我们没有威胁,也是一种威胁——将死之人会做什么是不可控的,我们最好别成为那个促使她们团结一致的原因。”
“注意,她没有要求‘同情’,也没有要求‘施舍’。她只是摆明车马,迫使我们自己根据理性得出结论:合作比对抗划算,援助比封锁划算。”
“——这是堂皇正大的阳谋。”
阮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这个单子我要接”,确实是像滑滑梯一样,顺着对方铺好的轨道滑出来的结论。
“搞政治的心都黑……”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她真正没明的那张牌,到底是什么?”
格蕾修追问道,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安宁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真正要的,未必是‘新躯体’本身。”
“有可能是,在回归现实的过程中,能让她继续维持‘归元者’权柄的理由,让‘机械神性’继续被需要的理由。”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在肉体上,那只是工具,在她眼里,重要的是秩序。”
阮梅终于安静下来。
虽然她是个科学狂人,跟安宁这种黑心政客不是一路,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又不是傻子,还能弄不明白?
“……所以她的开‘任何报酬’,其实是让我们先把自己心理预期的价码报出来?”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被算计的不爽,“一旦报了价,就等于我们先透了底?哪怕是狮子大开口?”
“对。”安宁点头,“你开价一颗星球,指不定对方还要松口气,说你居然没要整个星系。”
“而且,我讨厌外星人。”
“一个如此强大的异种文明,就在亚德丽芬的卧榻之侧,这真的是好事吗?”
听到这里,格蕾修脊背一阵发冷。
“那……那我们还要帮吗?”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帮。”
安宁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少女不解地抬头:“可安宁姐姐刚才不是还说——”
“我说的是她在布局,但我没说她的困境是假的。”
安宁的虚拟形象转过身,在会议屏幕里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正因为她的困境很可能是真的,我推导出的内战可能也是真的,所以她布的这个局才这么有效——所有博弈规则都摆在面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既然她喜欢打明牌、玩阳谋,那我们也跟着打明牌、玩阳谋。”
首席执行官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她想要秩序,那就给她秩序;她要维稳的工具,就给她这个工具。”
“技术当然可以给,但是怎么给、给多少、给谁……这些地方才是关键所在。”
阮梅眯起眼:“你想怎么做?”
“阿阮。”
安宁看向阮梅。
“安宁姐,我在。”阮梅正襟危坐。
“你的改造方案,能不能做一点点微调?”
“要做什么微调?”
“不要做成‘普及型’的基础手术,至少不要立刻做成。”总监主机低沉地说道,她的嗓音听起来像是一把枪,此刻正在铿锵上膛,“我希望你把现阶段的治疗方案做成一种‘特供型’的奢侈品。”
“这个方案必须依赖亚德丽芬提供的核心原料,而这个原料……产量极其有限。”
阮梅愣了一下,在听懂安宁的意思之后,眸子里随即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
“你是说,人为制造稀缺?”
“对。”安宁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如同云彩一般,“而且,我们还需要分批次地测试。”
“我要给那位归元者的,不是一剂‘解药’,或者说,的确是解药,但又不仅仅是一剂解药。”
“我倒要看看,这剂药,她敢不敢要。”
第二十四章 清醒的溺水者
【访客临时离线,会谈暂停,连接挂起】
【进入深层沙箱,正在以私密模式运行】
随着亚德丽芬一方的三位访客暂时离线,只剩下梦学妹一人游玩的环形会场骤然变得冷清下来。
丝丝喀尔二十九世没有去管梦学妹,自顾自地退出了这个用于会客的浅层沙箱。
既然客人已经离开,那么丝丝喀尔不再需要特意迎合客人的审美,也就解除了自己的人形拟态。
构成身躯的黑白线条一条条散开,回归为纯粹的数据流,重新没入了元域空间的深层沙箱。
深层沙箱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密空间,是属于归元者的绝对领域。
从表面上看,深层沙箱与浅层的元域空间并无二致。
这里的天空依旧是深邃的黑色,白色线条如同流云般流动着,大地化作的棋盘上闪烁着康威生命游戏的黑与白,演化着生与死。
一切都是如此井然有序,但丝丝喀尔知道,这种不朽与辉煌只是表象。
归元者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纯净的黑色天幕,在她的“完全视野”下,用于招待客人的伪装被无情剥去,暴露出背后真正的附骨之疽。
那些丑陋、畸形如恶性肿瘤的白色斑点一一重新浮现,它们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这个矩阵世界。
每一块斑点的背后,都代表着一块正在坏死崩溃的物理扇区,代表着数以千计的运算节点被迫离线,代表着那些沉睡在深海中、作为服务器硬件的公用义体正在走向不可逆的死亡。
除了这些代表物理死亡的白色霉斑,在棋盘大地的边缘地带,还有大片大片灰色的迷雾翻涌着。
那是元域空间里的反叛者活动区,一群主张元域末日将至、理应回归现实的传道士,他们自称为“隐行者”,号召同胞们从虚拟幻梦中醒觉。
归元者与这群隐行者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回归现实是正确的,但丝丝喀尔绝不允许以这种形式回归。
她固执地认为,隐行者只看到了“回归”的必要性,却完全没有思考“回归之后”该怎么办,那纯粹是在拥抱毁灭。
这就是墨文明的现状: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船舱里挤满了还在梦中狂欢的乘客,而手里握着舵轮的船长,已经快要失去对航向的控制。
“评估结果出来了么?”
丝丝喀尔二十九世对着虚空发问道:“对方的领袖比我们预想的更加敏锐,根据刚才的微表情和对话语义,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信息披露上的诱导性。”
“那位首席执行官阁下大概率看出来了,‘内战’是我们主动暴露给她的软肋。”
【回答:评估已经完成。】
一个宏大而古老的声音在丝丝喀尔的意识深处响起。
随着数据的流动,黑白双色的流线在虚空中交错浮现,它们编织成一只黑色的蜘蛛,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只残疾的蚰蜒。
无数影影绰绰的白色花纹覆盖在它的背甲和节肢上,那些花纹仿佛有着生命,仍然在不断游移着。
与普通墨蚰那蜂窝状的伪复眼不同,它长着八颗晶亮分明的蜘蛛式单眼,如同八颗冷漠的星辰,监控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祂就是“机械神性”,丝丝喀尔一世留下的思维副本,这个濒死文明最后的守护神。
【行为分析:对方中止对话并申请休会,策略偏离预设的“道德家”模型与“战争狂”模型。】
【分支推论1:对方识破了己方“利用外部力量进行内部维稳”的次级战略意图。】
【分支推论2:对方具备极高的工具理性,并未因识破诱导而产生敌意,反而表现出更强的掌控欲。】
【结论判定:置信度高。】机械神性回应道,【确认:对方识破诱导。】
【初步推测:诱导成功。】
祂的八只蛛眼齐齐注视着现任归元者,给出了冷酷的推演修正:
【推演结果修正:对方采取武力干涉的概率下降。】
【推演结果修正:对方采取技术控制的概率上升。】
“是的,诱导成功了。”
纵然机械神性也给出了认可,但丝丝喀尔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如今这个局面,不过是死中求活的第一步,是她们费尽心机才勉强维持住的第一轮博弈均势。
这感觉就像一个溺水者,在耗尽所有力气后,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获得了喘息的权利,但依旧没有脱离死亡的危险。
【警告:博弈局面已从“暗牌”转为“明牌”,我方有进一步失去主动权的风险。】
在丝丝喀尔的意识中,机械神性的警告空灵而悠远。
【如果对方意识到我们在利用“内战风险”倒逼援助,那么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对方有极大概率采取更具侵略性的反制措施。】
“进一步失去主动权?风险?”
丝丝喀尔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
她指了指那正在崩塌的天幕,自嘲道:“不,恰恰相反,我们本来就没有主动权,又何谈失去?”
“而且,那位安宁阁下可能看穿了我们的布局,这才正是我所追求的最好结果。”
【请求:需要解释。】机械神性的八只单眼同时闪烁了一下,【问题描述:我们的诱导战术被看穿,按常理已然失效,为何判定为“最好结果”?】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需要先回顾我们的战略目标。”
丝丝喀尔反问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
【回答:存续。】机械神性答道,【详细描述:避免内部矛盾导致的全面疯狂和内战爆发,避免被邻近的高等文明出于安全考虑进行预防性清除。】
“正是。”
丝丝喀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那么,对于一个拥有星际航行能力的邻居而言,一个‘濒临崩溃、且拥有高危技术’的异种文明,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机械神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历代归元者留下的哲学思辨记录。
【推测回答:不可知,不可控。】
这是历任归元者在思考星际交往时得到的一个结论。
在进行初次接触的时候,因为信息不足,墨文明和造访镜流的外星文明,双方都无法判断对方是否会发动先手打击,无法判断这轮打击是否会灭绝自己。
但是有一点,墨文明是可以确定的——她们自己没有能力先手毁灭一个能造访镜流的高等文明。
那么,博弈的第一步,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对方拉入一个和平的对话框架,确保自己不会一见面就被灭绝。
但本质上,这还是一种基于人择原理的赌博——能对话的前提就是对方没有直接抹掉自己,但是和直接动手的猎人本就没什么好谈的。
换言之,这个博弈的真正目标,是针对那些有能力灭绝、但是没有立刻选择灭绝策略的文明,墨文明该如何和它们进行交往,也只有这些文明有“交往”的意义和价值。
所以,归元者并不需要这种博弈均势能够一直维持,她只需要一个窗口期,从而给下一步的行动争取时间和空间。
上一篇:育种系统:我在女校教弓道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