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画面中,阳极区域的海水因为电解产生了大量的氯气和氢离子,变成了剧毒的强酸汤。
处于通电状态的奴隶墨蚰,她们的甲壳在酸性环境中迅速软化、溶解,湿滑的软体直接暴露在强酸中,在这个过程中,她们的血肉甚至也参与了反应,加速了电子的流动。
但没有一只墨蚰敢松开自己的导电触肢,监工墨蚰的电磁射矛和电鞭可不是吃素的,她们只能在剧痛中维持着电流的稳定。
一只墨蚰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僵硬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块烂肉,从作业场上滑落。
还没等她的尸体落地,在监工的威逼之下,另一只墨蚰就被驱使着顶了上去,将自己的触肢插进了那个还沾着同伴体液的接口,重新接通了回路。
至于那具尸体,她很快就被收尸人拖走,运到下一个尸体工坊去,那里需要这些优良的生物材料。
即使是在虚拟空间里,安宁似乎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格蕾修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感到胃里在翻涌,有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就是文明的代价。”
丝丝喀尔平静地解说着,仿佛那不是她的祖先,而是一组无关紧要的数据。
“为了得到金属,我们需要电解;为了电解,我们需要消耗生命。在这个死锁的循环里,生命是最廉价的燃料。”
为了争夺富矿而爆发的城邦战争,用同胞的尸体堆砌而成的深海神庙,以及那些享受着金属的便利、却从未下过电解池的贵族与祭司……
“战争与人殉、神权政体、奴隶制……文明的野蛮在狂飙猛进,我们成千上万年地徘徊在这个血腥循环里,在黑暗中互相吞噬了数万年,直到先驱的出现。”
画面流转,深海的压抑感稍稍退去,一个玄武岩洞穴出现在镜头里,紧接着向内推移,一只体型瘦弱、甲壳灰白的残疾墨蚰闯入画面。
“她就是丝丝喀尔一世,‘创世织网者’,墨文明的先驱,她的伟大再怎么去赞美也不为过。”
“先驱用深海晶簇搭建出了原始的逻辑门电路,拼凑出了第一台计算机器。”
提到这位先哲的时候,归元者的语气明显肃穆起来,彰显着她不平静的内心。
安宁小声地和阮梅交谈着。
墨蚰天生就对电子敏感,布尔代数更是本能的思维模式,在这种特殊环境下,能在早期文明阶段直接点出计算机的技术树,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生于那个野蛮的时代,纵然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却依然只能被锁死在深海之下——先驱的身体太过孱弱,甚至无法在电解池里坚持一分钟。”
“看着同胞们前赴后继地死在酸液里,看着祭司们挥霍着带血的金属,她意识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在我们母星的环境限制之下,依靠肉体去对抗自然界的法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为了维持我们的社会,我们就需要得到更多金属,而为了得到更多金属,我们就需要更多的墨蚰进入血肉工坊……我们就必须维持高压的奴隶制,必须将绝大多数同胞视为消耗品。”
“我们的肉体太脆弱,寿命太短暂,而文明的代价又太过高昂。”
“先驱看透了这一点,她意识到,墨文明想要触摸星空,必须另辟蹊径。”
看着画面中那个瘦弱的身影,阮梅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所以,她放弃了物质?”
“是的,阮梅阁下。”
丝丝喀尔回答道:“既然无法改变母星的物理法则,既然无法希冀从天而降的冶炼革命……”
“——那就改变我们自己。”
画面骤变。
黑暗的深海、血腥的工坊、堆积如山的尸骨,在这一瞬间全部破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白双色数据流。
世界重新回到了那个纯净、整洁、充满几何美感的元域空间。
这种从地狱升入天堂的巨大反差,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了一阵恍惚。
“先驱创造了‘元域’的雏形,她利用墨蚰的种族特点,发明了一种‘神经并联协议’,以建立一个庞大的生物计算阵列。”
丝丝喀尔挥动步足,在虚空中投射出一个巨大的网络结构图。
“既然单个天才大脑的算力有限,那就把一千万个大脑连在一起;既然肉体是痛苦的根源,那就把意识从肉体中抽离出来。”
看着画面中那些通过神经索彼此连接、如同一个个生物晶体管般构筑起庞大阵列的墨蚰集群,阮梅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多么大胆的构想!既然环境限制了工具的制造,那就把族群本身变成工具!把社会变成一台超级计算机!”
她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着手:“这是个奇迹!它太美妙了!一般来说,这是只有蜂巢意志那样的格式塔文明才能做到的!”
“但你们墨文明,看上去甚至还保留了个体的自由思维?”
“是的。”
丝丝喀尔点头,似乎对阮梅的评价很受用:“在这个体系下,所有的墨蚰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伟大元域中的一个节点。”
“这就是‘归元化’。”
“把所有墨蚰的意识都上传至元域空间,从此摆脱肉体的束缚。”
丝丝喀尔张开双臂,展示着这个黑与白的世界:“在这里,没有祭司的压迫,没有酸液的腐蚀,没有肉体的痛苦。”
“所有的意识都是平等的,大家共享算力,在纯粹的逻辑世界里探索数学、哲学和艺术。”
“听起来像是个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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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观察的安宁突然开口了:“但是,丝丝喀尔女士,我想请教一个很基础的问题——电费谁交?”
“……?”
梦学妹的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她本来就半懂不懂的,老大来这一出她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是说,现实世界。”
安宁指了指脚下:“虚拟世界再美好,也是运行在现实世界的硬件上的,元域空间的基础设施不可能不需要维护。”
“现实中的生产谁来维持?需要电解的矿石谁来处理?”
“如果大家都去上网了,那么现在是谁在现实里干活?”
面对安宁的尖锐提问,丝丝喀尔没有任何回避。
“您问到了核心,首席执行官阁下。”
她淡淡地说道:“意识上传后,留下的躯壳并不会被废弃,根据《归元法案》,它们成为了文明的公有物——我们称之为‘公用义体’。”
“公用义体?”
格蕾修重复了一遍。
“是的,剥离了自我意识的活死人躯壳,被统一的集群意志接管。”
归元者耐心地解释道:
“它们轮流进入电解池,轮流去深海采矿,轮流进行交配和繁衍。”
“当一具躯壳报废,新的躯壳就会补上,而在元域空间中,那个对应的意识体依然活着,也许在研究数学,也许在创作诗歌。”
安宁这下听懂了。
丝丝喀尔一世,她其实并没有去触碰墨文明当时面临的社会问题。
正相反,她在物质层面是毫无保留地、甚至变本加厉地强化了墨文明的奴隶制。
只不过,奴隶不再是“人”,而是“无主的肉体”,是“活死人”。
她通过将“人”的概念从“肉体”中抽离出来,从而在意识层面实现了虚拟乌托邦——换一个物种来,这是绝对做不到的,这是只有墨蚰种才能实现的技术奇观。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换一个物种,那可能压根就没有这个问题。
“但这需要一个把工具理性推到极端的管理者。”
安宁一针见血地点评道:“一个能够统筹现实肉体维护和虚拟世界运行的‘中枢’,一个不会因为看到同胞肉体腐烂而产生波动的‘神’。”
“您说得对,首席执行官阁下。”
丝丝喀尔指了指自己,她的身影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虚幻,重叠着数十个影子。
“这就是我——或者说,归元者——的职责。”
“先驱在临终前,剥离了自己的情感,将自己的毕生智慧编写成了一套‘机械神性’——您可以理解为是墨文明这台计算机的最高操作系统。”
“它能够协调元域与现实,能够控制亿万肉体进行生产,能够裁决一切争端——机械神性就是人间之神。”
“而我们,历代的归元者,是机械神性在这个世界的代行者。”
丝丝喀尔的声音里出现了重重回音,仿佛有二十八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归元者在继任时,都要自愿接受格式化,放弃自己的人格,让先驱留下的机械神性覆盖我们的思维。”
“我是第二十九任归元者,所以,我的全名是,归元者·丝丝喀尔·二十九世。”
看着眼前这位平静叙述着自己的死亡与新生的墨蚰少女,安宁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天才的手笔——各种意义上的天才,褒义的和贬义的。
在这个绝望的深海里,那位第二十九席用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强行将一个原始文明拉升到了准星际文明的高度。
“这套闭环听上去很完美,从哲人僵尸王到虚拟乌托邦,简直是完美的永动机。”
阮梅抱着双臂,手指轻轻敲着手肘,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但看你现在急着联系我们的样子,甚至不惜让出谈判主动权……”
“——难道这个完美的不朽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是的,首席科学官阁下。不朽是一种妄想。”归元者说道,“熵增是封闭热力体系的唯一真理,即便是机械神性也无法逃脱。”
“先驱留下的硬件设施正在老化。维持元域运转的深海服务器阵列——也就是那些沉睡的肉体——因为长期的海水腐蚀和缺乏高精度维护,正在走向崩溃。”
在纯黑的几何天空之上,丝丝喀尔揭去了掩饰,一块块触目惊心的白色斑点正在侵蚀着纯黑天空。
不断有来自机械神性的小蜘蛛凑上去,想要把乱码风暴重新梳理好,或者试图修复死去的扇区,但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更可怕的是,一种‘失熵症’开始在组成服务器的肉体中蔓延。”
“长期的高强度并联计算和劳作,导致墨蚰种的基因库出现了原因不明的严重退化。”
“繁衍出来的新肉体越来越孱弱,寿命越来越短,神经系统甚至快要退化到无法承载意识的下载与上传。”
归元者转过身,看着正在崩解的世界边缘。
“我们正在面临一个毁灭性的选择:要么在虚拟中安乐死,等待服务器彻底停转的那一天,要么……回归现实。”
“那就回归现实咯,这有什么难选的吗?”
听得昏昏欲睡的梦学妹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房子要塌了,那就跑出来啊,总比被压死强吧?”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归元者回答道。
“为什么会回不去呢?”
格蕾修忍不住问道:“既然元域都要塌了,那就把大家都唤醒,回到现实中生活,哪怕苦一点,至少还活着,不好吗?”
丝丝喀尔没有直接解释原因,那双清幽的眸子转向了安宁。
“首席执行官阁下,您同样也是一位领袖,裱糊着一个庞大的文明。”
“您认为,如果在这个节点强制回归,会发生什么?”
她把球踢到了安宁手上。
安宁眯起眼睛。
顺着丝丝喀尔铺设的信息——平等的虚拟意识,残酷的现实肉体,公有的分配方式,以及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基因库——去进行推演,那么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矛盾,小格蕾修,无法调和的、你死我活的矛盾。”
安宁替丝丝喀尔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位归元者正在面临的问题,确实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而且无解的根源,恰恰就在那位第二十九席自己亲手建立的“乌托邦”身上!
“回归现实,意味着丝丝喀尔女士面临着两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她看着那位归元者,刻意强调了“丝丝喀尔女士”,而没有使用“墨文明”这个表达。
“首先,由奢入俭难。”
安宁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墨蚰们已经习惯了虚拟乌托邦的长生,习惯了所思即所为的自由,但她们的肉体和现实社会,还停留在几万、几十万年前的原始阶段,甚至因为基因退化变得更差。”
“一旦回归现实,这些‘高贵’的灵魂,就要被塞进一具具病痛缠身、寿命短暂的脆弱躯壳里——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理智崩溃。”
紧接着,她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社会大分工。”
“在元域空间里,大家都是平等的,除了归元者,没有人需要面对现实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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