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安宁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正在运行中的“康威生命游戏”。
所谓康威生命游戏，是地球时代一位数学家发明的元胞自动机。在这个游戏中，每个方格代表一个细胞，它们根据周围细胞的数量决定自己的生死：过于拥挤则死，过于孤独亦亡，唯有适中能活。
这个游戏的规则极其简单，却能演化出无限复杂的图案：滑翔机，脉冲星，甚至能用于构筑图灵机。
这片空间在呼吸——这是看到元域空间以游戏棋盘作为大地之后，安宁的第一反应。
“真的是……令人惊叹的秩序美感……”
耳畔传来了阮梅的惊叹声。
安宁转过视角——在这个空间里，“转身”这个动作实际上是将数据流的关注焦点重定向——看到了阮梅的虚拟投影，一组优雅的双螺旋曲线。
她低头再看看自己，没有看到人形的手脚，透过镜子一般的地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规整的正二十面体。
虽然墨蚰的虚拟沙箱应该是支持复杂的场景渲染的，但是初次登入的她们，形象似乎是系统的默认设定。
安宁很快就掌握了在这里重新设定虚拟形象的方法，把正二十面体转换成了她的人类形象建模——一个银蓝短发、双眸蓝紫、身高一米五六的少女。
在她指导阮梅修改建模的时候，一个“举”着十几支画笔、由许多星光色彩拼凑而成的画板飘了过来。
“这里就是报告里提到的‘元域空间’了。”
格蕾修的声音从画板上响了起来：“欢迎来到墨蚰种的精神家园，安宁姐姐，阮梅姐姐。”
“你们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脑子转得更快了？”
“确实，时间加速的效应很明显。”安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后台日志，“为了保证思维连续性，我还得重新对时。”
重新获得一米六六的高贵身高的现在，阮梅足以傲视安宁和格蕾修、一览众山小。
“令人印象深刻的沙箱世界。”
她握了握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线条上。
“这里的世界参数被重写了，背后的物理引擎做得非常严谨，简直像是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宇宙。”
这个元域空间给她的感觉极为熟悉，就像是自己参与的模拟宇宙项目一样……模拟宇宙的底层架构，可能用到了丝丝喀尔的技术遗产？
“这就是元域空间，一个沙箱世界，或者说是一个梦境世界也可以。”格蕾修说道，“这里才是墨文明的核心活动区域。”
三人边走边谈，在这个空间里，移动并不需要迈腿，只需要一个“想去那里”的念头，空间坐标就会自动迁移。
在网格平原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环形会场，那是约定好的双方会面地点。
还没靠近，安宁就听到了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喧闹声。
“哇！看招！吃我一记彩色蘑菇孢子大爆炸！”
声音的源头是一坨很难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变换色彩、形状极不稳定的马赛克，颜色极其扎眼，是高饱和度的荧光色，令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专门冲着谋害眼睛来的。
它一会儿变成顶天立地的蘑菇，一会儿变成长着翅膀的蝾螈，一会儿又炸开成漫天的像素点，所过之处，原本的笔直线条会被扭曲成波浪线，甚至还会染上乱七八糟的颜色。
“哈哈哈哈！你抓不到我！你们抓不到我！”
安宁一听就听出来了，那是梦学妹的声音。
在这团混沌的马赛克身后，几个黑白色的、类似蜘蛛的几何体正在笨拙地追赶她，试图修复被她破坏的数据结构，但显然跟不上这只萌螈大菌思维的跳跃。
“小梦？”安宁试探性地发出了信号。
“哇！大姐头你来啦！”
看到安宁的靠近，那团乱码迅速收缩，变成了一个像素风格的萌螈少女，头上还顶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这里太好玩了！”梦学妹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炸响，“只要通过了运行校验，想变什么就变什么！你看你看！”
说着，她又把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旋转着的电视机。
“梦，你玩得很开心嘛。”安宁和和气气地笑道，伸出一道数据流，拎小猫一样拎住了梦学妹的后颈皮，“让你招待客人，你就是这么招待的？”
听到安宁话中杀气的梦学妹在半空中缩了缩脑袋：“是、是的啊……客人说随便玩的啊……还说热闹点好……”
“人家只是觉得这里太单调了嘛~”萌螈少女委屈地说道，“一点色彩都没有，连做梦都是黑白的，这多没劲啊~”
看着“耿直”的小梦，安宁有些无奈地扶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明显就是客气话啊！怎么你就直接当真了！
“安宁姐姐，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小梦。”
格蕾修咳嗽了两声，解释道：“对方说这个话，可能真的不是客气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哦？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
看到格蕾修给她说情，安宁就先放下了梦学妹。
逃过一劫的小梦感激地向格蕾修眨眨眼，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到安宁背后，暂时不敢造次了。
“我先简单说一下关于墨蚰语言的最新破译成果。”
“墨文明的语言——我目前简称为墨语言——是一种计算性很强的语言系统。”
画板挥动“画笔”，在虚空中投射出七个简写的符号：“墨语言的核心，不是实体名词，而是词网关系，这七个符号就起到了表达彼此关系的作用，比如与、或、非，比如蕴含和反蕴含，再比如等价。”
“墨蚰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对应到一条或者多条布尔运算的程序指令。”
“比如，如果她想问‘你好吗’，实际发送的信息可能是：查询【对象状态】与【健康标准预设表】同或；如果返回值为真（1），就是‘好’；如果为假（0），就是‘不好’；【健康标准预设表】查询路径如下……”
“也就是说……”安宁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墨蚰的每一次对话，实际上都是在交换代码并执行？”
“没错，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格蕾修点头，“所以和她们交流，对我们来说会非常累。”
“待会儿同声传译上线后，你们听到的表达可能会非常生硬，甚至有些像是机器人在读代码，请不要介意……她真的是在读代码。”
“那邀请我们到这来的主人，现在人在哪里呢？”
安宁问道。
“就在那边。”格蕾修指向前方，“她一直在等你们。”
顺着格蕾修的指引，在环形会场的中央，安宁看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物。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不断变换各个棱面的晶体魔方，它的每一个面都以极高频率闪烁着蓝色的光流，像是一颗正在思考的大脑。
当安宁她们靠近时，庞大的晶体簇开始解体、重组，黑色的线条从晶体内部蔓延出来，开始汇聚、编织，伴随着清脆的、如同玻璃碰撞的声响，最终化作了安宁在影像里见过的姿态。
她的上半身拟态成了人类女性的模样，头部两侧残有形似蛞蝓的羽状触角，湿滑的软体被黑曜石般的甲壳所保护，下半身则是蚰蜒式的分节腹部，十五对步足整齐地收拢在身下，形成一个稳固的塔状底座。
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在这个由她主宰的世界里，这位墨蚰少女的形象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美感，就像是一块经过精心切削的晶石多面体，每一个面都折射着灿烂的流光。
她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青蓝的光芒幽幽闪烁。
“校验通过，来自繁星的访问者。欢迎来到‘创世织网者’的庭院。”
说话者的声音里既有金属的冷冽质感，又有多重的复调回响，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同声传译已经上线，我尽可能地消除了墨语言的人机感。”
格蕾修提示道。
墨蚰少女微微欠身，步足张开又收拢，行了一礼。
“我是墨文明的现任管理者，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归元者·丝丝喀尔·二十九世’。”
“你好，丝丝喀尔女士。”
安宁上前一步：“我是繁星经济联合体的首席执行官，安宁。这位是我们的首席科学官，阮梅。”
“安宁，阮梅，繁星经济联合体，你们好。”
丝丝喀尔点点头，邀请众人落座。
“在正式开始会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在安宁开始之前，阮梅抢先发言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丝丝喀尔’这个名字，在你们的文明中意味着什么？是一个文明成员，还是一个天外来客……”
虽然阮梅的问题很突兀，但丝丝喀尔看上去并不介意。
“这是一个集合名词，也是一个代号、一种命运。”
面对第一次接触的异文明，丝丝喀尔显得异常坦诚，或者说，按照格蕾修的说法，在墨语言里，隐瞒本就是一种残缺的表达方式。
她抬起一只步足，点在虚空中，周围的数据流便开始重组，一幅幅全息画面在众人眼前展开。
从在海底热泉旁诞生的原始生命，到利用电解反应冶炼金属的部落王朝，再到建立起宏伟城市的工业文明……
“我们的族群，最早诞生于这颗行星的深海热泉附近。”丝丝喀尔平静地叙说道，“墨星的生命依赖电子，没有电子的运动，就没有一切。”
“无论是作为生产者的发电植物，还是作为消费者的我们与我们的天敌，储电、发电都是生命活动的中心。”
在丝丝喀尔展示的影像里，安宁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一幕——
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十几只健壮的原始墨蚰围在一起，她们纠缠着彼此，将导电的触肢吸附在一块海底矿石上，尾部的发电器官开始剧烈搏动。
安宁看出来了她们在做什么。
海希恩行星的深海没有氧气，无法燃烧，在陆地上只需摩擦枯木就能获得的火焰，对墨蚰而言是物理法则上的禁区。
既然无法利用化学能、无法利用燃烧来冶炼金属，那么想要得到金属工具，就只有一种选择——电解还原。
这个推测是星穹列车到达镜流后就做出的，但是，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惨烈，却是陆地文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画面中，随着十几只墨蚰释放出的高压直流电穿过矿石，原本坚硬的岩石表面开始发生崩解。
在这个过程里，墨蚰一端作为阳极，产生电流、氯气和质子——也就是氢离子——而作为阴极的矿石一端则开始发生还原反应，在氢离子的进攻下，氧原子被强行剥离。
这是一种酷刑，这些墨蚰在用自己的肉体作为电解槽，忍受着腐蚀性的强酸和剧毒的氯气。
本应保护她们的甲壳在酸液中软化、剥落，娇嫩的软体直接暴露在酸性海水之中，直到自己抽搐着死去，但后继者立刻顶开了她们僵硬的尸骸，填补了冶炼位的空缺，重新接通了断开的生物电路。
也许大自然的唯一仁慈，是海希恩行星的富氢海洋。
在地球上，冶金难是因为环境的氧化性，是氧气太多，而在镜流这颗海希恩行星上，环境是还原性的——氢气本身就是强还原剂。
这给了墨蚰们用“电催化氢还原”来冶炼金属的希望，尽管这个希望背后是残酷的献祭。
终于，当外层的岩石像烂泥一样剥落后，真正的宝物裸露了出来——那是像珊瑚一样生长出来的、有着粗糙晶格的纯金属簇。
“这就是我们文明的起步时刻。”
丝丝喀尔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了得到这一块甚至称不上纯的金属，我们牺牲了三百位最强壮的战士。”
那是墨文明历史上的第一把刀，也是她们刺向蒙昧的第一剑。
第二十二章 乌托邦与失熵症
虽然还没能拿到镜流深海的勘探数据，但安宁已经从“电催化氢还原”里猜到了许多东西，闻到了那个遥远世界带血的铁锈味。
富氢的海水、裸露的富矿，加上一次偶然的持续生物放电……这一切的意外累加起来，最早的产物，可能只是某种沉积在放电触肢上的颗粒状金属单质，只被当做好看或者稀罕的装饰品。
从无意识间创造的装饰品，到有意识地根据需求打造工具，这中间是一道天堑，横亘着的，是数十万年、上百万年的历史。
“口说无凭，诸位，请容许我带你们亲眼看一看那段蛮荒岁月。”
随着丝丝喀尔的话音落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了，唯有远处留存着几点幽幽荧光。
“哇……好黑……好压抑……”
梦学妹感叹道。
“如你们所见，在先驱降临之前，我们的文明是如何被困死在这个黑暗摇篮里的。”
丝丝喀尔的声音在模拟的深海环境中回荡，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颤音。
视野逐渐拉近，安宁终于看清了那几点荧光的真面目——一座原始的深海城邦。
和她在影像里看见的、墨文明如今艺术品般的水晶之城截然不同，这座城邦满是狰狞与粗犷。
它坐落在深海的玄武岩之上，森白色的塔楼宛若珊瑚一样，螺旋着向海面的方向生长，表面覆盖着细腻的石灰质，而在破损的缺口处，则隐约露出了里面支撑着建筑的黑色立柱。
随着镜头的继续推进，建城的残酷过程展现在众人面前——
深海热泉喷出的热液一旦遇到上层的冷海水，便会沉淀出金属硫化物，形成巨大的烟囱状结构，这就是天然的“城骨”。
亦或者，被猎人猎杀的深海巨兽也是很好用的材料，墨蚰工匠们会取其骨骼，搭建出城市的粗糙“骨架”。
然后，她们将这骨架作为电路的阴极。
当有高电流通过时，阴极发生还原反应，海水中的钙离子和镁离子被迫析出，化作碳酸钙和氢氧化镁，像白色的岩石一样，层层沉积在骨架上，最终将松散的骨架“焊”成了一体。
“阴极的城邦生长，庇护着上层的贵族与祭司。”
安宁看着画面下方，那里是电路的另一端，阳极。
在那里，无法计数的奴隶墨蚰正充当着活体电池和阳极导体——全都是字面意思。
“阳极的工坊产生酸与毒，吞吃奴隶们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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