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恭喜你，甄别审查结束了，放松点，叶琳娜小姐。”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叶琳娜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膀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另外，”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奥斯瓦尔多主管已经审阅了你代表第一调研小组提交的相关报告，尤其是关于‘埃维金自治区’的运营简报。”
提到那个名字时，电子合成声里带上了一丝隐隐绰绰的敬畏。
“你在极端混乱的局势下，依然能够敏锐抓住核心矛盾，并展现出了超越你目前职级的决断力与执行力，这非常难得。”
“施耐德先生相当欣赏你的才能，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因此，我代表市场开拓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如果你愿意，你的档案将直接转入市场开拓部的人才储备库，职级立刻从P13升到P16，并作为茨冈尼亚事务的特别顾问，留任为茨冈尼亚分部的副主管。”
对于一个刚刚入职不久、还在试用期的底层员工来说，这是一份极其诱人的橄榄枝。
只要叶琳娜点头，她不但能够进入部门主管、董事会候选、P47职级的大人物的视线，还能立刻连跳三级、直接进入一颗星球的分部管理层！
按照常理，一个刚刚转正的P16，是不可能轮到她来当一个分部的副主管的。
对于这个职级来说，这是了不得的高配！
但叶琳娜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那面单向玻璃。
“在回答之前，我想请问一下，公司准备如何处理茨冈尼亚目前的局势？”
“这与你的人事调动无关，叶琳娜小姐。”
“这当然有关。”叶琳娜坚持道，“如果我是特别顾问，我就需要知道公司对这片土地的态度。”
玻璃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应该透露这些信息。
最终，声音妥协了。
“这正是我们想跟你谈的。”
白色的墙壁上投影出一幅茨冈尼亚的地图，卡提卡人的实际控制区在地图上被染成了红色，而埃维金人的领地则被标记为蓝色，中立地带则是灰色，红蓝两者之间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态势。
“施耐德先生认为，虽然目前茨冈尼亚-IV的局势复杂而混乱，但里面也蕴含着动态平衡的机会。”
“卡提卡人拥有武力，他们是公司需要的战士和监工；埃维金人拥有智慧和商业头脑，他们是公司需要的管理者和商人。”
“所以，为了确保香料供应的长期稳定，公司的基本态度是，承认现状。”
“第一，承认卡提卡氏族的合法地位，推动成立‘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
“我们将支持建立一个由各大氏族共同参与的联合政府，卡提卡氏族将拿到大酋长的位置，香料产能的统一整合将由联合酋长国出面去做。”
“承认现状？承认卡提卡？”叶琳娜的手攥紧了膝盖，“他们是刽子手！我的同事们的血债就这么算了？”
“请冷静，叶琳娜小姐，情绪会影响你的理性判断。”
单向玻璃后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到令人恼火：
“卡提卡氏族拥有茨冈尼亚最强大的武力，公司需要他们来维持稳定，哪怕是暂时地需要他们，如果立刻激进地惩罚他们，会打破各方目前的力量均势，这不符合公司当前阶段的利益。”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目前是稳定压倒一切，而从长远来看，利用议会的政治游戏，把卡提卡人踢出局，性价比更高。”
“那埃维金人呢？”
“这就是第二点，为了表彰你的贡献，同时也为了平衡局势，施耐德先生特别批示，新生的联合酋长国需要在立宪之后，立刻通过《埃维金自治法》。”
“在联合酋长国的框架内，划定特定的自治区域，埃维金人将获得高度的自治权，并由法律赋予他们一系列特殊权利，作为其常年受歧视的补偿。”
“当然，这一切都要在公司的‘指导’和‘仲裁’之下进行，我们将派遣一个常驻的监察团，作为双方矛盾的仲裁者。”
声音的话有些绕，叶琳娜起初没立刻转过弯来。
比如，为什么要派遣监察团？为什么要仲裁双方的矛盾？
这听上去是个很平衡的制度设计，但是……矛盾是哪里来的？！
如果真的平衡，那矛盾是哪里来的？！
“这叫平衡？”叶琳娜忍不住站了起来，“这就是公司的方案？这是明摆着要推埃维金人出去当转移矛盾的靶子！”
“你们知道这会发生什么吗？仇恨不会消失，它只会……”
“仇恨只会被制度化，叶琳娜小姐。”
那个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不是天真的小鬼，我们知道这会发生什么。”
“叶琳娜小姐，你还年轻，你需要明白，公司的目标是‘支持星际贸易的自由与繁荣’，而不是充当宇宙正义的警察。”
“仇恨、战争、屠杀……这些东西同样是原住民的宝贵资产，只要运用得当，它们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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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卡人需要公司的承认来维持统治，埃维金人需要公司的保护来维持生存。只要这种恐惧和依赖存在，只要他们必须通过我们来解决争端，我们就是永远的庄家——庄家通吃。”
“叶琳娜小姐，公司的最高目的，是制造‘对和平的需求’，这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案。”
叶琳娜站在那里，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明白了。”
少女重新坐回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还能说什么呢？
卡提卡人杀了公司的人，公司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报复他们，但这种制度设计……谁能说不是一种报复？
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声音似乎缓和了一点：
“施耐德先生非常欣赏你的才华，能够在绝境中拉起一支队伍，并且敢于打破规则……你天生就是开拓的人。”
“来吧，加入市场开拓部吧，你的晋升之路将会成为一段传奇。”
电子屏幕上，茨冈尼亚的地图变换成一份电子合同，上面写满了诱人的条款，那是一条通往权力和财富的快车道。
只要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就是茨冈尼亚的无冕女王，是奥斯瓦尔多这等大人物的代理人。
但是……
“感谢施耐德先生的错爱，但恕我拒绝。”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玻璃后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你确定？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无法在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部门工作，也无法执行这种制造仇恨的政策。”叶琳娜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这就是市场开拓部的‘开拓’之道，那恕我不能奉陪。”
这番话是叶琳娜的真心话，可她做这样的决定，也不只是热血上头。
面对战略投资部的小员工，市场开拓部的大人物心胸宽广，选择垂青于她——这种三流少女小说的情节，你唬骗三岁小孩呢？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有霸道主管强制爱了？
再说了，这条路看着风风光光，可叶琳娜真的能选吗？
如果转投市场开拓部，那在战略投资部的人眼里，她是什么形象？如果战略投资部要碾死她，奥斯瓦尔多是会主动庇护她，还是会说上一句“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然后让她自生自灭？
到时候，恐怕就轮到她风风光光地出殡大葬了——那也的确是风风光光。
叶琳娜已经不是刚来茨冈尼亚的那个实习生了，她可没蠢到主动成为两大部门明争暗斗的最前线。
就在茨冈尼亚展现的手段，这位主管大人可不是什么开善坊的主。
在讨厌的原住民和讨厌的死对头之间，奥斯瓦尔多选择了一起打死——不一起打死，难道还要捏着鼻子选一个不成？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甄别审查结束，叶琳娜小姐，你可以离开了。”
“门在你的左手边。”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侧面的金属门滑开了。
……
走廊上，两名安保人员正站在门口等候。
“这边请，叶琳娜小姐。”
叶琳娜跟着他们向前走去，迎面撞上了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正押送着一个铁人——那是安宁。
两人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押送人员立刻警觉地挡在中间，阻止她们之间任何形式的交谈。
但在那一瞬间，她们的目光交汇了。
叶琳娜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泪水。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自己没能保住一起奋战的成果……
因为她没能改变这个糟糕的结局，因为她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无力。
在这里，个人的意志，哪怕是英雄的意志，在庞大的利益机器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微尘。
而安宁不为所动，她的意志似乎没有因此而有分毫动摇，她只是冲着叶琳娜微微点了点头。
——去做你该做的事，正如我要做我该做的事。
两人就此错身而过。
在警卫的押送下，安宁与叶琳娜背道而驰，被带到了那扇刚刚空出来的白色门前。
厚重的金属门在叶琳娜身后缓缓关闭，将她的视线彻底隔绝。
叶琳娜咬紧了嘴唇，强忍着没有回头，大步向前，向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
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通道里，越来越快。
……
安宁走进了那间白屋，身后的门重重关上。
随着最后一丝喧嚣也被隔绝在外，世界安静了。
“安宁小姐，现在开始对你进行……”
扬声器里的声音刚响起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不仅仅是声音。
房间里的灯光不再闪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静止在半空，单向玻璃后的电流声也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安宁眼前，跳动的字符汇聚成瀑布般的信息流。
【模拟结束——】
【在本次模拟历史中，你完成了0个使命任务、2个引导任务（2/2）】
【使命任务-复国：重建帝国（失败）】
【你未能让世界重新回忆起格拉默的荣光，也未能在这片焦土上播下复兴的种子。铁骑灿如流星，终成惊鸿一瞥。】
【引导任务-坚守：确保市场调研小组存活至救援抵达（已完成）】
【你成功地保护了市场调研小组的最后幸存者叶琳娜，并坚持到了公司星舰的到来，但也许他们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点到来。】
【引导任务-对冲：确保埃维金氏族存活至救援抵达（已完成）】
【通过经济战与局部冲突，你建立了临时政治实体“埃维金自治区”，虽然此举未能彻底改变埃维金人的命运，但你为他们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您可以查看对该条世线后续命运的观测】
【关于叶琳娜·托帕】
【因拒绝市场开拓部的恶意招揽，她的档案依然保存在战略投资部。凭借在茨冈尼亚展现出的卓越才能，她被部门主管“钻石”女士破格提拔，进入了战略投资部的王牌之一，第一六六市场组，刷新了加入该组的最年轻员工纪录。】
【叶琳娜离开了这片伤心地，但在未来的岁月里，她始终随身携带一枚来自茨冈尼亚的赤铜币，这是她与茨冈尼亚-IV为数不多的联系。】
【关于卡卡瓦夏·砂金】
【为了保全族人，也为了寻找复仇的机会，卡卡瓦夏以“埃维金自治区代表”的身份，作为质子，加入了市场开拓部茨冈尼亚分部，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做起。】
【三年后，在联合酋长国议会斗争里逐渐边缘化的卡提卡人，对埃维金自治区发动了报复性的袭击和清洗，而公司监察团对此选择了视而不见。】
【大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史称“血色之夜”，卡卡瓦夏唯一的亲人，姐姐艾德蕾莎，在掩护族人时死于流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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