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爱世人,魔只爱神
然后,他说:
“辛苦了。”
他轻轻将残破的骸骨拥入怀中。
动作极轻,极温柔,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神情中似乎带着无法言说的心疼。
看到这一幕,沐星愣住了。
那道身影,她太熟悉了。
“父亲?”
怎么会...
她声音发颤地,指了指那具骸骨,道:“这样的话,那...就是你吗?”
“是。”
女子的神情第一次彻底褪去冰冷,柔软下来。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灰发垂落肩侧,遮住半张侧脸。
这一瞬,她似乎不再是俯瞰诸天万界生灭轮转的【帝】,不再是镇压诡异源头、横断纪元的无上存在,而只是一个...相思成疾、病入膏肓的可怜女子。
她垂下眼,唇角浮现极轻的一丝弧度,温柔道:“他说过,要来救我。
后来,他来了,我好开心。”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彼岸尽头...是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深渊。
她证道【永恒】的瞬间,来自诡异之源的力量从尽头之外而来,侵蚀了她,赋予了她【终末论】的命运。
可在同样的一个瞬间,诸天万界的因果锁链尽数崩断,一切命运都无法再束缚她了。
她本可以不顾一切,超越界海,踏出时空,脱离因果,超脱于存在与终末之上,成为真正意义上不可触及的【永恒】。
但是...
诸天万界,有太多她放不下的人,太多她割舍不了的事。
那些在弱小时握住她手的人,那些陪她走过一段人生曾与她并肩而行的故人,那些曾为她流血、相信着她、为她陨落的生命。
所以,她选择了镇守于此,承担一切【终末】的命运。
她相信,诸天万界从不缺乏惊才绝艳的天骄妖孽。
亿万万生灵中独一无二的天才,多元宇宙中也有无数多个。
一定会有人证道为【帝】,来到这里,与她并肩,为她共同扛起这份重担。
第一个亿万年,她端坐在深渊之上,以帝躯为封印,以永恒为枷锁。
诡异的末日力量如潮,从洞口深处涌出,黑色的浪涛一遍遍冲刷她的帝躯,记忆被岁月剥离,情感被时间风化...
她仍在坚持。
只是她逐渐对这份黑暗感到烦躁。
她发下誓言,若谁能来到这里,她会赠予其无上的【轮回】道果,助其在【路尽】领域更上一步。
那是帝的承诺,重比纪元。
...第一万个亿万年,她逐渐无法忍受。
诡异的低语在耳畔回荡,像无数亡魂的呢喃,是无数扭曲意志的叠加。
她开始厌倦,厌倦这种没有尽头的镇守,厌倦这种无人回应的等待。
她的目光第一次出现疲惫。
她觉得,若这个时候谁能拯救她,她愿意舍弃自身所有的道与法,愿自斩帝果,献祭帝躯,助其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人。
...第一亿个亿万年,她开始绝望了。
她已经认识到,证道【永恒】,不是靠的努力,不是靠的天赋,也不是需要机缘,而是需要无数时空中只允许一次的【奇迹】,是绝对不可能复制的【奇迹】。
今后无数时空,无数未来,无数可能性中,无人能够证道,无人能够抵达这里。
无人能够...替她分担。
她将在这片黑暗中孤独地抵达【时间尽头】。
然后又是很久很久...
界海枯竭又涨起,宇宙坍塌又重塑。
诸天万界毁灭了,又再度轮回,重启。
她看着相同的文明诞生,看着相同的悲欢离合重复上演。
最初她还会关注,后来她开始厌倦。
再后来,她只觉得无聊。
存在...又如何呢。
终结,又如何呢?
一切的存在都只是短暂的。
而终结才是【永恒】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将自己的意识封印在【永恒】的大梦中。
让自己在梦里,假装还有情感,假装还会等待。
再坚持坚持吧...
她这样哀叹着,然后又是无数等待着的岁月过去。
她逐渐绝望了。
或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期待任何人,也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唯一能够拯救她的,唯有她自己啊。
可就在她彻底准备放弃一切、任由诡异末日冲破封印、让诸天万界归于寂灭之时...
终于,他来了。
他说:“我会来救你的。”
她望着他,金眸之中无波无澜:“你来的太晚了。”
是的,他来的太晚了。
若他在最初那亿万年间到来,若他在她尚未冷漠之前伸出手,若他在她还会为众生落泪时拥抱她。
那该多好。
可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所有情感都几乎被磨灭殆尽,想要毁灭一切,在永恒寂灭中自我终结的疯子。
“不晚。”他说。
随后,他走入了岁月。
女子看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的身边,便多了他。
她与他一同观界海浪潮起伏,看诸天时空生生灭灭,在一个又一个世界中,化身凡人、修士、仙人...以各种各样的身份,体验着精彩的人生。
笑、哭、争斗、别离...那些记忆,真实到让人恍惚不已。
可...
“干涉一尊【帝】的因果,这种恐怖的反噬,你也难以将之消磨。”
女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轻声叹道。
“而且...没有意义。”
【帝】一证永证,纵然其过去被无数次更改,【帝】依旧能清晰记得自己最初的来时路。
更何况...
这只是【梦】。
纵然再怎么【真实】,对【帝】而言,这依旧只是虚幻。
真正的她,依旧在那片冰冷深邃的黑暗中,承受着永恒的孤寂。
“那么,这份重任,便由我来为你担下。”他抬眸看她。
而后...一切的【历史】便被更改了。
“啊?
这...他是怎么做的?”
沐星眉头紧锁。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惊世骇俗之事,可此刻却依旧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诸天的历史,被更改了?
变化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她的目光越过那具残破骸骨,看见了。
在骸骨之后,虚空并非虚空,深渊并非深渊,那里塌陷着,一个幽深到无法测量的洞口,静静悬在那里。
黑色的雾气从洞口深处缓缓流淌出来,像是呼吸般起伏,像是比整个界海还要沉重。
原来,诸天万界的诡异力量,便是从那里面流出!
“那便是诡异源头所在吗。”
沐星逐渐明白了一切。
【帝】一直都在镇压这个诡异之源,挡住这足以吞噬诸天万界的黑暗洪流,直至沧海化作桑田,纪元不停更替,自己成为残破骸骨。
她依旧在此镇守!
“他替我承担了这一切。”
女子温柔地看着他,眼眸中浮现着深邃到黑暗的情感。
在第一个千万年。
【轮回】依旧在期待着,有人来拯救她。
不需要那个人为她承担着不详的诡异之力,只需要和她说说话也好。
而这个时候,他来了。
他背着一口无上帝棺而来,棺木流转着岁月与因果的纹理。
他走到残破尸骸之前,将其抱起,抱得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件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随后,将她轻轻放入帝棺之中,以无上神通,一点点将她体内的诡异力量,引渡到自己身上。
帝棺之中,尸骸逐渐恢复,骨生肉,肉生血,血流转,冰冷的骨骼有了温度,断裂的躯体被补全,逐渐复苏了。
而他自己,便坐在了洞口前,坐在她曾经的位置,镇压诡异源头。
诡异浪潮开始侵蚀他,黑暗缠绕四肢,岁月在他身上加速流逝,一瞬亿年,一念万古。
他的发丝开始苍白,皮肤失去光泽,血肉逐渐干枯,裂纹爬满躯体。
岁月更迭...他的身躯逐渐化作了枯坐在洞口的尸骸。
如同当年的她。
“这一切本该由我来承担,但是他...原谅了退缩的后悔的如此不堪的我,为我担下了这一切。”
女子轻声说道。
原本镇压源头的是她。
现在坐在洞口前的,是他。
原本化作残骸的是她。
现在枯朽锁链缠绕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