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爱世人,魔只爱神
而在人群最外侧,阮梅一身素衣,披雪而立。
她静静望着那光门之中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面若冷玉,神情无波。
雪花在她的发间堆积,层层叠叠,直到乌发尽白。
有人低叹:“冷仙子...终究成了外人。”
他们叹气,这便是青梅不敌天降吧,年少时关系如此亲密的两人,却逐渐在岁月中分道扬镳。
没有什么矛盾,也不存在什么过节。
只是单纯的...不够合适,不够喜欢。
风卷起她的衣袖,冰雪无声落下。
阮梅缓缓闭上眼,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任由雪花一点点覆满青丝、衣襟、肩头,直到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心口的某处,也随之结了一层无法融化的寒霜。
自那之后,阮梅开始闭关,疯狂苦修,寒灯伴影,昼夜不息。
只在夜深之时,偶尔望向天穹,那是仙界所在的方向。
她不甘心。
她也要成仙。
她要以自己的剑,破那云霄之门,再去见他。
哪怕,他身旁已不再有她的位置。
这一日,天星宗大雪初歇。
她的洞府外,冰瀑垂悬,灵泉成镜。
忽然,一道撕裂空间的灵光陡然降临。
那是一位金瞳银发的仙人。
他自虚空中步出,气息浩荡。银发在风中猎猎飞舞,衣袍绣着古老的仙纹,每一步都带着令天地颤栗的威压。
阮梅眉心微蹙,剑意暗生。
“来者何人?”
那人俯瞰她,眼底的金光如灼天之焰,嗤笑道:
“天尊下凡历劫,你一介凡间修士,也敢与她的凡身争宠?真是自不量力。”
那声音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如雷霆轰击心神。
阮梅心中一凛。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星师祖,她居然是——”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一暗。
一剑。
光从天顶坠落,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震动。
那是她此生所见最纯粹的力量。
没有怒意,没有恨,只是俯视众生的冷寂裁断。
那剑光似能斩裂因果与命运本身,寒意刺骨,贯穿天地。
阮梅甚至来不及拔剑。
她只看见漫天雪白被金光撕裂,血花绽放在风中。
下一刻——
她看到自己的身躯在空中翻坠。
一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之上,眼中仍残留着一抹错愕。
她,天底下赫赫有名的合道大修士,竟被一剑灭杀!
恐怖的力量仍在继续撕扯,连她的真灵都在崩散,魂光一点点被那金色的焰吞噬。
她听见耳畔风声呼啸,听见远方的钟声,听见自己碎裂的心音。
“为什么...”
弥留之际,阮梅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悄然诞生。
冷、痛、绝望,却凝成了一点幽暗的火。
她有点恨了。
...
...
轮回还在不断继续。
一千次,一万次,一万万次...
时间在她身上流淌成无穷的环,光阴在崩塌与重生间如同碎镜反复拼合。
阮·梅记不清自己死过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又以怎样的名字,怎样的面貌活过来。
只有痛,是永恒的。
无尽的轮回如同巨轮碾压着她的灵魂,生生不息,却永不止息。
她曾希冀过终结,却发现死亡从未给她安宁,因为下一刻,她又会在另一个世界睁开眼。
有时,她是书院先生的女儿,静听风穿竹林,墨香伴梦。
有时是苗疆的蛊女,有时是执剑出征的将军,有时是海中哀歌的人鱼,有时是掌星测命的术士...
她一次次迎来新的天地,新的身份,新的世界。
无论世事如何改写,命运如何粉饰,[他]总会以某种注定的方式出现,成为她命运中那一抹短暂的暖色。
是孩提时携手的青梅竹马,是修行路上并肩的手足同门,是乱世里共存共死的袍泽战友,是星空下意气相投的相知挚友...
阮·梅一度以为,这是神明赐下的怜悯。
让她在无尽的绝望的轮回中,能够拥有一丝慰藉。
可命运仿佛在精心布置剧本,每一幕都相似到令人绝望。
因为每一世,那灰发的女子都会出现。
她可能是圣洁的仙子,是天尊的凡身,是异族的帝女,又或是时间长河中的不死神明。
她轻轻伸出手,带走了那个人,带走他的心,带走他全部的温柔,也带走阮梅最后的希望。
而命运的终曲,总会如期而至。
那光辉而恐怖的身影自虚空彼岸而来,其光芒如烈阳,却冷得刺骨。
而她,便在那光芒之下,再一次化为灰烬。
——如此往复。
起初,她还会在轮回间隙蜷缩颤抖,任一世又一世的记忆如冰锥刺穿魂魄。
后来,她绝望地祈求,她向神,向魔,向天道,向轮回之主,向大天尊,向诸天一切的伟大古老的存在祈愿。
让这一切停下吧。
或是让自己彻底死去,不用再承受这份轮回的折磨。
再后来,她开始变得疯狂,她无数次向那缔造了轮回的存在疯狂嘶吼。
为什么,为何偏偏是她?为什么不能快点让她彻底死去!
她的呼声一次比一次高,却逐渐变成了空洞的笑。
到最后...
绝望也好,疯狂也罢,都逐渐消失了。
恐惧被麻木吞噬,麻木又被愤怒点燃。
恨,从裂隙中滋生。
像是深海中一点幽光,初时微弱,却越燃越烈,化作怨,化作执,化作火。
她恨那灰发女子,恨她每一次都能不费一力地夺走她珍视的东西。
她恨那光辉的身影,恨他在轮回中俯视众生,摧毁她的一切。
她甚至恨那个人,那个她永远追逐、永远失去的人,恨他在每一世的回眸里,都有温柔,却不属于她。
她不甘心。
她要记住。
哪怕轮回将她的一切磨灭成最渺小的尘埃。
她也要让[恨]成为她唯一不会被夺走的东西,带着这恨,继续走下去!!
然后...
她要找到那在幕后主宰一切的存在,那设下轮回的神,那高踞时空之上的“祂”。
纵使耗尽自己的一切,纵使化作无间的灰烬,魂飞道灭,万劫不复,她也要在那永恒的道躯上,撕裂出一道彻骨的伤痕!
第562章 人间的伪帝,你尽力了
第九重世,[天]之所在
持伞少女立于破碎的宇宙之间。
她樱粉的长发被虚空乱流撕扯成丝丝流光,血红的眸中映出倒悬倾覆的高天。
[天],在此刻压了下来。
而她手中那柄漆黑的伞,只在一瞬,便“咔嚓”一声裂开,伞骨在虚空中崩解成羽状的暗灰碎片。
鲜红的血,从她指间滴落,沿着伞柄,坠入深渊。
每一滴血坠落,便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残破宇宙,又在无数光的诞生与死灭中,于刹那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消磨殆尽。
无形的力量从九重天垂落,如有形的大手,将她的脊背一点点压弯。
她弓着腰,却依然死死撑着那半截残伞,面色苍白,不肯屈服。
“这便是...[天]...”
她喃喃低语,唇角溢血,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讽笑,像是在嘲笑命运,又像在嘲笑自己。
殷红的血从唇角滑落,顺着颈线没入破碎的衣襟,璀璨的星辉在她身上逐渐消散。
她胸前悬浮的星杯在这种力量下逐渐暗淡了,原本万界星河都映照其上,如今却一片寂灭,杯中流动的星辉,一寸寸褪去颜色,化作苍白。
远处的虚空震荡,一道伟岸的身影缓缓浮现。
祂立于大道交汇的尽头,身后无穷法则盘旋,如瀑如河,如光如链。
那绝不是凡世所能容纳的存在,仅仅一次吐息,便足以让无数界域化为灰烬。
[全知之天]!!
若祂堕为诡异存在,那么诸天万界,早在顷刻间便被大祭,谁也无法阻止祂!
祂俯瞰那持伞的少女,声音好似从无穷的维度传来,又仿佛从永恒深渊中升起,在宇宙之巅回响,低沉古老,又格外冷漠,似是不带一丝情感。
“汝可知——
道亦有高下之分。
上者开道,中者踏道,下者借道。”
开道者,以己身为始,延生无穷可能。
踏道者,以道为梯,终窥一隅真理。
借道者,以他力成道,形似神而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