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突然就失去联络，也是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道歉没有一星半点的犹豫或迟疑，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变得沉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下一刻，她又想到了那些来自林冠的信息，那些有关于他的日常，记录他生活点点滴滴的分享。
他一直都对她非常坦诚，反而是她，从相识之初就在不断地作伪和隐瞒，到了现在，难道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在片刻的动摇后，她还是咬紧牙关，下定某种决心。
“我爸妈，他们以前很好，但后来，他们开始赌。”
只是这样简短的发言，就仿佛已经掏空了KARI的力气，让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就连手脚都在不由得发软。
如果说先前的发言只是揭露自己的问题，那么此刻的发言就像是彻底把她的皮囊撕开，将内里最深的绝望，都给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
“如果你很痛苦，那就不用继续说了。”
但就在这时，林冠的消息传达了过来。
“能够确认你安然无恙，我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你再逼着自己去做其他事情。”
KARI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能够感受到林冠从玻璃对面投来的目光，温暖地落在她的身上，让她不由得想到阳光。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随后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缓缓就地蹲了下来，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轻轻摇晃了两下，沉默片刻，随后又重新站起，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就当无事发生。
“没关系。”她对林冠回复道，“你应该知道这一切，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了充足的勇气，抬头望向玻璃对面的林冠，视线和他互相对上。
少女的故事并不复杂，也不漫长。
当然，更不美好。
她的父母是赌徒，他们的贪婪如同火焰般燃烧，但不会带来任何光与热，只会让人受伤，甚至死亡。
而她是第一个受害者。
她孤独，因为她父母向镇里人借钱，欠很多人的债，而且根本没想着还，镇子里面没人喜欢她的父母，连带捎上了她。
她无所事事，因为职业的追债人直接找到了学校，大肆宣扬她家长欠钱不还的事情，学校为了避免混乱只能将她劝退。
她沉迷网络，这就更是理所当然了，她被学校劝休，出门又要承受同龄人的白眼，不如呆在家里，逃入网络世界。
她好奇程序员，因为他们是当时被热炒的高收入精英，如果她也能有那么高的收入，或许就不至于如此了吧。
她着迷大城市，繁忙的地铁公交，高耸的摩天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店，那么多乐趣，总不至于像镇民总喜欢盯别人看了吧。
她喜欢抱怨学校，却并不是多么憎恨或厌烦，不如说那更像是怀念，那是她本该在，但却不能在的地方。
于是，她幻想中的自己渐渐成形。
强悍精干，见多识广，日进斗金，学识渊博……
总之，那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她，一个能够轻易挣脱目前这种烂泥潭，让局势变好的她。
但这也只是幻想。
现实里的她，和作为烂赌鬼的父母一起，被困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程序员，没有大城市，没有学校，当然也没有钱，稍有余钱，要么被追债人拿走，要么就会被立刻砸上赌桌。
她甚至找不到一份零工，因为小镇的雇主不愿意承担被她那对赌鬼父母缠上的风险。
她或许有心，但始终无力。
想要改变，就需要一个初始的推动力，1令引7私洽咎四韭爸悦/怡'但只有先改变，才可能获得初始的推动力。
这是没有出路的绝境，她的内心正在迷宫中挣扎，而她正在绝境中腐烂，或许很快就会烂成父母的模样。
“然后，我遇到了你。”
两人邂逅的契机其实算不上多么美好。
虽然看起来像是KARI出手帮了林冠，随后因为林冠随口多问了几句，两人才机缘巧合由此结识，但实际先开始攀谈的一方是KARI。
她的想法没有多少善意，而只是发现对方的反应很好，耿直而又坦率，所以想要用自己搜寻到的那些奇闻异事，来好好震慑一下对方而已。
这只是一瞬的恶趣味，但就是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举动，改变了她的一切。
KARI花费了几秒钟酝酿勇气和决心，接着抬起头，一边直视林冠的眼睛，一边对着他举起手机屏幕，上面不再是两人聊天软件的对话框，而是手机自带的文本APP。
输入里面的字被放大，确保林冠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就仿佛她正在用灵魂叫喊。
“你救了我。”
两人共同经过的那些零碎但众多的日常，自然不必多说，在那段时间，等待林冠的回复和他的分享，就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纵然相隔遥远，只是通过网络相连，但林冠那些来自于现实的生活碎片，却显得无比真实和滚烫，那是一个人在认真生活的投影。
虽然只是零散的碎片，但在渐渐将其拼合而成，她却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
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调查员与霍科图兹：第5章 家人
“然后，我从家里面逃走了。”她望着玻璃外面的林冠，“虽然那真的非常辛苦，但我还是做到了。”
林冠见到对话框里跳出来的文字，心头猛地一颤，他的视线再度向玻璃对面的少女望去，先前他就有所察觉，但现在方才确认心中的猜想。
少女的衣服很朴素，显得有些老旧和土气，但那不是关键，重点在于她脚上的那双运动鞋——破破烂烂，看来鞋底都有些脱胶了。
她本身只是个高中生，家里没钱又身无分文，想要从她口中所说的那种偏僻小镇离开，而且还要考虑到躲避那些盯着她家的讨债人……
恐怕，她能倚仗的交通工具，就只有她的两条腿了。
或许是在山路间前行，或许是沿公路缓步，靠自己的双腿离开小镇，脱离讨债人和自己的父母。
光是设想一下，林冠就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辛劳。
是否莽撞姑且不论，能够下定决心并执行，她绝没有自己形容得那样软弱。
“我没有乱跑，而是先去了附近的镇子，那里有个堂姐，我父母商〆韭霖刘"事VI爸B〧Y尔（+八）?量找亲戚借钱时，提到过她，我住了几天，然后她就送我走了。”
“她没有留下你吗？”
“怎么会留呢，我爸妈可还欠她好几万块钱呢。”玻璃对面的少女抬头看了眼林冠，脸上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她甚至都不愿意相信我。”
按照她的说法，在和那位远房堂姐联络上之后，她甚至都没有让KARI知道她家的住址，只是在镇上的酒店给她订了个房间，住几个晚上。
至于出钱资助，那更是想都别想。
“以前，我爸妈合伙从她那里骗钱去赌的时候，表现可比我看起来还要更加凄惨十倍。”
林冠看着对话里尽力表现出洒脱幽默的文字，再看看玻璃对面少女脸上那疲倦的苦笑，也只能默然。
如果说父母是孩子诞生于世的第一笔资产，那么她的父母绝对是负资产。
他们过去的斑斑恶行，已经耗尽了亲朋对他们家的信任，让她想要自立也举步维艰，甚至面临重重阻碍。
“而且，堂姐的判断很正确，我走的第二天，我爸妈就找到堂姐，说是她拐骗我，要求她立刻把我交出来，然后赔偿，不然报警。”
林冠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只能沉默，她父母的种种行径，已经完全超脱他的认知极限了。
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总之，这段时间，我就一直这样在各个亲戚之间辗转，他们有的愿意稍微接济一下我，有的根本不想见我，但基本上没人愿意收留我。”
虽然是听起来很凄苦的经历，但KARI的表情倒是没有多少哀愁，反而有种畅谈往事
“他们不想被我爸妈给缠上。”她这样总结道，“而且也害怕我也走上老路，甚至担忧我已经重蹈覆辙，现在是演戏想骗钱。”
“他们不是坏人。”林冠在漫长的沉默后，只能这样回复，“他们害怕无端招惹祸患，这能理解。”
玻璃对面的少女点点头，她微微垂下自己的眼睛，手指在手机的屏幕上面轻轻滑动，就把两人的对话框向上拉，露出两人更早之前的对话。
或者说，露出林冠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在和她分享的日常。
她对自己的经历没有半分夸张，甚至已经尽量报喜不报忧了，那真的很辛苦。
不断遭受来自亲戚们的戒备，警惕还有白眼，像被逃亡的猎物一样害怕后面跟着的父母与讨债人，甚至还要提防来自社会的许多恶意。
其中所蕴含的艰辛，对于她这样一个高中生来说，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而她能够撑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就是倚靠林冠发来的日常。
那就像某种在远处若隐若现，充满了美好的海市蜃楼，不断给予她动力，让她能够咬紧牙关，不断迈出脚步。
她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出现在这些美好的日常里，而不是仅仅像现在这个样子，成为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不过，在犹豫了片刻后，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她现在怎么能随意向林冠许愿呢。
“直到最近，我总算找到或许能够安定的地方了。”所以，在做了个深呼吸调整气息后，她按下了心意，只是继续分享自己的旅程。
“那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姑，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在家宴上和她有过点头之交而已，说实话，我对她甚至都没有印象。”
她打完字，又在手机的屏幕上面滑动两下，出示了一张照片，那看起来像是职业照，上面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女性。
“她愿意收留你？”
“嗯，她早年遇到过车祸，没法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想要收养一个女儿，刚好我就送上门了。”
“应该没有这么好的事吧。”林冠虽然年纪不算大，但马上有所察觉，“明明你们都不熟。”
“是这样的，她实际上是年龄渐大，又孤身一人，所以希望找个信得过的助理，帮助她生活而已，真想收养孩子，怎么可能找高中生。”
“虽然不太熟，而且你是亲戚，还有求于人。”林冠思索道，“更别说还不收钱了。”
KARI笑了笑，很高兴自己和林冠的想法能够对到一起，不过随后，她还是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但这样就好，不如说只有到这种地步才行得通，我是通过亲戚之间不断的介绍和回忆，才知道的她，而我父母估计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林冠赞同地点点头，对于她来说，光是这一条好处，或许就足够压过所有可能的坏处了。
但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那读书怎么办？ h死ling七"e rv倭4捌是”
“不读了。”她的表情看起来显得镇定自若，回答非常干脆，“没法读。”
虽然乍听起来像是某种自暴自弃的抱怨发言，但仔细一想，也只能如此了。
想接受成体系的教育，那当然就需要相关的资料与证明，但只要试图办理相关文件，就难免被她的父母收到风声。
然后，虽然这么说可能对她有些没有礼貌，但那两条贪婪的赌狗，就会像嗅到血腥味一样，迫不及待地冲过来了。
“那个。”林冠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打字道，“我有个提议。”
虽然她那位表姑也是个出路，但对于林冠来说，少女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你要不要留下来。”他问道，“留在这里。”
“毕竟，你的表姑虽然是关系很远的亲戚，但如果你的父母穷追不舍，早晚也会查到吧，但是，如果留在这里的话，他们肯定找不到你。”
林冠打字时有些紧张，他基于两人的友情和对KARI的关心做出提议，但真把话说出去了，又觉得这像是趁人之危。
……搞得自己像在拐骗她一样。
“我母亲虽然很严厉，但如果遇到处于困境里的人，并不介意伸出援手，你可以先住我家，然后慢慢地找工作。”
“我这边也可以帮你补习，保证课业的进展，等将来有机会的话，就去考一个成人学历之类的东西。”
“啊，当然，我没有在暗示什么，我家里虽然没有多余的客房，但是我可以把我的房间让给你，我睡在客厅就行。”
林冠越解释，越感觉自己的言行充满了心怀不轨的猥琐感，越说越乱，越讲越可疑。
到最后，他只能绝望地放下手，只是抬起头，看着玻璃对面的少女。
不过，他并没有看到嫌弃的目光，不如说正好恰恰相反。
少女看着他的视线，正流露出浓郁而化不开的情愫，就好像翻涌的丝线，不断缠绕在他的身上，她看了好几眼，才重新低下头打字。
“所以，我才说，如果和你面对面交谈的话，我肯定没法坚持，会忍不住改变自己的主意。”
林冠一愣，隐约记起她先前好像发过类似的发言，他有些不太理解，不过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他还是看明白了。
“看起来，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和那位表姑一起生活了。”
“嗯，因为我的表姑不仅住在超一线的大城市，而且还从事着和编程与电子产业有关的工作，简直恰到好处，你说是不是呢。”
KARI没有抬头，只是快速打字，一气呵成地把她的想法输入，看起来，这念头已经在她心间积压很久了。
“我一直在骗你，假装自己是一个大城市的IT精英，和你的坦诚相比，我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不像话，我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但是，现在，我有机会让那些东西不再是谎言了。”
“我将这视为一次机会，老天爷在我经受了那些事情，做出了那些挣扎后，大发慈悲给我的一次机会。”
少女缓缓放下手机，她抬起手，五指伸展，将手掌摁在玻璃上面，林冠见状心中一动，也抬起手，让两人的手掌隔着玻璃彼此重叠。
没有文字，也没有声音，但透过少女的口型，林冠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完全理解少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