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2章

作者:木头书FAT

  林冠很害怕,强烈的恐惧压过了此刻所有的想法。

  年轻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如同擂鼓,胃里面虽然空空如也,但哪怕是胃酸也在一阵接一阵的翻涌,呕吐感越来越强。

  内脏因亢奋情绪和剧烈呼吸而阵阵抽痛,名为悔恨和绝望的魔物在心中滋生,林冠愈发觉得自己错了,而且是错得离谱。

  因为知道要发生什么,知道阻止的办法,所以就该挺身而出?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是谁?他只是个凡人,中等偏下的平庸之辈!

  没人要求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心中存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自己能够成就伟业,才会踏上寻找织布机,挽救冥土市的旅途。

  可直到事到临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弱小,又多么无能,面对这骇人的异怪,他甚至胆怯到动都动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林冠站在原地,张着嘴,手中的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开始啜泣,不知道究竟是在对谁道歉。

  可能是对少女合唱队道歉,希望得到对方的谅解,也可能是对藤岛道歉,因为他把对方卷入这样糟糕的境地。

  注意到藤岛和林冠都呆立下来,少女合唱队前进的速度放缓,再度发出齐声的共鸣,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字字悲切句句泣血。

  不,魔曲?必须修正这个说法!多么美丽的声音,多么动听的节奏,能够发出如此绝美天籁的存在,又怎么会心怀恶意呢。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们!不要丢下我们!和我们成为一体!”

  在共振放大的歌声中,藤岛眨了眨眼,电筒的光向少女合唱队移去,她看着那一张张脸,竟突然觉得它们是那样可爱和美丽。

  谁敢说那不美丽呢,少女们化作一体齐声高唱,仿佛没有任何的忧愁,不必在乎他人的眼神,只需要关注于唱这就够了。

  藤岛对此很羡慕,她如同梦游般,主动向前迈出一步,接着是第二步,但这并非向敌人的冲锋,而是如同信徒朝圣般的缓行。

  “加入我们。”少女合唱队意识到了藤岛心态的转变,于是停下脚步,无数只手向藤岛张开,歌声从愈发甜美温柔:“变得美好吧。”

  一具具娇小的躯体像是波浪般蠕动,合唱队分为左右两瓣张开,像是张开双手准备拥抱藤岛,又像是张开了嘴准备大快朵颐。

  “加入你们……?”藤岛无意识地重复道,在无意识下,她的声音开始向少女合唱队的音调接近:“我也能加入你们……?”

  “我们欢迎所有人。”少女合唱队回答道,不知是因为体态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藤岛正在主动靠近,它的声音有了些许变化。

  那是嗅到血腥味的野兽,那是见到犯罪机会的恶徒,原本动听而充满魅惑力的声音中,开始带上了些许急躁和迫不及待。

  “呜……”隔着指缝,泪眼迷蒙的林冠瞥见了藤岛渐渐远去的身影,那被恐惧征服的心灵泛起异样的波动:“等等……藤岛小姐……”

  林冠承认,他不是英雄,也不是豪杰,他没有勇气,也没有才能,害两人被面前的邪祟抓了个正着,但这世上多少也有他能做到的事。

  有吗?

  林冠的内心正在经受考验,在如同乌云般层层叠叠的恐惧中,渺小如同尘埃的林冠小心翼翼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火种,亮起了星点微弱的光。

  在明确意识到这缕微光究竟是什么之前,林冠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他像是穿越污臭厚重的泥巴一般,穿过了少女合唱队愈发干渴的歌声。

  他身子前倾,像藤岛猛地伸出手,用力拽住她的手腕,将失魂落魄的她猛然向后一拉,止住她的脚步,拽得她向身后弯下腰来。

  藤岛的迷茫被外界的刺激干扰,错乱的视野中突兀闯进一张脸,这张脸迅速靠近,近到藤岛可以感受到对方每次颤抖的呼吸。

  “啪!”

  她的两边脸颊被轻轻拍打了一下,疼痛让她回过神来,她低着头,眼中只能看到矮自己半个脑袋的林冠,夹着自己的脸,和自己双眼笔直对视。

  年轻的男人面色惨白,这不是白皙,而是由于营养不良和极端恐惧导致的苍白,他的手脚在颤抖,眼睛因为高度紧张无意识地放大着瞳孔。

  “藤岛小姐。”林冠说道,他挣扎着扯动自己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扭曲而惶恐的笑:“我们快跑吧。”

  藤岛没有反抗,只是愣神地注视着林冠的脸,林冠则将她的沉默其视作某种许可,猛然拉起她的手腕扭头向来时的路跑去。

  飞快穿过狭窄的下水道,在全速疾驰下,斑驳的墙面看起来就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从四面八方投来轻蔑嘲笑的视线。

  他们自说自话地闯入这里,现在又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简直就像两个上演着可笑滑稽剧的小丑,行为前后矛盾,全身失败缠绕。

  少女合唱队看到两名闯入者居然开始逃亡,肢体蠕动,重新聚合为弯弯折折的肉球,那歌声迅速消去,只剩下急促沉重的喘息。

  一张张脸上的表情迅速发生变化,从痛苦到愤怒,随后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急迫与狂躁,那是肉食兽发现鲜肉从嘴下逃离时会露出的神情。

  肉球再度开始前进,从纠缠肢体中伸出的手脚开用更快的速度摆动,撑在地上,顶在墙上,指甲划过天花板,在断裂的同时迸溅出缕缕鲜血。

  手脚像无数只桨用力凿进名为空气的水里,甚至都撞上了周围用水泥砌成的河底,不惜代价只为让这巨大的肉船航行得更快。

  “你丢下了我们!”少女合唱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尖锐的声音呼啸着涌去,刺向林冠和藤岛:“背信弃义之人!”

  “啊!”林冠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耳朵里涌出鲜血,眼前一黑失去平衡,一头向着前方栽倒,脑袋磕在墙上,腿撞在碎石上,两边都是血流如注。

  “等等……”但藤岛并不觉得这声音刺耳,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她扭过头,向身后追赶过来的少女合唱队伸出手:“她们答应接纳我了……”

  藤岛渴望着合唱队的生活,抛却一切世俗的评判标准,丢下所有社会强加的无形压力,一起高歌吧,不受任何拘束地沉浸在歌声中。

  “藤岛小姐!”

  但她再次被林冠阻止,年轻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起身,眼泪与鲜血混成一片,忍着脚上的剧痛,向藤岛扑去,用力拖住她的腰。

  藤岛比他要高半个头,作为女警的结实身体,也不是营养不良的林冠能够匹敌,她正在直接拖着林冠,一点点往前挪动。

  “你是因为我才到这里来的……!”林冠的脸挨在藤岛的警服上,声音半是呼喊半是恳求:“都是我的错,我至少,至少得带你走才行……!”

  藤岛愣了愣,她缓缓扭头望着阻止自己的林冠,看着他,眼中原本对少女合唱队的期待,突然被某种微弱但浓烈,混沌又漆黑的情感冲淡了些许。

  她看起来陷入了某种犹豫,时而望向身后的少女合唱队,时而望向拽着她向前逃的林冠,浑浊的双眼里显露出艰难与挣扎。

  林冠感受到藤岛不再和自己强硬对抗之时,他就开始再次拖着藤岛向前奔逃,而所幸,这回藤岛没有再反抗,她并不主动跟随,也没有试图回头。

  “不准走!”少女合唱队再度发出一声尖叫,这声尖叫像撕开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某种捕食者的贪婪与狂怒:“你是我们的!”

  它在追逐着,但在这狭窄的下水道内,巨大的体型还是成为了阻碍,外层的躯体不断撞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伴随着喀嚓的骨裂声噗通地落下。

  这就像在奔跑时滴落的汗水,只是每滴汗水都是一个少女,全身被折断地落在地上,再无声息,只有偶尔短促的忽然抽搐。

  林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的各处都很痛,他完全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痛,甚至都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拽着藤岛一起跑。

  她不主动,也不反抗,就像个巨大的包裹,而且在变得越来越沉,耳旁似乎有个声音在嘟囔,劝说他不如直接扔下藤岛,自己一个人逃走。

  但心中那缕细小的火光仍在生辉,他不断地劝说自己,再多迈出一步就好了,再多跑过一个弯就好了,在忍耐一下就好了。

  只要再跑出一步,自己就把藤岛抛下,只要再跑到下个拐角,自己就把藤岛抛下,只要疼痛变得更强烈一点,自己就把藤岛抛下。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把藤岛抛下。

  就像是要为了对抗先前内心的动摇那般,林冠死死地抱着最后这点坚持,不论多痛多累都不愿意有一瞬的松手。

  仿佛感受了他这微不足道的坚持,浑浑噩噩的藤岛开始动了起来,先是主动跟上林冠的脚步,然后和林冠并肩前行,再是反过来搀着他跑。

  两人的速度开始显著加快,原本被少女合唱队渐渐拉近的距离,又再度开始被渐渐拉开,藤岛了解这附近的下水道口,知道逃出下水道的大致方向。

  “回来!”

  少女合唱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尖叫着,但终究为时已晚,藤岛搀扶着林冠冲过一个拐角,在转弯的瞬间向少女合唱队投来一个视线。

  这视线冰冷刺骨,像是一柄被打磨到吹毛立断,见血封喉的长剑,蕴含着无比强烈的愤怒,随后,她和林冠的身影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下水道内,只剩少女合唱队愤怒的低吼回响。

调查员与女警:03 藤岛家

  藤岛的住处是间并不算大的单身公寓,而且很幸运,从他们离开下水道的出口前往这里,只需要不到五分钟的路程,须臾间就能抵达。

  公寓不大,封闭的卫生间,开放的厨房,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一个狭窄的阳台,这便是全部。

  叠好的被褥就收起角落,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方桌,此刻,林冠便倚在这张方桌边。

  头和腿的伤口用纸摁着,耳朵还在隐隐作痛,在休息了一阵后,他感觉好多了。

  所幸大多是皮肉伤,至少林冠现在感觉还算过得去,他没有完全聋掉,两处出血也在渐缓,显然没有伤到太大的血管。

  他抽着餐巾纸摁压伤口,向卫生间紧闭的磨砂玻璃门望去,能隐约看见藤岛的身影,听到流水声,她把家用药箱放在了那里。

  幸好她作为警察,经常有点磕磕碰碰,家里有基本的医疗用具,不然要是去医院的话,鬼知道得怎么解释林冠这一身伤。

  他在心中暗自庆幸着,感谢着藤岛完全的准备,随后将自己的视线从门上离开,自然而然地便望向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的柜台上餐具全部守在防尘方盒内,案台和水池被擦得干干净净,是藤岛喜欢干净,还是单纯几乎不做饭呢。

  干净,房间很干净到一尘不染,考虑到这次事件的突然性,藤岛显然没有提前整理,这意味着她平时就会把房间打扫到这种程度。

  这里的一切家具陈设都是方正的形状,似乎可以把整个房间装进正方形的箱子里,没有一丝多余,也不留下一丝缝隙。

  在房间一角的柜子上,一只银色奖杯立在那里,这恐怕是这整间公寓里,从视觉感观上来说,极少数几个不是立方形状的物体。

  铭牌的刻字显示,藤岛月见是警校毕业生实操竞赛的第二名。

  “藤岛月见……”林冠看着刻在铭牌上的名字,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了解到藤岛的全名,毕竟警服上的名牌只有姓氏。

  在奖杯旁则摆着一溜照片,那应该是藤岛和她的父母,幼儿园到高中到警校毕业,她的每个人生阶段都被清晰明了地展示出来。

  但很奇怪,照片通常是为了纪念,可林冠从这些照片里却感受不到多少怀念,反而只感受到某种若隐若现的对抗心。

  照片仿佛正在发出某种声嘶力竭的吼叫,藤岛试图证明她和父母的关系非常好,他们关心自己,自己有美满的家庭。

  林冠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而且窥伺他人隐私本就不合适,于是便赶紧将视角便飘向滑门外的阳台。

  洗完的衣服整齐挂在阳台上,作为一位正处妙龄的女性,她的衣物朴素到惊人,看不到一丁点花哨,颜色都大多是暗色调的纯色。

  所有衣服按照尺寸大小,从左到右排列得清晰明确,如果将这些衣物的末端连起来,甚至可以隐约连成一条斜向上的直线。

  阳台上没有任何盆栽或者杂物,只有一台洗衣机,一座洗手池,以及一只大号的狗笼,里面却是空的,同样擦洗被一尘不染。

  她养狗吗?

  有什么人碰了碰他的肩膀,林冠回过头去,藤岛提着一只药箱站在身旁,随后紧挨着他坐下。

  凑近后一看,便能发现在藤岛短发下确实有精致漂亮的五官,但和美丽的五官相比,藤岛脸部的弧线却略显硬朗,让她看起来充满英气。

  明明面前就有一个不算多么熟悉的男人,但她却显得很放松,或者可以说是太过没有戒心了。

  那套脏兮兮的警用夹克和淡蓝衬衣被脱掉了,她上身只穿着黑色的运动内衣,露出双臂和颈部,以及腹肌若隐若现的修长腰肢。

  顺带一提,她的胸部实际丰满。

  林冠匆匆扫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他不觉得自己和藤岛有熟到可以直视她的大片肌肤,但脑袋却又被藤岛强行扳过去。

  她盯着他,没有说话,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林冠才理解了藤岛的意思,他偏过头,让藤岛帮助自己处理耳朵里的伤。

  在镊子探进去的瞬间,林冠因金属的冰冷而战栗,随后便感到阵阵细微的刺痛,鲜血干燥后的形成血痂正在被一层层撕掉。

  周围原本朦胧的声音渐渐变得成形,藤岛似乎在说些什么,随后,一根沾着草味药液的湿润棉签伸了进去,在里面仔细地涂抹滚动。

  药液抹过的感觉冰凉却并不刺骨,紧跟着便是细微的发痒,就好像有羽毛在轻轻拂过,林冠颤抖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不要笑。”他终于能够听清藤岛的声音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又有些莫名的颤抖和亢奋:“也不要乱动。”

  林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并未多想,自己和藤岛多少也算是半个共患难的战友,她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突然伤害自己。

  一边耳朵的治疗结束后,便轮到另一边了,林冠刚想起身,却被藤岛用力摁住,她自己主动站起来,特意从背后绕到他的另一边。

  藤岛靠得很近,几乎将她的身体直接压了上来,林冠可以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汗味。

  “让我来。”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上某种强硬和期待,林冠隐约觉得,她似乎非常享受命令自己的感觉。

  或许是担心反而自己乱动导致捅破耳膜吧,毕竟耳朵是很脆弱的器官,念及于此,林冠也没有抗拒。

  他静待藤岛为他处理耳朵里的伤,眼神则向那瓶摆在桌子上的药水望去,第一眼便可以看到一个拟人化的巨大针筒。

  它在笑着,竖起大拇指,下方则是卡通式的烫金字,显眼非常。

  上方是《HURLES》,下方则是《FINAL SOLUTION TO ALL PHYSICAL DAMAGE!》

  HURLES明显是Hurt和Less组合的生造词,其大概的意思是:《伤立复!一切物理损伤的终极解决方案!》

  林冠听说过这种药品,据流浪汉们的说法,这种药品是冥土市最先进的科技,能够迅速治愈绝大多数皮肉伤,喝下去甚至能治胃溃疡。

  而且,它很贵,不像一个小警察能够常备家中的道具。

  另外虽然没有证据,但不少流浪汉都觉得制造它的公司有偷偷抓流浪汉去做人体试验。

  念及于此,林冠的视线上移,望向那个赤黑的正六边形商标,在心中念着环绕在周边的那圈英文:“戈尔德-麦提萨制药……”

  片刻后,棉签被取出,在感受到藤岛那愈发滚烫的躯体远离的瞬间,林冠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试图拉开和藤岛之间的距离。

  他并不觉得藤岛是个坏人,他只是觉得……藤岛总时不时给他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谢谢,藤岛小……”林冠扭头道谢,但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就中止了,藤岛正在看着他,眼神带着复杂混沌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呼啸,。

  “接我自己来就好了。”林冠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他赶紧说道:“谢谢,藤岛小姐。”

  “唔。”藤岛回过神来,她眼神中的混沌渐渐褪去,又变回林冠更了解的那个亲切友善,尽职尽责的女警:“你自己来吧。”

  她清了清嗓子,匆匆起身,将手里用过的棉签扔到角落方形的垃圾桶里,然后跑到方桌对面坐下。

  伤立复名副其实,在薄薄地抹了一层透明无色的药水后,血迅速止住,缠上绷带贴上纱布,感觉明天一早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林冠抬起头,视线直接和藤岛对上,她隔着桌子遥遥瞅着自己,似乎完全冷静了下来,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突然陷入某种令他不安的出神状态。

  “林……冠。”藤岛眨眨眼,她轻轻晃晃脑袋,端正了自己原本倚在方桌上的身体:“我们需要聊聊。”

  “是的。”林冠端正坐好,面色严肃起来:“我想,藤岛小姐你已经相信了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