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在变幻的色彩之间,在浮动的气泡之后,远处的虚空中站着一个身影,正在朝着这边挥手,还把双手在嘴巴前面拢起来,做出喇叭般的手势,似乎在努力大声呼喊着什么。
——是纪玲琅。
如果说先前的惊鸿一瞥还可能是错觉,但林冠现在却是十分真切地瞥见了,并且确信自己瞥见了,远处的虚空中确实有着纪玲琅的身影。
他猛然扭头向那身影所在之处望去,可当他聚精会神地望出去时,那道身影却又消失了,和之前一样。
……这到底在搞什么。
咔嚓。
就在林冠思索之际,接待室的门被打开,安保队长没有离开多久,很快就和旧二十七研的所长回来——虽然林冠也曾有所期待,但非常遗憾,这里的所长并不是某个型号的楚秋烟,而是个看起来消瘦强硬的老头。
“戈尔德集团第二十七研究所所长。”他见到林冠,严肃庄重地点点头,不管林冠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至少他在礼貌的方面上没有错漏,“为了安全起见,我就不和你握手了,希望你能谅解。”
“当然。”林冠点点头,他放松地倚靠在沙发上面,随后反客为主地向对面的沙发示意,“坐吧。”
这如同回到自己家般的平静姿态让所长挑挑眉,但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对面坐下,清清嗓子,直接进入了谈话的主题。
“听说,你身上有来自董事会的紧要命令。”他凝视着林冠的眼睛,仿佛能够凭借自己犀利的目光看穿林冠的内心,“能让我听听那是什么吗。”
“奈姆·丽思。”既然开始谈论正事,那么林冠也正襟危坐起来,“你应该知道她吧。”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林冠可以感受到接待室的氛围肃然一凛,周围人的态度再次紧绷起来,就仿佛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他们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危机感。
仿佛只要再多谈论几次那个名字,她就会如同怨念深重的幽灵一般,从房间的角落冒出来,然后残酷地折磨和杀害在场的所有人。
明明这座位于超识界内的旧二十七研,在名义上遵奉奈姆·丽思为名誉所长,但他们对她的态度,可完全没有半点亲近感可言,反而像是面对某种危险而又致命的恐怖试验品。
……不过考虑到曾发生在旧二十七研上的事情,会有这种态度似乎也并不奇怪。
“当然知道。”所长抿了抿自己的嘴唇,身子微微前倾,如同受惊的野兽般进入了戒备的姿态,“她在那边怎么了。”
“物质世界那边出了点事,过程很复杂,我就不多言了。”林冠伸出手,指尖敲了敲桌面,“简单来说,她知道一切的真相,袭击了那边的二十七研,夺走了霍科图兹σ型,然后失去了踪迹。”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面前的众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场众人的情绪开始如火灾般翻涌起来,那是惶恐和惊骇的情感,显然,在场的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也能理解现状。
不过,为了彻底打碎他们心中残存的希望,林冠还是要把话给讲个清楚,所以他微微颔首,朗声说道。
“没猜错的话,她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这里了。”
调查员与幻生灵:第48章 物尽其用
低沉而缓慢的警铃声在旧二十七研内响起,研究员们用十分娴熟的姿态收拾好研究室,三五成群,排列有序地向位于研究所深处的避难室走去。
没有多少人抱怨,甚至连交头接耳都没有多少,大家表现得非常配合,甚至有种已经麻了的老练感,能够感受到先前安保人员所说过的东西并不夸张。
这里已经被袭击很多次了。
“你们的判断很正确,如果奈姆·丽思醒觉,并且夺走了霍科图兹σ型,那么,这里确实会是她的下个目标,她有必须回来的理由。”
调查员与旧二十七研的高层汇合,往旧二十七研的更深处进发,这栋建筑物内似乎比第一印象更加幽深和庞大。
“特派小组的诸位,就像你们了解的那样,我们所研究的这个霍科图兹谱系,是通过对神性碎片的研究来复制神灵器官,再将其安装到人造框架上,以此来制造出神灵。”
“这就意味着,整个过程可以大致分为两步——复制和安装。”所长竖起双手伸出手指,随后一只手不动,另一只手缓缓拉远,“复制需要在物质世界内完成,也只能在物质世界内完成。”
“是因为情报的稳定需要物质载体吗。”林冠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就像鱼卵一样。”
“哪怕孵出来的鱼能够在水里自由游动,但还是卵的时候,还是得老老实实地附着在水草底部的根系上面。”
“好例子。”所长对林冠的感观又有所提升,“霍科图兹σ型,臆造之卵,它确实像附在物质水草根系上,孕育着情报鱼神的鱼卵。”
他放下那只代表物质世界的手指,只剩下代表超识界的手指。
“奈姆·丽思将自己转化为情后注入到σ型,能够使用σ型的力量展开行动,鱼卵虽然还没有孵化,但能动了,不再需要依赖于物质世界的载体而存在。”
“但是,卵依然没有孵化,而且她和霍科图兹σ型也依然是两个不同的情报体。”
“就算她让σ型拥有主动性,就算通过人类获得庞大的情报,但她终究是作为单独个体的奈姆·丽思I鳍遛依倭貳揪w洱,在操纵作为单独个体的霍科图兹σ型。”
“就像从A文件夹里拿取一份文件,然后将其放进不同的B文件夹里那样,那张纸当然在这个文件夹里,但也确实并不属于这个文件夹的情报。”
“怕霍科图兹σ型完成孵化。”他总结道,“也只能被视作不同的个体。”
“就像驾驶员和机器人。”藤岛阳葵若有所思地缓缓点着脑袋,“我们也有这样的推测。”
“机器人,哦,啊,那种儿童动画吗。”所长茫然地眨眨眼,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有理解,但也不打算深究,“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奈姆·丽思来这里的真正意图,就是为了完成自己和霍科图兹σ型的完全融合吗?”
“是的,就是如此。”所长抬手示意走廊的深处,“不仅因为这里是超识界,更因为这里是NN分裂的原点。”
“用话说不明白。”他道,“还是亲眼看看吧。”
……
在研究员们全部避难之后,整个旧二十七研变得如同坟墓般静谧无声,只能听到安保人员备战时,拖动掩体或者搭建重型枪械的声音。
等等,他们是从哪阅-yi亦器琉仪 鏾貳9 迩里搞来的机枪?而且看那个枪型,还是最新型号的重机枪?
“这是从超识界里打捞出来的渔获。”面对藤岛阳葵难以置信的询问,安保队长十分平静,“在这里工作也就这点好处了。”
不过林冠倒是可以看得出来,在他那镇定外表下是一颗迫不及待炫耀的心,他估计很早就想向外人展示一下自己这边的强悍火力了。
“有些时候,那些超识界的怪物会找上门,想要同化或污染我们的情报,但也有些时候,会有些奇妙的东西漂流过来,因为取得它们的过程就像在河里捞鱼,所以我们就管那些东西叫做渔获,很形象吧。”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们在这里的生活了。”林冠扭头望向一道矗立在走廊深处,标识着避难室的大门,“他们现在就去避难,会不会急了点。”
“不会,避难室经过特殊的处理,内部和外部几乎完全隔绝,身处其中,无法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里面的钟表等计时工具,也被特意处理过了。”
“……内外的时间流动,会因为认知而产生差别吗?”
“没错,你反应可真快。”所长微微偏头,有些惊讶地瞥了林冠一眼,“因为这里是超识界,没有物质的限制,只有情报之间的互相影响。”
“他们觉得在避难室只等了几十分钟,那么他们的身体状况也只会经过几十分钟,只要没有外部的情报源刷新他们掌握的情报,就不会有任何不适。”
“还真是方便啊。”藤岛阳葵闻言,不由得惊讶地挑起眉毛,她想起了什么,左右张望,“怪不得这里没钟。”
——只要模糊化内部经过的时间,就能保持研究所内人员的身体状况,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甚至恐怕连研究所里的物资储存状况都能改变。
“只要大家都如此认为,那么情况就会成为大家认为的样子。”藤岛月见感慨道,显然也理解了其中的门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简直像是唯心主义的结晶啊。”
“我个人更愿意将其称为认知主义。”所长慎重地做出了纠正,“大多数人的共同认知就是这里的真相。”
“就算共识之间有对不上的地方,也能通过沉默和保密让它消失,这就是超医球1企洽咎咎虾y/*ue-已识界里最令人着迷之处了。”
能有机会和从外面进来的人分享,显然让所长颇有几分兴致。
言谈之间,众人快步穿过穿过一道道走廊和门扉,来到整座灰白色建筑物的最深处。
这里是个看起来十分宽敞的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或者研究设备,似乎就是个毛坯的空屋,但里面又用厚重的布帘又把房间正中的部分遮挡起来,强行把房间分成了内外的两层。
虽然那布帘十分厚重,而且带着密不透光的质感,但如果仔细观察,依然能够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身影,在厚重的布帘上面扭动。
那道身影的轮廓像是个少女,在布帘后面做出各种不同的动作,时而双手抱着脑袋,时而紧紧捂着胸口,动作的变化之间没有半点衔接,看起来就像加载卡顿的视频,又或者完全由图片构成的幻灯片。
但不管那道少女的身影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都萦绕着相同的氛围,那就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尽管没有声音,但只要看着那道人影,就仿佛能够和她感同身受。
她正在尖叫,正在惨叫,发出响彻灵魂,动摇精神的悲鸣与惨嚎,而这个过程从漫长的过去开始,半秒不停地持续到现在,并且也将会持续到未来的永恒。
那身姿就是舞蹈,它完全由痛苦和绝望构成,不含有除此之外的任何要素,而这舞蹈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刻,不会有停息的一瞬间,那道人影只能不断跳下去。
——落泪。
在看到那人影的瞬间,众人便不由得流下泪水,尽管他们甚至玖零熘俬翏起"洱玐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落泪,但那股滚烫的泪水依然不受控制地落下。
或许是因为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潜意识,或许是因为作为人类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光是看到那在幕布上扭动的身影,就不由得落下泪来。
“各位特派的外勤特工。”所长抹了抹眼角,对于这样的异状倒是见怪不怪,他在众人面前站定,随后伸手向那布帘上的人影示意,“请允许让我给你们做个介绍。”
他当然没有拉开那厚厚的帘布,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靠近的意图,只是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昂首挺胸,挺直自己的腰杆,像神态庄重的主持人。
“这位就是这支霍科图兹谱系的源头。”他说道,“从那个无名教派的集体徇死中诞生的超常个体。”
调查员们悚然而立,虽然那看起来只是一道不断变换的无害身影,但在瞬间的落泪之后,内心翻涌而起的便是难以压抑的惊骇和警惕。
在场的调查员们经验丰富,自己居然会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这岂不意味着自己的内心遭遇到了那道布帘上的人影的入侵。
而更深一步想,将他们引到此处的旧二十七研,或许也有着隐藏的真实立场——这是个陷阱!
气氛骤然一凛,但林冠缓缓举起了手,示意调查员们不要紧张,稍安勿躁。
他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情感,将他们心绪的变化全部收入眼帘,旧二十七研的恐惧担忧货真价实,对他们到来的欣喜兴奋也清晰明确,这样的情感绝非暗算的心态。
“据我所知,你们没有告诉董事会这里的一切。”他望向所长,依旧摆着戈尔德集团特派外勤的架子,“那玩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格来说,它是一道残影。”所长对林冠点点头,望向那布帘上的身影,语气变得复杂而又哀愁。
“没错,就像我们一样。”
……
当核弹被引爆时,会出现一种奇妙的景象,在那强大的光热辐射冲击下,人类的血肉之躯会被瞬间气化。
但由于躯体的阻挡,却会让背后的坚固物体表面上出现细小的温差。
在巨大但转瞬即逝的能量释放后,这微小的温差便会在物体表面形成人形的斑影,留下仿佛影子般的痕迹。
而出现在调查员们眼前,不断投射在厚厚幕布上面,痛苦扭动,发出无声惨叫的人影,就是类似的状况。
它实际的起源要追溯到很多年前,回到那场让旧二十七研从现实物质世界里消失的惨烈事故。
按照所长提供的含糊不清的描述,可以确认一切的起因是一场失败的实验——实验体NN在旧二十七研进行的一次实验中不幸身亡了。
这绝非是旧二十七研的刻意而为,只是不幸又让人感到悲痛的意外,当然,这是所长单方面的宣称,但是不管当时的细节如何,发生的事情确实。
旧二十七研失败了,NN在实验中死去了,但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叹息声,对NN进行残酷实验的报应,就如同惩戒的神雷般从天落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NN爆炸了。
说是爆炸其实并不准确,那现象其实林冠等调查员也已经见过,就是在物质世界的二十七研内,那些人形情报压缩包被触碰后会发生的事。
在生命终结的瞬间,NN发出了一声临终的嚎叫,随后她就如同被触碰的人形情报压缩包般瞬时解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情报喷涌而出。
无数的低语,无数的文字,无数闪耀怪异的图景,如同万花筒般将所有人淹没,把整个旧二十七研的物质形态都碾成了粉末。
以所长为首的众人以为这就是终结,是他们为了研究而犯下的那些恶毒行为的清算——面对那仿佛小小太阳升起的光热,他们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可当眼前那璀璨夺目的光芒逐渐平息,他们却发现自己并未永远睡去,面前的NN已经消失不见,但他们却依然站在原地,甚至周围的实验设备都安然无恙。
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们因为误食毒物而产生的集体性幻觉。
——直到他们看向窗外。
斑斓变幻的彩色虚空,漂浮游荡的景象气泡,甚至还有在那之中如同水生物般游动,光是看上一眼就能让人做噩梦的怪诞生物……
在那一刻,很多人都坚信他们肯定是来到了地狱。
但在最初的混乱和骚动后,作为科研人员的冷静和理性还是渐渐占据上风,在所长的带领下,他们尽可能地稳定住了局势,开始了紧张刺激的异界求生。
当然,嘴上说着轻飘简单,实际的过程却是充满了恐怖游戏般的血和泪。
外面的世界不安全——那些在超识界内游荡,来历充满了谜团的怪物,对旧二十七研虎视眈眈,只要逮住机会就要尝试入侵,将研究所的成员化作自己的猎物。
组织的内部不安定——旧二十七研发现时不时就有研究员的身上出现诡异的突变,或许是身体上的畸形,或许是精神上的癫狂,把普通人化作凶暴致命的危险。
在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内忧外患之后,旧二十七研终于艰难地挺过了一无所知的时期,并且摸索出了这个超识界的一些法则,逐渐掌握了在这里生存的门道。
同时,也意识到了无可救药的未来。
当初实验失败的瞬间,旧二十七研被粉碎,构成这栋建筑和楼内人员的情报在失去物质躯体之后,被信息洪流裹挟着直接冲进了超识界。
他们就像是核弹爆炸后留下的那些黑影,作为凡人的身躯已经被烧尽,但构成个体的情报和信息,却奇迹般地得以在超识界内长久留存,如同生命的投影。
而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物质实体了,或者说,意味着他们无法长期保持目前的自我认知了。
如果继续在超识界内停留下去,必然逐渐被外面疯狂的彩色虚空吞噬,自身的情报和信息被污染,直到连保持人类形态和自我都做不到,成为和那些超识界原住民一样的怪物。
——没错,就像他们在进入超识界初期时,那些莫名其妙就发生了畸变的成员一样。
现在想来,他们或许就是由于意志力不够强大,因惊恐而乱了阵脚,对自我的认知发生了偏差,让自身出现了超乎常理的异变,又因他人充满恐惧和异样的目光,反过来强化了这种认知,才坠入这恶性循环,彻底不再为人。
外面的敌人或许就是自己的末路,他们正走在一条无法回头也无法停下的下坡路上。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旧二十七研险些二度覆灭,难以承担的坏消息冲击了每个知情者的精神,让他们差点全员失去维持人类存在的能力。
但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学者,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下,他们居然还是找到了救赎之道。
NN临终之际发生了情报爆发,这是让旧二十七研整体坠入超识界的原因,但这同样就意味着旧二十七研处于NN情报爆发的中心,换而言之……
旧二十七研的身上,会不会留有NN的情报?
就好像用手指去摁灭火焰那般,火焰熄灭的同时,指尖也难免会留下烧焦的痕迹,不管有没有物质实体,既然两个存在相互影响,那就算彼此间留下残余物也不奇怪。
在察觉到这个可能性之后,一度陷入绝望和消沉的旧二十七研再度振作起来,他们利用对超识界的新认知,重建了一套学术理论,然后以此为基础,再度对每个人展开更加符合这个世界的检测。
随后,真的被他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