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听到这话,本来只是把手往后脖子上随便一搭的孟清瞳,立刻摆出九阴白骨爪的造型,扣住了她的天灵盖,故意吓唬说:“不准动,不然小心那条蛇从里面把你烧穿。”
郑瀚诚缩缩脖子,总算没了声音。
万魔引全力施为之后,孟清瞳发现这条小火蛇的实力很奇怪。
说它强吧,拿到各种信息碎片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也不见它有什么实质的战斗力;说它弱吧,那些信息偏偏又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环,循环往复,把它获取真名的过程拖得极其漫长。
孟清瞳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在这个阶段和她在信息层面较劲的对手,顿时集中精神沉浸进去,抽丝剥茧,一点点梳理起来。
终于,在一轮又一轮的失败之后,孟清瞳忽然意识到,也许重要的信息并不是那些场景的碎片,不是那一遍又一遍循环的迁怒链。
就像项链重要的并不是上面每一颗珠子,而是最后穿起的那个环。
当她想到这一点,一切都豁然开朗,无数大大小小的环涌入她的脑海,小的构成大的,大的构成更大的,头尾相接,仿佛无穷无尽。
最终,当她脑海中都感觉到一阵阵憋胀的时候,她终于抓到了对方的真名——灷炛(zhuàn guāng)。
她就讨厌这种明明笔画很少,看了却不认识的字,退开两步,先登录到了已经半开源的邪魔大百科中。
她先用这真名做了一个测试,确认不会像无形之恶那样引发各种问题,才放心复制了一份,传到灵安局的平台上。
小火蛇明显知道自己的真名已经泄露,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郑瀚诚,在各种束缚和封印中摆出了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颇为怨毒地在孟清瞳的脑海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同盟关系到此为止了,等着吧,我很快就会从裂隙再回来找你,你的背叛,将传播向亿万次元!”
孟清瞳根本懒得理它。现场这么多灵安局探员足够收拾它了。
而且它说的自己也听不懂,只觉得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八成上辈子叠盒子比战力的东西看多了吧。
拿到真名相关的消息之后,孟清瞳确定,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追查这邪魔,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这条小火蛇目前还是幼体,它需求的情绪源头虽然也在愤怒的大类下,但其实和鬼修罗没什么关系。它的特性似乎可以称之为“火种”。
随着它的成长,可以一步步激发人们心中的愤怒,催生出更强大的邪魔。如果让这东西顺利生长为成体,那配合互联网时代源源不绝的怒气供应,鬼修罗恐怕都会变成杀不完的蟑螂,打死一只来一只。
火种型的邪魔应该不止这一条蛇,也不知道鬼修罗留下的愤堆里,还会不会冒出更难对付的。
从灵安局回到事务所,两位接待员都已经下班,二楼关了灯,只有方悯还在待客沙发上等她。
“怎么了方姨,还不回家,有什么事吗?”孟清瞳就是习惯性回来看看情况。她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去东鼎找韩杰,放松一下心情,顺便把那一堆乱七八糟、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转述给韩杰,让他存个档,万一将来用得上呢。
没想到方悯冲她晃了晃手机,说:“今天不用回去给韩杰做饭吧?那咱们一起吃,有人请客。”
“啊?谁呀?”
“你黄阿姨,她说有要紧事跟咱们说,顺便请咱们吃顿饭。走吧,有名的大饭店,平常咱俩谁都不舍得去。”
“黄阿姨能有什么事儿啊?”孟清瞳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隐隐的抗拒,但既然找不到由头,又确实有空,最后还是跟着方悯出发了。
那确实是孟清瞳平时不舍得来的地方。
在那豪华大饭店尽头最隐秘的包厢,黄音正对着打开的窗子抽烟,神情疲惫,看起来颇为憔悴。
见到她俩进来,黄音没绕什么弯子,就直接先把正事说了。
“希声阁的发展方向有比较大的调整,我明天就会动身去北鼎市那边指挥工作,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了,一起吃个饭,算是跟你俩告个别。”
【第十六章 伤离别】
此前黄音隔段时间就会出差一趟,毕竟希声阁在不少地方都有分部。但这么郑重其事地向孟清瞳告别,还是第一回。
怎么说,这也是从小到大一直看护着孟清瞳的长辈之一。她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离别之苦,不免有些难过地说:“这是干嘛呀。去北鼎那边出个差,还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告个别吗?怎么说的……好像你不再回来了一样,你这边的家都不要了吗?”
说到这里,她觉得鼻子里微微一酸,口气还是忍不住变得有些委屈:“你连我也不要了吗?”
黄音把烟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用力拧了拧,跟着把窗子又开大了些,望向窗外东鼎市繁华的夜景,轻声说:“大家本来就有各自的人生,哪里谈得上什么要不要的。你带着这样的特殊体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之后的路,有韩杰陪你走,我离开也能放心。
“其实,一直以来都主要是项梓和方悯在照顾你,我并没做什么。你觉得不舍,只是因为现在你身边的人还不多。你这人又小气,觉得失去了点什么就会很心疼。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小瞳,你和我的人生目标,只在最终的方向上有所交集而已。将来你会陪你爱的人走那条互相扶持的路,你们会有一个家,多半还会有好几个孩子。以韩杰的实力,你们可以携手共行很久很久,到时候你的家人会越来越多,根本不需要再惦记我这个过客。”
孟清瞳走到了黄音背后,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你怎么可能是过客呢?没有你当年的封印,我可能早被邪魔害死了。当年你接了院长妈妈的委托,为那么一点钱专门跑了一趟,一忙就是这么多年。不管你去了哪个地方,不管你以后回不回来,我都一定会记在心里的,永远不会忘。”
方悯揉了揉额角,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只好当做自己的错觉。
黄音对着窗外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转过身说:“可能我年纪也大了,比从前更多愁善感了一些。大家都好好修行,努力提升实力,只要活得长久,总会有再见的机会。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北鼎市看我。”
看黄音拉着孟清瞳过来桌边坐下,方悯也笑着说:“要我说你根本告别不了多久。你别看这小丫头才成年,还没到十九岁,已经急吼吼想嫁人了。事务所新招的前台小妹跟未婚夫今年办酒,她这就绕着弯子,千方百计想给人家当伴娘了。
“到时候婚礼上别的伴娘都是普通人,抢捧花哪抢得过她?就她跟韩杰现在腻歪的程度,她挑挑眉毛,韩杰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到时候她有捧花在手,信不信她敢主动去找韩杰求婚?到时候她这个小急性子,婚纱照、领证、婚礼,年底之前一气呵成,给你发条信息,你好意思不回来参加吗?”
黄音微微皱眉,看向孟清瞳:“你们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孟清瞳点点头,貌似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得重新考虑一下婚礼的时间。等我把前置准备都做完,到时候我什么时候想黄阿姨了,就给你发请帖。我跟老韩上面都没有什么高堂,还指望你跟方姨一个来主婚,一个来证婚呢。你不来,我给谁敬茶呀?”
黄音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似乎还有些挣扎,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微笑着说:“别的事也就算了,这种人生大事,你帖子到,我肯定会回来的。”
说着说着,服务员进门,他们点过菜,又聊了几句闲话。
方悯忽然问:“希声阁这一摊子往那边拓张,倒不奇怪。那你在鼎神教里的职务呢?以后天启教派你要交给别人管了吗?”
黄音很平静地说:“天启教派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好。我不希望东鼎最后出现南鼎那样的闹剧,换一个温和的接班人上来,对大家都好。”
方悯下意识地拨了一下颈间的项链,半开玩笑地说:“你准备选谁?该不会是我吧?我可都有大半年没去过圣堂了。”
黄音意有所指地说:“你这辈子除了对小瞳,其他的事上可曾和温和沾过边?”
方悯撇撇嘴:“我在二院可是出了名的慈祥院长,只负责装好人,黑锅都是副手去背的。”
孟清瞳一边给两个长辈倒茶,一边笑着调侃:“当过领导的人是不一样,这种话都能说的理直气壮。”
黄音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搁到一旁,从桌下提了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上来,轻声说:“小瞳已经是大人了,我看……咱们今天晚上就别喝茶了吧?以酒作别,才是先贤遗风。”
孟清瞳双眼一亮,抢在方悯开口之前说:“好啊好啊。不过得真喝吧?可不许欺负我没经验,你们都偷偷用灵力解酒劲儿。”
黄音微笑着把转台上的玻璃酒杯取下,放在各自面前:“我是大几十年的老酒鬼了,从不搞那套偷偷解酒的行径。”
“那方姨呢?”
方悯无奈一笑,说:“我酒量不好,要是允许我少喝点,我可以保证不搞小动作。小瞳,你第一次喝,最好也别太猛,红酒后劲儿大。”
孟清瞳点点头,很是期待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黄音拿起酒瓶,手指在口上一抹,木塞子便自动跳了出来。
她喝酒似乎没有那么多规矩和讲究,给三杯都倒了大半,便举起来,和大家一起碰了一个。
孟清瞳只浅浅抿了一口,好奇地说:“这东西不是说要醒酒什么的吗?”
黄音轻轻晃着杯子里的酒浆,看着那如血一样的色泽,淡淡地说:“各有各的好,醒不醒,还是要看个人的选择。”
方悯顺势开口:“北鼎那边就是你的新选择?”
“现在过去,等到天暖和了,差不多正好可以展开工作。活的时间久了就知道,总得换换新环境,不然,人会跟着自己的习惯一起腐朽。”
方悯想了想说:“北鼎那边的创世教派会怎么想?天启之前跟那边没怎么打过交道吧?你作为前大神官过去,不会引发那边的猜忌吗?”
黄音喝下一口鲜红如血的酒,微笑着说:“没什么关系,麦格蕾塔已经很老了,她一直想找个比较强势的接班人,接过她那把铸造者权杖。我觉得我应该算是个不错的人选,希望她能满意。”
后面这两人聊的都是些鼎神教的事情,孟清瞳不感兴趣,也听不懂,就在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红酒。
不知不觉身上就热乎乎的,她晕陶陶一阵飘飘然,往黄音身上一靠,用略显撒娇的口气说:“酒本来挺好喝的,一想到喝了你就要走,又觉得好苦啊。你不能晚个一两年再去那边吗?你等我结婚再走好不好?我想让你和方姨看着我漂漂亮亮地嫁出去。”
黄音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答应你,你结婚我一定会回来的吗?婚前那些准备工作,我一个单身到现在的老姑婆哪里懂?你跟你方姨商量就可以。”
孟清瞳往她怀里拱了拱,咕哝着说:“你们不能因为我有韩杰了,就一个一个都不要我啊。人家正常人家的女孩也没有说谈个男朋友,爸妈都跑掉的呀。”
方悯拉了孟清瞳一把,把她拽到自己怀里搂着,轻轻拍着她的头,笑着说:“你呀,这酒量还不如我呢。小时候都没见你这么往你黄阿姨怀里拱过。”
孟清瞳撅着嘴,双颊酡红,眼波迷蒙:“她这不是要走了吗?再不拱,哪里还有机会啊。”
“你结婚黄阿姨不就回来了吗?”
“她骗人,我的直觉准的很,我知道她骗我,她到时候一定找借口不回来。方姨,她不要我了,婚礼上我只能给你一个人敬茶了。”
“瞎说什么醉话,北鼎大区离这儿很远吗?她不回来找你,你还不能去抓她?让你家老韩骑着小黑带你去,她还能躲到冰壳下头去不成?”
这家饭店的菜肴很精致,但孟清瞳没什么食欲,只是在一小口接一小口地抿杯子里的红酒。
她跟黄音聊了很多,有小时候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事,有成长中那些很鲜明、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事,还有分别后的将来、那些充满了未知的事。
一说起对未来的想象,孟清瞳就来了劲儿,献宝一样喋喋不休:“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给我的孩子当干奶奶。他们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儿子的话叫心睿,女儿的话叫心怡,我好喜欢软软的可爱的女儿。要是还有,那第二个女儿就叫心络。黄阿姨,我起的名字好不好听啊?”
听到第三个名字,黄音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说:“好听。你想的可真够远的。”
“才不算远呢,虽然我嘴上总说想再玩两年,可我和老韩都没有家人啊。只要我能哄着他跟我结了婚,我马上就要宝宝。我准备的可充分了,到时候肯定快到吓他一跳。”
方悯忍着笑意,把孟清瞳面前的酒杯拿走:“行了行了,小瞳不能再喝了。瞧她这提前进入春天的样子。”
孟清瞳醉醺醺地一笑:“什么叫提前进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天天都是春天啊。”
“又刺激我们两个单身老年是吧?赶紧吃点菜压压吧,要不一会儿看你怎么回去。”
孟清瞳眨巴着眼,夹了颗花生豆扔进嘴里:“没事儿,我回去不骑摩托,我坐老韩的鸟。我可喜欢坐老韩的鸟了。”
黄音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悯则笑着敲了孟清瞳的脑袋一下:“看看,我就说吧,女大不中留。”
临别之前,黄音拿出一个新的祈祷者神像,送给方悯,替换原来裂了的坠子。
孟清瞳跟她说完再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带着眼里闪动的泪花过去紧紧拥抱住了她。
但这次,孟清瞳没再多说什么。
成长本来就意味着一次接一次的告别,小树渐渐长大,支撑它的那些木条,总要一根一根撤下。
更何况,如今她的连理枝,可是一棵抬头都望不到顶的参天大树。
方悯几乎没喝什么酒,新拿到手的神像,她端详了一会儿,才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她注视着黄音上车离去,一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小瞳,我送你回家吧,你这副样子,我有点不放心。”
孟清瞳揉了揉眼,挤出一个微笑:“没事的,方姨,你回去吧。我让小黑送我,我今晚上不想回家,我去东鼎那边找老韩。我忽然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
“好吧,那我就不碍你俩的眼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条信息。”
孟清瞳点点头,召唤出小黑,爬上去搂住小黑的脖子,在那漆黑的羽毛上蹭了蹭,忽然扭头对方悯说:“方姨,你不会突然哪天也去别的地方不回来吧?”
方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笑着说:“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反正短时间内,我还得靠你家老韩庇护。你要是生的早,不用担心没人帮你带孩子,这样可以放心了吧?”
“嗯。”孟清瞳用力点了点头,带着醉醺醺的傻笑,拍拍小黑的头。
小黑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振翅飞向天空,往东鼎那边去了。
方悯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早已经没了小黑身影的天空,怔怔地发了五六分钟的呆,也没有叫车,就那么往家的方向,慢慢步行回去了。
醉意让孟清瞳这样的小气鬼,都难得因为冲动而奢侈了一回。
小黑已经飞进内环区,最多两分钟就能到目的地,孟清瞳硬是等不了,激活了一张移形换影符,直接瞬移到了韩杰身边。
看他没有在冥想修行,孟清瞳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黄阿姨要走了,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最后……都会不要我的。”
韩杰眉梢微挑:“黄音要走?”
他掌心微微一抬,远远的小黑化作一道乌光,被他收回灵窍。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头,感应了一下小黑的反馈,目光骤然森冷了许多,又缓缓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黄音要走?”
“嗯,黄阿姨要去北鼎了,虽然不远,可那边好冷啊。她好像还要在那边忙创世教派的事,也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机会见面。我怕方姨将来也走掉,也不要我。可我都那样问她了,她也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保证。是不是所有我觉得重要的人,最后都会走掉呢?”
韩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她抱成平常最舒服的姿势,轻声道:“不会,还有我。你今天喝了很多酒吗?”
“其实也不太多,就是心情不好,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儿,就装装样子,耍耍酒疯呗。反正人只要喝醉了,做点什么任性的事儿,大家也都能理解。”
“你想做什么任性的事?”
“我想软弱会儿,你可不可以不要笑我没出息?”
韩杰把她抱得更紧:“说什么傻话呢。”
她小脸一皱,抿紧嘴往他怀中一埋,终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韩杰压下灵窍中小黑恼火的悸动,目光远远向着北方一扫,神念冷冽如剑,直刺苍穹。
想找地方躲着,便去吧。但若到时候你不肯如约回来参加婚礼,我必杀去北鼎找你。
【第十七章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从字面意义上的云堆里爬起来,孟清瞳慵懒地伸了伸腰,用脚尖勾了件衣服往身上一披。
她的脸蛋虽然还是红扑扑的,但已经没了半点醉意。
不得不说,韩杰选的这个法子简直好极了。
酒入愁肠化作泪,不管酒还是泪,终归都是水,云也是水,雨也是水,换个路子排干净便是。
愁肠百结,一悦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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