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笔
车箱内,笑声爽朗,范闲的态度也让此时的氛围轻松了许多,这人的确是有这样的魅力,就好像在需要演戏的时刻,便能用最快的速度带入角色一般,使人放松下来...哪怕对方是敌人...
“但一丝武功都不会便敢面对能和大宗师比肩的五竹叔,这样的心性,也不怪乎你的修为进境神速了,我不如你!”
“干!”
两人手中的酒壶再一次的对碰。
马车在行进,而车厢内的闲聊也进入了尾声...
当彼此放下所谓的‘交情’之后,酒水也渐渐见底。
“初见时,你是因对我的了解而做出的判断,这无可厚非......但我的问题便是,你为何对我这么了解?甚至是对五竹叔也这么了解?”
范闲看着李安的眼神,仔细着其中的变化,“你是从神庙而来,替神庙做事吗?”
这才刚说完,他便否认了这一点:
“也不对!”
“从神庙而来,的确是能知晓五竹叔的过去,但为何神庙之后派出的使者也要杀你呢?在我看来,你和五竹叔不同...你是人类,你的血是红色的。”
“你...背叛了神庙吗?”
第395章 这天下,实则是一个国家!
车箱外,王启年拖拽缰绳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抖,但却在一瞬之间稳定下来,控制着马车行进的方向,不至于发生一丁点的意外。
就连燕小乙都是屏气凝神,注视着外界的几名九品高手,噤声倾听了起来。
二者的对话没有刻意隐藏什么。
这也就造成了这一机会的难得......
“神庙是残余,祂只能代表很小的一部分传承...”李安幽幽叹息,就好像是在解释着什么,“这样一种不完整的东西却要替另外一个完整的东西进行定义,何其可笑?”
“不要忘了,你的母亲便是因神庙而生,亦是因神庙而死。”
“你的肉身是她给的,但你的意识形态却并不是。”
“说得更准确一点...光从这一点上来判断,我们两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的人。”
范闲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
他只是沉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这并非你发动战争,有着野心的理由!这中间代表着多少条人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安脸色一正,严肃地打断了对方,“假如有这样一种可能:成为大宗师的不是这位叫李安的人,而是一位名叫范闲的人......那么,这个世界能否改变一些什么?”
“当然...”
范闲急切地回答,只是在说出两个字以后,便将声音放缓,变得微不可闻。
“答案你已经知晓了,当然是不能改变什么的。”
李安微笑着延续着方才的问题。
这和能沟通的人谈话就是如此轻松,对方不会胡搅蛮缠,不会强词夺理。对方明白自己,更明白他李安的所作所为,所说的话也能尽量保持客观。
“就算我没有出现,而你成就了大宗师之境,你也依旧会击杀庆帝!”
“这是你生来便有的记忆告诉你的答案...在你心里,叶轻眉是好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庆帝和你始终不是一路人,他代表了世间的王权,而你心中明白,王权是有着终点的!这个世界最终会走向民主!”
“叶轻眉的死,是你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为母报仇。”
“他对这几位皇子的所作所为你皆看在眼里,同时他也对你身边之人产生了威胁,为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你也会决心除掉庆帝。”
“最后,你追求和平与正义。”
“你心中明白,只有除去庆帝,才能从根本上结束百姓的苦难,实现和平与正义!”
“这难道不对吗?”范闲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你不也组织了刺杀庆帝的计划吗?陛下的确是走错了路,对于击杀他,我并无悔恨之意!”
“我并没有说你在这一点上做错了。”
李安虚空按压着手掌,示意范闲稍安勿躁,他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便让范闲呆愣当场:“那么...在击杀庆帝之后,这个世界改变了吗?”
寂静。
这是名为思考的领域。
李安那淡漠却又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庆帝死了,还会有新的庆帝产生!那个人或许是太子,或许是二皇子亦或是三皇子!”
“但,却唯独不是你!”
这些话他不会对其他人说,就是战豆豆也不会——因为其他人听不懂,能听懂的只有范闲!
“我若是没猜错你的心思的话,你是想做一个权臣吧?一开始姓范,便会终生姓范...作为一个权臣,然后再推上去一位你认为合适的帝王。这当真是.....”
“何其矛盾!”
“你没有野心,不敢走上那最后的一步,却又想要改变整个庆国,乃至于改变整个天下!”
“范闲...你不是救世主亦或是主角!”
“你一直都不是!”
不管范闲如何显得失魂落魄,并朝着外间大叫着让王启年停车去弄酒水来,李安只是毫不停歇,一层一层地撕碎着对方那外间的壳,让他的内心暴露在这外界,在这明媚的月光之底,大白天下。
“就算诸事如你所愿,你将庆国的乱局终结之后,让那李承平登上了皇位,然后呢?你便带着那林婉儿归隐了吗?”
李安拨开车帘,看着这独属于东夷城的夜空,呵呵笑道:
“这个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啊~”
马车缓缓驶进城墙,街道两旁的一座座民宅显得诡异般静谧,毫无人气。
洒在建筑上的月光忽然暗了暗,这一连串闪烁般显露出一道道紧张的人影来.....酒店小二、布坊掌柜、书画店老板,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好似在观察着马车,同时亦在尽量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就好像大雨来临之前,那些手忙脚乱的蚂蚁,如无头苍蝇一般左右乱撞......人生百态。
李安真气运于双目,感受着马车前方的凌厉,洞察神光顺势而出,紧紧盯着那高处站立着的苍老身影,不曾有着放松。
一座座民宅的门窗无声关闭,一些身形在其上行走穿梭,好似一阵阵风,让这个世间再一次活了过来。
“难道,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一些,让百姓们更容易活下去一些,就必须得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够实现吗?”范闲喃喃道,“可我的母亲,不是已经很大程度地改变了这个世界吗?她也没有成为帝王,但也是用着自己的方式....”
“叶轻眉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李安无声冷笑,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这一句话,犹如在车厢内炸响的春雷一般,震耳欲聋!
“什...什么?”
“你说什么?”
范闲那才刚刚回神的面目再一次变得混沌了起来。
“你所说的,是她带来的财富吗?”李安满脸讥讽,不是他认为理科生有什么不对,前世自己也还是个理科生呢,但那句话怎么说的?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那是自己都不怕,可不是让整个天下人都不怕!
自己是富了,有钱了,那其他人呢?
天下的钱财都是有数的!
“她让财富流通了起来,让南庆、北齐、东夷城富了起来......那其他国家呢?那是在搬运财富,而非是在创造财富......”
“制度没有变化,你亦不过是既得利益者。”
“难能可贵的是你还有一些良心...那面对其他国家的子民时,你的良心又去了哪里?”
“若你当真是有着良知,你便不应该让你那五竹叔来阻止我!”
“就如你今日所做的这般.....”
“不要忘记,在那遥远的以前,这天下所谓的几个国家......”
“实则是一个国家啊!”
第396章 范闲马车‘悟道’?
华夏。
虽久远,却又十分熟悉悦耳的一个词。
这个词代表着丝绸、瓷器、熊猫、以及范闲一次次抄袭的那些诗词,那些由文明凝结而出的财富...他是这么去做的,叶轻眉也是这么去往心中那理想乌托邦这么去努力的。
但行百者半九十。
正是因为叶轻眉和范闲有着这样的改变世界的能力,却又只将事情给做了一半,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伤害!
“原本,没有叶轻眉与你的出现,这个世界也依旧有它自己的发展轨迹...”
“你的母亲,让这北齐与南庆富足了起来。是以,这两个国家之间有很多人能记得她.....虽然一半是痛恨,但不是还有着一半在感激吗?”
“兵器变得锐利,后勤变得能够保障。”
“这一切不因国家有着贪腐而改变,两个国家在变强的同时,也让这场战争变得旷日持久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叶轻眉若是没有出现,这天下也便没有什么大宗师!没有四顾剑没有东夷城!或许,这个世界早就被雄才大略的庆帝给一统了!”
“他虽狠厉却不残暴!你当他是不懂爱民吗?”
“敌国未灭,只能兵锋为王,一切都要为这方面进行让步...他想要统一天下。”
“其实这些你都明白,或许在庆帝统一天下之后,这个世界上的贪污腐败便会少一点?百姓们会过的能更好一些?”李安将魔剑唤出了空间,握在了手中,“你为了所谓的民主、自由、人权,一直以来不顾大势,任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若非因为你那些长辈相护,你早就死了千次百次!”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没有我的出现,或许你能成功,然后让几个国家恢复平静。但等你死后呢?不过是轮回再来...想想战国与三国时期吧,是几个国家之间互相征伐死的人多,还是国家统一之后因帝皇残暴死的人多?”
“为了你的理想与口号,一边为了让多数人能活下去,能过得更好;一边却让更多的人死去,让这个绞肉磨盘一直启动着......到底谁轻谁重呢?”
范闲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满脸悲苦,那是自身信念受到巨大冲击所带来的面部扭曲,他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娘所做的,只是不停地给这绞肉磨盘更新换代,加强功率,却一直不曾想过,让这个绞肉磨盘消失?”
“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马车停了下来。
李安将目光从四顾剑身上收回,静静地望着范闲,直到把他望到有些发毛后,才缓声说道:“最后问你一句,什么是财富呢?”
范闲闭目沉思,让他解释什么叫财富,他能不眠不休地说他个三天三夜来。
但他很明白李安问的并不是那些众所周知的东西,而且此时问那些也不符合当下的议题......
李安所问的是:为什么在封建社会中不能实行民主?
这个时代是私有制的,也是专制的,两者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在这样一个前提下,前者的问题也便有了答案:不能实行!
是的,不能实行民主!
因为成本太高了,在实现这一个目标的过程中,大家都已经饿死了。
民主,是在很多人勉强饿不死之后才开始琢磨的事,在生产力极其落后的时代,帝王的命令有着绝对的权威。而这个权威的来源可不是什么军队和制度,而仅仅是大家跟着他干能活下去。
要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借口亦或是扯皮,耽误了农忙和生产,那大家都等着饿死吧。
如今在范闲看来,庆帝不适合继续带领大家继续产生‘财富’生存了,换一个人来带领所有人无可厚非,那么几个国家便只能统一,进而提高生产力,这样才能保证所有人能活下去,继而才能有着更高的追求!
然后,这一种方法,还有着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绕开的敌人...
“神庙?”范闲轻声问道。
“看来你是明白了...或许你母亲也曾经朝着这个目标努力过,也曾意识到这个世界不需要神庙的参与...”
李安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一种思路正是自己的想法。
范闲的表情变得很是沉重,到了最后,就连嘴唇都是颤抖了起来:“你能不能算到,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否是猜到了自己会被神庙给毁灭?”
这是一个设问句。
而非疑问句。
瞥了一眼如同稚童的范闲,李安没有回话。
“娘一直是在搬运财富,而没有提高生产力来创造财富...但若要提高生产力,那必然......这样也会招来神庙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