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叫过。”
“反正就是不许。”
“好。”
“真的不许。”
“好好。”
灰发少女把水杯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流到下巴上,她也顾不上擦。
一半是被摩斯坦小姐最后那句话气的,另一半是被自己居然无法完全反驳这件事气的。
三月的暮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来,远处动物园的广播开始念闭园通知了。
“该走了。”卢西安站起来。
“……嗯。”
少女跟在青年后面往出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Maman C'Est......(妈妈是……)”
由于这次真的太小声了,青年实在是没听清后面接了什么。
“你又说法语了。”
“我说的是动物园的法语翻译做得不太好。”
“……这哪里有法语翻译?”
“到处都有。”
……
贝克街221B。
卢西安推开门的时候,哈德森太太正从厨房端着一壶茶往客厅走。
“华生先生回来啦!天哪你这一身汗……”
“今天太阳太大了。”
卢西安把外套搭在衣帽架上,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的痕迹也被汗浸得更深了。
“今天的伦敦确实离谱。”哈德森太太摇着头,“茶刚泡好的,要来一杯?”
“先洗个澡。”
“也好也好,水应该是热的,啊不对。”老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福尔摩斯小姐刚用过,可能还得等一会儿。”
卢西安上楼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虚掩着。
推开门,浴室里弥漫着一层没散尽的水雾,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能闻到夏洛特用来泡澡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但总之绝对是某种化学试剂恰好闻起来像花的气味。
墙角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叠得不太整齐的浴巾。
这是夏洛特的叠法,或者说夏洛特根本不叠,只是洗完澡之后随手往架子上一搭。
但因为每次搭的位置都差不多,久而久之浴巾就自己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方式。
将水调好温放水后,卢西安躺在浴缸里,一整天积攒的黏腻感和疲倦被冲走了大半。
灰发青年闭着眼靠在浴缸壁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下午的一些事。
就在水声哗哗的间隙里,有人敲门了。
“金鱼。”
夏洛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哪件。”
门外沉默了一下,夏洛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问过哈德森太太了。昨天早上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来找你和摩斯坦参加歌剧院的活动,三月二十日之前给答案,四月中下旬在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演唱。”
“……对,温德尔之前来找过我,说新大陆的剧团根据情人节的事写了一首歌,想让我和摩斯坦去首唱。”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首歌是关于怪盗和助手的。”
“所以?”
“词写得挺好的。”
“这不是理由。”
“但不是我给你写的歌。”
第183章 原来是亲爱的福尔摩斯啊
夏洛特想起来,金鱼确实给自己写过歌。
那还是刚搬进贝克街221B的第一天晚上,她在起居室里拉了一曲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首随想曲。
曲子刚响起,金鱼就开始写了。据他所说,这是一首只属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歌。
直到现在,夏洛特都觉得金鱼这个非艺术学院出身的人,写歌的能力实在糟糕。
大概和他写的探案集第一篇一样烂,毕竟从专业角度来说,甚至不如哈德森太太嘴里哼过的那些新大陆剧团歌曲片段。
可糟糕归糟糕,收件人却很明确。
这首歌是专门写给夏洛特·福尔摩斯的。
因此在这个瞬间,夏洛特感觉自己出现了一个不太协调的偏差。
“按照你之前的意思。”银发少女靠在浴室门外的墙壁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那首歌是我拉小提琴,你来唱。”
“说起来那么久了,歌词写完了吗?”
浴缸里传来水声晃动的声音,夏洛特推测大概是金鱼调整了一下姿势。
“差不多了。”
“开头是什么?”
卢西安靠在浴缸壁上想了想,水面因为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你是信的开头……”
“亲爱的?”
夏洛特的声音几乎是踩着卢西安的话尾接上来的。
浴缸里安静了。
“……你说什么?”
“信的开头不就是‘亲爱的’吗?”夏洛特的语气非常冷静,“书信体的标准格式,Dear加上收件人名称,这是写作的基础规范。”
“夏洛特,我说的是……”
“所以歌词的第一句是‘Dear Charlotte’对吗?”
“……不是。我写的歌词是‘你是信的开头’。”卢西安有些无奈,“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一切的起点,就像信的第一行一样,不是在叫你‘亲爱的’。”
“金鱼,在书信体的语法结构中,‘信的开头’这个位置按照英语写作的标准范式,应该填入Dear。”
夏洛特的棒棒糖换了一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这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就被广泛承认的格式,连女王陛下给首相写信都遵循这个格式。”
“……”
“所以从语义学的角度来讲,你写的‘你是信的开头’,等价于‘你是Dear’,等价于……”
少女嘴里的棒棒糖转速慢了。
“你是亲爱的。”
卢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因为这套逻辑就像夏洛特平时分析案件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一样严丝合缝。
从前提到推导再到结论,完全没有给驳斥留下任何缝隙。
但问题是被推导的对象是一句歌词,而得出的结论是,你是亲爱的。
虽然严格来说是她自己推导出来然后替他说的,但在逻辑上这个结论确实成立。
所以从形式上来讲,这等同于卢西安承认了。
灰发青年决定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来进行抵抗。
“夏洛特,那只是歌词。”
“歌词不能用语义学分析?”
“……能。”
“那为什么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会让浴缸里的我很难继续洗澡。”
言语落下后,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停了,随后又恢复了原速。
“金鱼洗澡和歌词的语义无关。”
“有关。”
“怎么有关?”
“因为你现在站在门外问的。”
卢西安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被太阳晒出了某种程度的不要命。
居然在和夏洛特·福尔摩斯隔着一扇浴室门进行这种性质不太明确的对话,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不过夏洛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换了方向。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亲爱的”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毕竟在福尔摩斯看来,该确认的已经确认了,没必要继续浪费金鱼的洗澡时间。
“所以按照时间来看,你今天下午虽然名义上是去上课,但本质上是和摩斯坦一起对唱吧?”
“练歌,而且……”
“根据我在一楼检查你外套上的痕迹来看。”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右侧袖口有灰色的细粒粉末,成分和伦敦动物园围栏立柱底座的混凝土吻合。”
“左侧衣摆下缘有两根马鬃毛,符合普通骑乘用马的特征……”
“你连我外套都检查了?”
“一楼衣帽架是公共区域,不存在隐私侵犯的问题。”银发少女理直气壮。
“所以你们后来还去了动物园。在天气那么热的地方练歌,怪不得身上有冰淇淋的味道。”
被单方面全部分析完的卢西安觉得连解释的必要都没有了,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其实还有露西也在。”
“你们三个人又一起?”
夏洛特的棒棒糖被咬了一口。
“你这么说也没错……”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赤着脚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站在门口。
银色短发还有一点湿润,大概是一个多小时之前刚泡过澡留下的痕迹。
发梢上有一两滴水珠正犹豫着要不要掉下来,嘴里叼着草莓棒棒糖,青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眼浴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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