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苏珊太太,很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你。我们想问一些关于安德鲁先生的事情。”
苏珊的肩膀沉了一下。
“我知道他死了。今天早上巡警来过,问了一些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
苏珊看着卢西安的眼睛,“最后一次见他是上周,他来店里找我要钱,我给了他两个先令让他走。”
“昨天晚上我带格温去唐宁街看怪盗罗宾,格温非要去,说什么‘皇辰将短暂属于天空’。”
“你们几点去的?”
“晚上十点出门。十一点多到的唐宁街,人太多了,我们站在外围,什么都没看清楚。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路上有人看到你们吗?”
“切尔西分局的两个巡警认出了格温。”
苏珊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无奈,“格温和其中一个打过招呼,因为那个巡警上个月在学校门口帮她捡过书包。”
夏洛特一直在听,棒棒糖在嘴里均匀地转着,然后忽然开口。
“安德鲁离婚后一直来找你?”
苏珊僵了一下。
“是。”
“频率?”
“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最近这个月……几乎每周都来。”
“要钱?”
“要钱。而且每次要的越来越多。”
苏珊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咬了咬嘴唇,把它压下去了。
“一开始是几个先令,后来是几英镑,上周他直接说要十英镑,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威胁你了?”
苏珊沉默了一下。
“他说如果我不给钱……就来找格温。”
卢西安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目光。
“谢谢苏珊太太。”
卢西安站了起来,“如果想到什么别的,随时可以联系苏格兰场的霍普金斯警员。”
……
走出门之后,三月的风从弗勒街尽头灌过来,卷起几片枯叶。
“苏珊说的是实话。”
夏洛特立刻开口,脚步没停,“微表情、呼吸节奏、瞳孔反应,全部指向真实陈述。她确实被安德鲁威胁过,确实在昨晚带女儿去了唐宁街。”
这点卢西安也看得出来。
不过他心里总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微妙的眼熟。
“不过困惑点是为什么火烧和毁容吧。”
“确实,金鱼。”
夏洛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卢西安。
风把银色的短发吹到额前又吹开,“火烧是为了模糊死亡的具体时间,毁掉面部和指纹,明明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但没有处理身上的其他识别信息。”
“所以凶手是在隐藏别的东西。”卢西安接口。
弗勒街十九号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一个瘦高个男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伦敦大学学院数学系助教·亚瑟。
亚瑟也同样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视线在卢西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L先生。”
“亚瑟先生。”
两人在弗勒街的灰白色天光下对视了一瞬。
夏洛特站在旁边,棒棒糖在齿间转了一下。
“你住在这里。”
亚瑟语气着实平淡,“我住在弗勒街十九号,福尔摩斯小姐。”
第179章 前任和现任以及最佳好室友
“你们俩是在一起调查安德鲁的案子吗?”
“是的。”卢西安干脆地回答。
亚瑟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要不要进来坐坐?今天上午苏格兰场的巡警已经来隔壁问过话了,我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对卢西安来说,亚瑟的住所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情报来源。既然对方主动邀请,倒是省去了他绞尽脑汁找借口进门的麻烦。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夏洛特。
少女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但在青年看来,这等同于默认同意。
“那就打扰了。”
推开弗勒街十九号的房门时,亚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小镜子,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头发。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才转身走进屋里。
一个独居的男人在进门前特意照镜子打理仪容,说明他在意自己在某个人面前的形象。只不过,那个人通常不会是他自己。
进了门之后,屋内的景象和卢西安对一个数学系助教的预期完全吻合。
堆积如山的大学笔记占据了客厅大半个书桌,厚厚的专业书籍摞成了好几层。研究报告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铺得到处都是,就连沙发的扶手上都散落着纸张。即便是用来当废纸篓的旧信封上,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学推导过程。
“抱歉,家里有点乱。”
“没关系。”
随后,三个人之间陷入了安静。
亚瑟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夏洛特更不是。两个沉默的人凑在一起并不会变得热闹,只会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闷。就像负负得正是数学定律,但这套法则在社交领域完全不适用。
卢西安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份沉默。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桌上一张写着长长推导过程的草稿纸上。
“亚瑟先生在研究费马大定理?”
助教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和夏洛特遇到有趣命案时的反应很像。就像是整个人从内部被某种东西点燃了一样。
“你认识费马大定理?”
“X的N次方加上Y的N次方等于Z的N次方,当N大于2时没有正整数解。”卢西安流利地把公式念了出来,“费马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猜想,然后说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只是空白太小写不下。”
“对!就是这个!”亚瑟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证明它。我从去年夏天开始攻克这个方向,用的是模算术和椭圆曲线的方法。传统的路径是从数论出发,但我觉得几何的视角可能更有希望……”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大概是意识到在这对侦探和助手面前大谈数学有些不合时宜。
“抱歉,一提到这个我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卢西安说道,“那你觉得能证出来吗?”
“不知道。”亚瑟把草稿放回桌上,“但真正的数学不在于能不能证出来,而在于优雅。”
“优雅?”
“真正的数学解答必须是优雅的。”
亚瑟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和讨论无关的话。他把那张草稿纸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纸张顿时变成了半透明状。
“推导的每一步都应该像诗一样自然。因为正确的东西本身就应该是简洁的。一个证明如果需要几百页纸,可能是对的,但不够好。最好的证明应该像一首十四行诗。”
卢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夏洛特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蜷缩着观察世界的猫。
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
夏洛特在数学上的造诣同样极深,因此这些讨论对她来说不构成任何理解障碍。她没有参与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感兴趣。少女对数学的态度和对所有工具的态度一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下,美感和优雅不在她的评估范围内。
所以在对话的过程中,夏洛特一直在暗中观察亚瑟和卢西安交流时的状态变化。
原本死气沉沉的亚瑟,因为金鱼的一句话就变得健谈起来。其实金鱼的社交能力一直让夏洛特感到某种逻辑上无法解析的困惑。无论是憨豆先生,还是帷幕案里的黑斯廷斯,皆是如此。
但优点是省去了自己无意义的社交行为,全交给金鱼就行了。
从这点来看,金鱼还是挺好用的。
不过现在要分析的重点是,这个数学助教亚瑟住在最大嫌疑人的隔壁。
卢西安和亚瑟聊了几分钟后,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有一本杂志的边角,正半埋在一堆研究报告下面。
《福尔摩斯探案集》。
“亚瑟先生,你也看这个?”
亚瑟顺着卢西安的目光看去,表情出现了一个不太好形容的变化。
“邻居家的小孩送的。”
“送的?”
“她说同学都在看,自己买了两本,多的一本就给了我。好像说什么是要多了解一下流行文化,所以我确实翻了几页。”亚瑟一下子变得淡然起来,话锋一转,“说起来L先生,今天的早八你逃课了。”
卢西安:“……”
“德·摩根教授的高等数学。”亚瑟的语气里没有责备,“这个学期是我代课,你应该知道。”
“因为有案子发生。”卢西安给出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充分的理由。
“案子比早八重要?学分呢?”
“……在特定情况下是的。但亚瑟助教居然会在意有人不来上课?”
“我不点名,来不来无所谓,不过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亚瑟耸了耸肩,“因为你平时坐的固定位置,今天来了一个新人。”
卢西安和夏洛特同时在脑海里闪过了同一个名字。
“于是从两个灰色变成了一灰一金。”
一灰一金。
灰是露西·勒布朗。
金……
卢西安和夏洛特几乎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
玛丽·摩斯坦。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露西还在221B。后来卢西安自己去查案,露西应该是独自去上课的。那玛丽为什么会出现在文学院的教室里?还坐在了自己的位置旁边?
是因为罗兰的原因吗?
灰发青年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了下来。
“金发的人……”
“玛丽·摩斯坦。”亚瑟接了上去,“医学院大一的学生。一个医学院的大一学生来上大二的高等数学,看上去很奇怪,但其实很正常。”
“正常?”
“摩斯坦小姐去年大一医学院的期末成绩里,数学排名相当靠前。”亚瑟点了点头,“德·摩根教授提过,他批改试卷的时候发现了两份相似的卷子。一份是大一医学院的玛丽·摩斯坦,另一份是大二文学院的卢西安·格雷。”
“相似是什么意思?”夏洛特插了一句。
“虽然分数不一样。”亚瑟确认道,“但连解题步骤的结构都高度相似。两个不同年级、不同院系的学生,用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思路来解一道开放性证明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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