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而一旁的夏洛特则慢慢拿起了叉子,戳了一下蛋黄。
蛋黄没有立刻流出来,因为凝固程度刚好卡在不流也不硬的临界点。
这正是金鱼给她的最能接受的状态。
太稀了,夏洛特会觉得没有完成度。太硬了,夏洛特会觉得口感不对。只有这个状态,才是对的。
而勒布朗那份煎蛋的蛋黄凝固程度,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所以,金鱼是在什么时候确认勒布朗喜欢什么样的蛋黄的?第一次一起做早餐的时候?
“对了,L同学。”卢西安咬了一口面包,“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嗯?”露西抬起头来。
“有案子。”灰发青年看了眼茶几另一端放着的那叠霍普金斯留下的文件。
“霍普金斯早上来找夏洛特的。泰晤士河里昨晚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苏格兰场请夏洛特协助。”
“命案?”灰发少女放下刀叉。
随后,卢西安简短地复述了霍普金斯的汇报。
“所以L同学今天要跟福尔摩斯小姐去查案?”
“嗯。”卢西安点点头,“还不确定要查多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露西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很薄的叹息,但叹完了又马上振作起来:“命案比上课重要。而且L同学本来就是华生嘛,福尔摩斯小姐查案的时候,华生当然要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少女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语气里透着那么一点点的微妙。
夏洛特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早餐,看上去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但她嘴里棒棒糖的转速,恢复了正常。
“不过。”卢西安切了一块煎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这个案件应该不会太久。”
“嗯,我知道的。”露西把热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恢复了正常。
“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去吧,我今天就在学校写稿好了。”
夏洛特闻言把蛋黄戳破了。
金色的汁液在白色的蛋白上慢慢铺开,她只是盯着那颗正在扩散的蛋黄,然后用面包片把蛋黄汁蘸了起来吃了。
三月的晨光照在两个灰色和一个银色的头发上。于是,露西看着卢西安如此说道。
“Fais Attention à Toi, D'Accord?(注意安全,好吗?)”
“这是什么意思?”卢西安面色如常。
“意思是今天的天气可能不错。”
夏洛特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了一道细微但清晰的声音。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卢西安把空盘子叠好端下楼的时候,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壁炉的火噼啪响着。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拿大衣的时候,侧过身看着露西。
“勒布朗小姐,我学过法语。”
露西的冰淇淋勺从嘴里掉了出来,砸在空杯子的边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福、福尔摩斯小姐会法语?”
“专业程度。”夏洛特面无表情,“足以和母语级别的人媲美。”
灰发少女的脸,在瞬间内完成了从自然色到粉红色的光速过渡。
因为刚才那句法语,语法上是标准的祈使句,语义上是标准的担心。而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语气、表情、以及看向L同学时眼睛里的那点不舍……
全都被对面这位全伦敦最聪明的大脑给捕获了。
“我、我只是作为学伴的日常关心。”露西的声音小了一些,“法国人见面都会说的,就像Bonjour一样普通……”
“Bonjour是问候语,刚才那句是祈使语气的关切表达。主语省略,动词使用非正式的凸而非正式的Vous。”夏洛特的语气非常冷漠。
“在法语的社交语境中,使用凸意味着说话者认为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正式社交的范畴。”
“那是因为我们是学伴,学伴之间用凸很正常。”
“你对哈德森太太也用凸吗?”
“哈德森太太不说法语。”
“假设她说。”
“那我也用Vous。”露西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承认,对金鱼和对其他人用的是不同的人称代词。”
说完,银发少女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起居室,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下去了。
露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起居室的门。
楼下传来了夏洛特对卢西安说“走了”的声音,以及灰发青年回答“等我穿外套”的声音,还有哈德森太太叮嘱“路上小心”的声音。
然后221B的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露西·勒布朗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Comment cA Se Fait Que Miss Holmes Comprenne Le FrancAis!?(福尔摩斯小姐为什么那么懂法语啊!?)”
壁炉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对这个发现不发表任何意见。
随后,面色依旧通红的少女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暗下决心以后在夏洛特面前一定要小声说。
就贴着L同学的耳朵说悄悄话好了,或者拉着L同学找个没人的角落偷偷摸摸地说。
少女又想了想,拳头松开了,嘴角弯了起来。
“C'Est Parfait.(完美。)”
……
泰晤士河南岸,兰贝斯区的旧码头。
码头的尽头被苏格兰场的警戒线围了一圈,三个穿制服的巡警站在外围,脸色不太好看。
雷斯垂德站在警戒线内侧,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探长看见两人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在疲惫和如释重负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来了。”
“带路。”夏洛特连招呼都没打。
雷斯垂德没在意。不如说如果夏洛特哪天对他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他反而会觉得出现的是假的夏洛特。
他掀开警戒线让两人钻进来,沿着码头边缘往货仓的方向走。
打捞上来的尸体在货仓后面的空地上。尸体被扒光了四肢,姿势不自然且被大面积烧伤。
整个面部组织严重收缩,五官的轮廓被完全抹去,只剩下颅骨的基本形状在焦炭般的表面下若隐若现。
卢西安注意到,焦痕集中在面部和双手,其余绝大部分身体根本没有接触过火。
“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毁容和毁指纹,但不在乎躯干的辨识度。”
“助燃剂用了至少两种,面部是高浓度矿物酸的预处理加明火,双手是纯火焰加某种油脂基质的缓释燃烧。”
“意思是先泼了酸再烧的?”雷斯垂德凑过来。
“面部是,手不是。手上只有热损伤。凶手对面部和双手采用了不同的破坏方案,说明他在时间压力下做了取舍。”
“说起来,我在让霍普金斯跑去告诉你们之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些东西。”
雷斯垂德领着两人绕过尸体,走到货仓侧面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辆自行车斜靠在墙根。
“这辆自行车是昨天下午被偷的,失主是住在兰贝斯区的一个邮差。下午三点左右发现车不见了,报了案,巡逻的人今早在这里找到了它。”
“离尸体多远?”夏洛特问。
“十二步。”
“轮胎上有泥,河岸淤泥,含沙量偏高,和码头区的黏土质地不同。这辆车在被骑到这里之前,经过了河边的某段沙质路面。”
“还有这个。”
雷斯垂德走到空地角落的一个铁桶前面,把铁桶往外倾了倾,让里面的东西更清楚一些。
“凶手试图烧掉死者的衣物,但没烧干净。可能是火势不够,也可能是时间不够。”
“毕竟你们也看得出来,凶手原本是想把人杀了之后毁尸灭迹的。但是烧死人太费时间了,他又怕被发现,所以只好临时找了块石头把脸砸烂。”
“至于烧掉指纹和衣服,说明凶手非常清楚警察是怎么办案的。只是他太慌张,衣服都没烧完就逃跑了。”
夏洛特没有赞同雷斯垂德的推断,只是用一根从地上捡来的铁丝挑了挑桶里的残骸。
半截衬衫袖子,大部分已经碳化了,但袖口的纽扣还在。廉价的锡合金扣子说明死者经济条件一般。
一条裤腿的碎片,膝盖位置有修补的痕迹。
然后是一张被火烧去了大半的信,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块。
少女用铁丝把信纸从灰烬中挑出来,摊在铁桶边缘。
“勒索信。”
“怎么看出来的?”雷斯垂德凑过来。
“措辞结构。”夏洛特把信翻转了一个角度,“残留的文字里有‘如果你’和‘后果自负’这两个片段。”
“前者是条件句的前半部分,后者是威胁性结论。加上用词的粗糙程度和字迹的不稳定性,写信的人目的很明确。”
“也就是说,死者生前收到过勒索信。”卢西安在笔记本上记录。
“这封信被夹在衣物里,说明死者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中。”
“一个人把勒索信贴身带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打算去报警,要么打算去见写信的人。”
雷斯垂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探长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既想说我其实也推导出来了,又知道自己说出来会被夏洛特用逻辑碾压。
“说到死者的身份。”探长正了正神色,“虽然面部被毁了,但我们通过残留的衣物标签和附近酒馆的走访,基本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雷斯垂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
“安德鲁,四十七岁,无固定职业,有酗酒和家暴记录。两年前和妻子离婚,离婚后一直在南岸一带游荡。”
“妻子呢?”卢西安问。
“苏珊,在切尔西区的一家便当店打工,带着女儿生活。”雷斯垂德翻了一页档案,“我们查出来,在被杀的前几天,安德鲁曾经直接去了他前妻工作的便当店找她。”
“找她做什么?”
“不清楚。但根据便当店老板的说法,安德鲁当时的情绪很激动,苏珊用钱打发他,塞了几个先令让他走。”
雷斯垂德揉了揉后脑勺,“但这个人显然已经查到了苏珊的工作地点,所以苏珊后来换了班次,尽量避开和他碰面。”
夏洛特手里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就在这两到三天之间,因为火烧加速了组织的降解,干扰了常规的尸僵和温度推算。”雷斯垂德翻了一页笔记,“不过根据走访,昨天下午还有人在兰贝斯区的酒馆里见过安德鲁,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酒馆老板认得他。”
“昨天下午四点还活着。”卢西安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那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之间。”
“法医那边也在往这个方向修正。”
夏洛特把青苹果棒棒糖咬碎了最后一截。
棍子被随手丢进了铁桶里,和那些烧焦的衣物残骸待在了一起。
“那你们去问过那位前妻了吗?”卢西安问,“苏珊有什么线索?”
雷斯垂德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深深叹了口气。
“去问了,但华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是怪盗罗宾的行动夜。”
卢西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唐宁街那个?这个怎么了?”
“我当时在唐宁街,整晚都在。”雷斯垂德继续说,“然后我在巡逻的时候,其实在唐宁街外围的观众群里看见了这位苏珊。”
“苏珊?死者的前妻?”
“对,她带着女儿来看热闹。”探长的表情变得复杂了,“全伦敦一大堆人昨晚都涌去了唐宁街附近,毕竟怪盗罗宾的预告函炒了好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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