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270章

作者:五月不行

  法国犯罪界的首领“干面人”方托马斯,其实只是个被推上前台的二号人物。真正作为首领的,是法国警界第一人、时任巴黎警察厅厅长的伏脱冷。

  教授对伏脱冷的赞赏远超意大利的佛斯科,毕竟成为规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优秀的数学行为。

  只不过伏脱冷更喜欢亲自下场,喜欢在泥潭里和人肉搏,尤其是在当上巴黎警察厅厅长后更为明显。多亏了二号手方托马斯的伪装,他才尽可能保持了隐蔽。

  但这正是他会在怪盗罗宾以及法国警察厅梅格雷探长手里暴露部分线索的原因。

  不过无论如何,露西用那种方式暗示自己,虽然不够精确,但方向是对的。

  “学长作为一个成年人,是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的,不需要谁特别地去照顾。”

  说这句话的时候,玛丽的嘴角还挂着一贯的温柔微笑。但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强调“不需要谁特别地去照顾”,本身就暗示了有人在特别地照顾他。

  而那个人是谁,在场的两人心里都清楚。

  “嗯,确实。”

  露西的回答来得比玛丽预想中快,表情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坦然的。

  “L同学当然可以照顾好自己。但他照顾了我,也照顾了很多人,所以我想照顾他,就这么简单。”

  简单。这是教授最不喜欢的词之一。

  因为世界上没有简单的事。每一个看起来简单的行为背后,都有一整套动机链条,被意愿驱动,被利益筛选,被本能修剪成当事人自己都认不出的形状。

  反驳的措辞早就在她心里准备好了。“照顾”这个词的定义过于宽泛,单方面的意愿不构成关系的必要条件,况且柯基身边并不缺乏关心他的人。

  但露西没有给这位金发少女开口的机会。

  “说起来,我来伦敦时,在报纸上看到了去年巴林银行发生的那件事。”

  “L同学假扮怪盗莫里亚蒂,从通风管道摔进了贵宾室,是为了救被困在里面的莫兰小姐。”

  玛丽注意到,露西说这句话时用的是“莫兰小姐”,而不是“摩斯坦小姐”。

  刚才露西根据对话暗示自己在情人节确定了什么之后,就把对自己的称呼从“莫兰”换成了“摩斯坦”,现在又换了回来。

  “然后莫兰小姐拉住了差点掉下去的L同学。”露西微微侧了侧头,“很浪漫,不是吗?”

  浪漫。这个法国人还真敢用这个词。

  教授的微表情控制在这种程度的试探面前出不了任何破绽,更何况这件事本身也确实只是……

  “那只是意外情况下的互相帮助而已。”

  “所以L同学为什么要去呢?”露西的下一句话来得更快,“明明那么危险。”

  “学长就是这样的人。”玛丽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我又不是特殊的,之前在蜂巢案,他不也去救了夏洛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教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十五分。

  柯基确实会为任何人涉险。蜂巢案中他跑去养蜂场救夏洛特,巴林银行来救自己只是同一行为模式的延续,不存在特殊性。

  扣掉的五分,是因为“我又不是特殊的”这句话在出口之前多停了一下。

  “确实。”露西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探案集里,蜂巢案L同学确实去救了福尔摩斯小姐。”

  蜂巢案的线索,是卢西安通过杰基尔的尸检发现并传递给夏洛特的。夏洛特被困养蜂场是案件调查的自然延伸。

  在露西看来,当时的卢西安赶去救她,出于的是“我把她卷进去了,所以我要负责”的逻辑。

  但巴林银行不一样。

  玛丽·摩斯坦被约翰盯上,是因为怪盗莫里亚蒂此前在巴林银行救了她。也就是说,狐狸先生的怪盗莫里亚蒂身份,才是让玛丽·摩斯坦陷入危险的根源。

  “这样来看,七宗罪事件之后,怪盗莫里亚蒂送给苏格兰场的那张卡片……”露西微微歪了一下头,“上面说莫兰认可了今晚场上所有人的表现,认为那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与莫兰。但怪盗自己并不认可,因为那毫无优雅之感。”

  玛丽没有立刻说话,翠绿色的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少女,等她说完。

  “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露西转过头望着窗户,背对着玛丽,灰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怪盗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呢?为什么是莫兰承认,他却不承认?”

  一个怪盗在自己的预告函里故意表示否认,然后让一个和自己助手同名的老人承认。

  在灰发少女看来只有一个理由:不想让那个作为莫兰的人,因为与自己的关联而被卷入危险。

  七宗罪事件中,想要怪盗杀人的约翰盯上了与怪盗有关联的人,最终目标就是玛丽·摩斯坦。

  所以那封预告函是怪盗莫里亚蒂用公开声明的方式,把自己和玛丽·摩斯坦之间的线剪断了。

  因为在乎,所以要让全世界都看见,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露西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如果换成自己的话,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

  可怪盗罗宾能够想到的东西,此时此刻的教授又如何想不到呢?

  其实在当时她就分析过这件事。只不过那个时候的结论是“这符合怪盗一贯的行为模式”,而且那时更为重要的事,是让柯基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和自己出去。

  但眼下,从玛丽·摩斯坦的记忆深处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

  穿着食堂桌布做的白色燕尾服、戴着掰断的半片眼镜、从管道口摔在地毯上……就这样一副狼狈到无以复加的样子,柯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了他的助手莫兰。”

  现在想起来,这依然是全伦敦最蠢的一句台词,也有可能是全世界最蠢的。

  谁会披着桌布从管道里摔下来,然后对着要杀人的家伙说出这么一句毫无价值的废话?

  答案是柯基。只有柯基。

  “……怪盗莫里亚蒂和助手莫兰的想法,我不太清楚。”玛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掌心里的蜘蛛安安静静地趴着,八条腿一动不动。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露西转回头来,表情仍然坦然,“但话说回来,在那之前,其实还有更早的东西吧?”

  “更早的东西?”玛丽有些困惑。

  “嗯。”露西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但莫兰小姐你现在已经没有在做了。”

  玛丽瞬间明白了露西说的到底是什么。

  饼干。

  从学期初到情人节前,几乎每天一份的饼干。杏仁的、柠檬的、蜂蜜的、原味的、肉桂的、星形的。从最初的策略性投喂到后来的……后来的什么?

  金发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露西就又开口了。

  “这就说明,是莫兰小姐主动放弃了吧。”

  玛丽·摩斯坦就这样坐在椅子上,贝雷帽微微歪着,翠绿色的眼睛比平时浅了一点点。

  表情没有变。笑容没有变。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教授的演绎完美无瑕。

  但露西身上又有了一种让玛丽觉得格外碍眼的东西,理所当然。

  露西·勒布朗理所当然地认为,玛丽·摩斯坦放弃了。

  这导致金发少女掌心里的蜘蛛不知为何缩了缩腿。大概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

  “明明之前一直照顾L同学的,是莫兰小姐你啊。”

  这个瞬间,一个直到刚刚都还在困扰教授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成了柯基的真莫兰?

  情人节的那场雨,不过是医院屋顶上的一出戏中戏。

  她穿着基金会定制的外套,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在全伦敦面前扮演了一次怪盗莫里亚蒂的助手,莫兰。

  但这只是一个身份标签。真正的起点,并不在那里。

  玛丽一下子想了很多关于“柯基的助手莫兰”的事。

  首先想到的是大本钟之夜。那天她让老管家莫兰伪装成教授去试探柯基,想借此找出那位神秘的助手。

  事后老管家说,怪盗提到他的助手在威斯敏斯特桥南侧栏杆,而且语气听起来无比理所当然。

  她之所以相信,是因为这和怪盗演绎她父亲詹姆斯·摩斯坦时一样,带着只有真正相处过才会有的温度。

  所以……要么怪盗莫里亚蒂是个天才演员,要么他说的是真的。

  莫兰选择了后者。精通演戏的教授当时也选择了后者,他觉得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

  更何况,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布里奇沃特天文台的真假怪盗案中已经做出判断:怪盗身边存在一个技术型助手。

  福尔摩斯的演绎、老管家的直觉、教授自己的逻辑,全都汇聚在同一个结论上,怪盗莫里亚蒂的身边,一定有一个叫莫兰的人。

  可那天晚上,玛丽·摩斯坦站在威斯敏斯特桥的南侧栏杆旁,手里举着柯基的二手相机,在人群的缝隙里一张脸一张脸地寻找,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可疑的人,也没有不属于那里的面孔。所有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兴奋的、好奇的、喝多了的、带着孩子的。

  少女当时觉得那个莫兰一定藏得很好,毕竟怪盗自己也说了,莫兰一直都在,不会提前退场。

  一直都在。这四个字在事后回想起来,味道完全不同。

  因为站在桥上的人就是她自己。一直都在的那个人,也是她自己。

  只是那个时候,教授在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影子,而那个影子其实就是她脚下的倒影。

  再后来,也就是得知柯基就是怪盗莫里亚蒂的那个圣诞夜,他背着她在雪地里走。

  少女趴在他的背上问了一个问题:“学长,这个莫兰指的是谁呢?”

  柯基的回答是:“玛丽·摩斯坦,行了吧。”

  随后便是现在了。

  “以前一直照顾L同学的,是莫兰小姐你啊。”露西·勒布朗的声音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处响起。

  照顾。这个词让玛丽微微皱了一下眉。

  教授只会布局、运算、评估、操控。给柯基送饼干是策略的一部分,是养成依赖的标准流程,是一……

  在那个怪盗再度发出预告函的清晨,少女走在校园里,看到一个灰发青年正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两人因为前不久的克雷格案以及搬行李勉强熟识,便交谈了几句。得知对方没吃早餐后,少女给了他一块杏仁饼干。

  这大概就是“柯基的莫兰”诞生的起点。

  教授记得这个起点,因为所有行为的起点都应该被记住,方便随时调用。

  可想到这里的时候,教授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天的饼干只是策略的起点,那么在后来送出去的时候,柯基咬了一口说“好巧”,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策略性投喂的目标受众反馈正面,这在逻辑上应该归类为“预期结果确认”,和松一口气没有任何关系。

  松一口气是紧张之后的身体自然放松,而紧张的前提是在意结果。在意结果的前提是……

  够了。

  玛丽在心里喊了一声停,但停不下来。从更远的地方回忆起来的话,一切会变得更加无法回避。

  自己确确实实从一开始就都在柯基周围看着。

  第一次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第二次的国家美术馆,第三次的白厅军事博物馆,甚至第四次的摄政街也是一样。当时在窗口发觉已经落入下风后,这才一个人进行着演绎。

  因此柯基说的是实话。只是那时候无论是教授还是玛丽,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玛丽·摩斯坦确确实实就是怪盗的助手莫兰。可一切都是以前了。

  因为现在站在柯基旁边的,是这位露西·勒布朗。

  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同为文学系,都是灰色头发,名字相似,还有一支月下华尔兹。最初的稿子她们都知道了,背靠背十指交错,对方还会教法语。种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理所当然。

  金发少女顿时感觉胸口有一种很轻的钝痛。她立刻将这种感觉视作休息得不好。

  毕竟之后在罗马的布置很麻烦。尼古拉博士虽然年迈但实力不容小视,佛斯科本人也没有表明态度,意大利政府甚至有可能联系德意志地区的情报组织一同协助。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思考强度下都会出现胸闷的症状。这和柯基没有关系,和莫兰这个名字没有关系,和以前更没有关系。完全没有。

  “很奇怪,其实我没有说什么吧。”玛丽的声音很稳,笑容也很稳。翠绿色的眼睛落在露西脸上,一切都还是那么温柔,但似乎又暗了些。

  “先不说主动不主动,但我都说了最近只是有些身体不适。”

  听到这句话,露西紫色的眼睛仍旧安静地看着她。

  玛丽几乎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坐姿端正、微笑完美的金发少女。完美得像一幅画框里的画,可惜画框里的人出不来。

  “摩斯坦小姐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吗?”灰发少女的话题转得很突然。

  玛丽微微眨了一下眼。这个问题的跳跃幅度稍微超出了预判,但她随即发现,露西·勒布朗这个法国怪盗其实一直都在随意地跳跃。

  蜘蛛的网被蝴蝶撕扯着,丝线断了一根又一根,而蝴蝶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玛丽很快就打趣地开口了:“总不能是贝克街吧。”

  贝克街221B是福尔摩斯和柯基的地址,露西不可能住在那里。

  “确实不是贝克街,是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卡姆登府。”

  教室里的空气没有变,阳光没有变,窗外的风声没有变。玛丽的笑容丝毫都没有变。

  “算是和L同学当邻居了,挺凑巧的。”露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因此早上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就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