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玛丽·摩斯坦走进了医学院教学楼的大门。
她身上没有面粉的痕迹,手中没有黄油的残留,药箱空荡荡的,和一个普通的医学院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就不应该有区别。
……
第二节课的课间。
玛丽从解剖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聊天。
大部分是医学院的日常话题:哪个教授的考试最变态,食堂的新菜单到底能不能吃,以及今天的实验课要解剖的是青蛙还是兔子。
但有一段对话从左边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文学院来了个巴黎高师的转学生。”
“对,而且名字很有意思,叫露西·勒布朗。”
“露西?这不是……”
“对,和L先生的名字是拉丁语同根词,一个是阳性一个是阴性,全学院都在说。”
“连头发都是灰色的?”
“听说是的。”
“怎么那么法国啊,好浪漫。”
玛丽的脚步没有变化。
药箱在手里换了一边,从右手换到左手。
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因为右手拿久了有些酸。
翠绿色的眼睛没有往说话的方向看。
露西·勒布朗。
教授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法兰西回声报》的记者,圣诞夜前后在伦敦大学校园里采访过自己和柯基。
采访时的表现非常专业,问题精准,观察力强,笔记本上的速记速度快到几乎像是在做实时转录。
而且那天玛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露西在和柯基交谈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追踪柯基说话时的手势和表情变化。
追踪的频率和节奏,像是一个人在仔细观察另一个与自己有某种相似性的人。
当时玛丽没有深想。
现在回想起来……
从巴黎到伦敦,从记者到交换生,从校外采访到校内同班,这条路径的跨度太大了。
大到需要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才能解释。
而最充分的理由通常是最简单的那个。
玛丽把药箱又换回了右手。
表情依然完美。
笑容依然温和。
走过那群聊天的学生时,金色的波浪长发在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
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善良柔弱的医学院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勒布朗是法语里的白色。
柯基的灰色,和福尔摩斯的银色,现在又多了一个白色。
三者都是冷色调。
而自己是暖色调的金色。
因此,玛丽的左手在药箱把手上多收了一分力。
……
中午十二点。
食堂的气息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碗碟的碰撞声、排队时的低语声,以及远处厨房锅铲翻炒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大学食堂最标准的午间交响乐。
玛丽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烤牛肉,土豆泥,一碟酸黄瓜。
和以前点的一样。
玛丽拿起刀叉,很自然地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目光从窗户扫过食堂的全景。
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动作。
任何一个坐在窗边的人,都会在吃饭的间隙看一眼周围的环境。
没有灰色的头发。
玛丽收回视线,继续切牛肉。
说起来,今天的土豆泥比上学期做得稍微好了一点。淀粉的糊化程度更均匀,大概是食堂换了厨师。
这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观察,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因为以前柯基每次吃食堂的土豆泥,都会微微皱一下眉……
不。
玛丽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摩斯坦小姐吃的和上学期一样呢。”旁边桌子的一个医学院女同学笑着搭话。
“习惯了。”玛丽回以微笑,让人觉得温暖,却又无法靠得更近。
“说起来,你听说了吗?文学院来了个法国转学生……”
“嗯,听说了。”
“而且据说是L先生的学伴呢!基汀院长亲自安排的!”
玛丽的刀在牛肉表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了下去。
“是吗。”
“对啊!同桌!就坐在L先生旁边!而且好像还是那个上学期L先生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
玛丽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依旧是标准的礼貌。
“那挺好的。”
“对吧!L先生终于有同桌了!上学期他那个位置旁边一直空着,现在想想其实也挺寂寞的……”
玛丽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学伴”这个词,在玛丽的认知里有非常明确的定义。
一个被制度化安排、旨在帮助新生或转学生适应环境的辅助性角色。功能清晰,边界明确,不涉及任何超出制度范围的内容。
柯基做谁的学伴,和自己无关。
玛丽又吃了一口牛肉。
牛肉的味道忽然变得有些淡了。大概是今天的调味放少了。
……
下午反正没课,玛丽去了图书馆。
东翼的老位置还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和去年秋天第一次坐在这里时的角度几乎一样。
玛丽把药理学文献翻开,铅笔搁在书上。一切和以前完全相同。
除了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三十厘米的桌面分界线还在。
桌面上没有M和L两个字母并排的墨迹了。那些是去年用铅笔写的,早就被擦掉了,或者被图书馆管理员在清洁时抹掉了。
不过痕迹这种东西,抹掉了也还是在的,只是看不见而已。
玛丽翻开了文献的第一页。字认识她,她也认识字,但今天字和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形状,看不清意思。
然后,图书馆的阿姨走了过来。也就是上个学期期末,给卢西安四人拍照的那位。
“摩斯坦同学。”
“阿姨好。”
“L先生之前来给我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一下。”阿姨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最近下午可能不会来图书馆了。”
玛丽把翻页的手放了下来。
“他说让我跟你说一声。”阿姨又补了一句。
风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书页的一角。纸张翻了两页,露出了一行玛丽还没来得及看的字。
“谢谢阿姨。”玛丽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来图书馆是来学习的,和学长没什么关系。”
阿姨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玛丽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你学习吧。”
图书馆恢复了安静。
文献还翻在第一页。金发少女盯着那一页看了大约十二分钟,随后双手放在桌面上交叉在一起,姿势端正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上课。
但没有人来。
十分钟后,玛丽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在这个位置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三个小时,有时候四个小时,从来没觉得长。
现在二十二分钟就坐不住了。
因为以前自己会在他对面坐下来,间隔三十厘米,各自看书或者假装看书,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把饼干推过分界线。
以前……
玛丽站起来收拾东西。教材放进药箱的侧袋,铅笔插回笔袋,椅子推回桌面下方,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走出图书馆东翼的时候,阿姨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就走了?”
“嗯,今天只是随便坐坐。”玛丽的笑容完美无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三月的风从图书馆门口灌过来。玛丽沿着图书馆前面的石板路往北门的方向走,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贝雷帽在头顶微微歪着,金色的波浪长发在背后轻轻晃着。
走到图书馆与教学楼之间的那条小径时,余光捕捉到了另一侧的草坪边上,两个人正沿着梧桐树下的小路慢慢走着。
灰色的头发。旁边是另一种灰色的头发。
柯基抱着几本书,正在指着什么方向说话。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声音听不清楚,但从嘴唇的动作来看,大概在介绍什么建筑的功能或者历史。
旁边的少女比他矮了不少,和玛丽的身高差不多。亚麻灰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歪着头在听。
说起来,那棵树下面的座椅,曾经是少女第一次给柯基递纸包的地方。
但那是上学期的事了。
玛丽·摩斯坦站在阴影里,看看外面的阳光,看看阳光里的两个灰色的影子。
看看那个曾经每天下午坐在三十厘米之外写字的人,现在正领着另一个人,走过曾经属于他们的路线。
教授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正常的。
柯基有了新的同伴,这对替罪羊计划没有任何负面影响。相反,如果柯基的社交圈缩小了,以后将其控制成为自己替罪羊的成功可能,反而会被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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