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很好。勒布朗同学,第二节。”
露西顿了一下。
因为书还在卢西安那边。
灰发青年立刻反应过来,又很自然地把书推回到桌子的中间。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两人已经做过很多遍。
少女的手搭上书页边缘,翻到第二节。
“坐在谷仓的地上,你的头发被风轻柔地吹起……”
露西的声音和卢西安的完全不同。
卢西安的朗读是平稳的,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水面以下。
而露西的朗读是明亮的,带着法语母语者特有的那种不自觉的韵律感。
元音的尾巴会微微上扬,像蝴蝶从花瓣上起飞时最后那一下轻触。
两段读完之后教室很安静。
“……不错。”
基汀院长如此评价,但语气里那层满意厚得快要溢出来了。
然后继续上课了。
……
课程进入了第二个小时的时候,念完了济慈的基汀布置了一道随堂作业。
“接下来的时间,请各位以济慈的《希腊古瓮颂》为基础,用自己的文字重新诠释其中任意一节。”
“不限形式,诗歌、散文、评论都可以,时间二十分钟,写完之后和邻座交换互评。”
教室里响起翻本子的沙沙声。
卢西安低下头写。
旁边的露西也低下头写。
两支铅笔几乎同时落在纸面上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人的回音。
二十分钟其实很快。
卢西安写的是一段关于古瓮上那对永远接吻却永远没有亲到的恋人的散文。
大意是:永恒的美不在于完成,而在于那个永远停留在“将要触碰”的瞬间。
将要而未至,所以永远不会结束。
写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露西的纸。
少女的字迹很秀气,英文和法文混着写,有些地方画了小小的箭头做标注。
内容写的是古瓮上那棵永远不会落叶的树。
大意是:树不知道自己不会落叶,它只是一直在春天里等着夏天来。
可夏天永远不会来,因为画师停在了春天。
可树不知道。
所以树一直很快乐。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它唯一的季节。
卢西安在读这段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那张纸推了过去。
露西也把她的推过来。
“请L同学评分。”
卢西安拿起露西的纸认真看了一遍,铅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了几行评语,然后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分数。
87分。
旁边写了一行字:【韵律的节奏感很好,最后一句的转折处理很精准。“树不知道自己在画里”这个设定比我预期的要好。扣分的原因是中间有一行法语我没看懂。】
露西看到87分的时候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卢西安的评语。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又扬了。
“L同学不懂法语?”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大概够在巴黎点一杯咖啡。”
“那还差得远呢。”少女像是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发生的事,因此声音有些雀跃,“不过没关系,以后我可以教你。”
说完她拿起了卢西安的纸,看完之后铅笔落下。
91分。
评语只有一行:【“永远停留在将要触碰的瞬间”…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古瓮。】
“为什么觉得不只是在说古瓮?”
“直觉。”露西的回答很快,“L同学写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写到了真正想说的那句话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多停一拍。我貌似也有类似的习惯。”
确实,在卢西安写的那句话的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青年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少女却注意到了。
“L同学给我87分。”露西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我给L同学91分。”
“差了四分。”
“嗯。”少女点头,“所以L同学欠我四分。”
“……为什么是我欠你?”
“因为我的分数高,所以写得好。写得好的人给写得不够好的人四分的差距,这是一种鼓励。”
“这个逻辑……”
“我的鼓励不需要逻辑,L同学。”
少女说完,又把冰淇淋勺重新叼回嘴里。
前排有个同学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两个灰色脑袋凑在一起讨论分数的画面,看起来实在是太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在课堂上做的事了。
当然真的只是在交换作业。
基汀院长从讲台上扫了一眼后排,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院长大概也觉得新学期第一天就这样挺好的。
他之前还和几个文学院的老教授以及一些毕业生讨论过来着,没想到眼下居然真的出现了。
而且来的方式比预想的任何一种都更有诗意。
然后下课铃又响了。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
“今天是勒布朗同学到伦敦大学的第一天,环境不熟悉、课程体系也和巴黎高师有差异。”院长看向卢西安,“L先生,这个学期就由你来做勒布朗同学的学伴吧,帮她适应一下课程安排、校园环境,有什么不清楚的也方便随时问。”
卢西安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好的,院长。”
“那就拜托L同学了。”露西在旁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基汀说完就笑着走了,快到教室里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反应。
然而,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
明明是中午饭的时间,但没有人动。
通常来说学院的学生下课铃一响就会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冲向食堂。
毕竟走慢了菜就没了,这是大学全体学生用血泪验证过的铁律。
可今天全班同学都坐在位置上。
前排的在翻笔记假装复习,中间的盯着窗外假装思考人生,后排的甚至拿出了上学期的卷子假装在补作业。
演技参差不齐,但目的的高度统一。
原因很简单。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L先生和新来的L同学会怎么一起走出教室。
这种期待不是恶意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更像是一种朴素的文学信仰,类似于在外交部工作的珀西的想法。
福尔摩斯小姐不是本校的。
摩斯坦小姐虽然是,但属于医学院。
而这一位,是货真价实的文学院的人。毫无疑问的“自己人”。
卢西安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微妙的围观压力,在他的人生中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上学期他和夏洛特的“十四米法则”被全校当成物理常数讨论时,也是这种感觉。
但这次更甚。因为这一次,连院长都亲自下场安排了座位。基汀绝对是故意的。
卢西安在心里做出了判断。毕竟院长不可能不知道,把露西·勒布朗这个法国女生安排在卢西安·格雷旁边意味着什么。
最后,基汀发现班里的学生们都不走之后,又折返回来了。
“你们怎么还不去吃饭?”
沉默。
“饿了总得吃吧?”
继续沉默。
基汀看了看全班,又看了看后排的那两个灰色身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在走出门之前,他忽然回头补了一句:“食堂的羊排今天限量,先到先得。”
教室里瞬间空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真的不饿,但在基汀再度投来目光之后,也勉为其难地站了起来。三十秒之内,教室清空了。
只剩下倒数第二排的两个灰色身影。
“L同学。”
“嗯?”
露西正在把铅笔放回笔袋,动作不紧不慢。紫色的眼睛先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三月的枝条刚冒了芽,嫩绿色在灰色的底子上格外鲜明。然后她才转过头来。
“先吃饭还是先逛一下学校?”
“都行。”卢西安说道,“不过现在食堂人多,可以等一下。”
“嗯,那就等一下。”
少女把冰淇淋杯端起来,杯底只剩最后一点融化成液体的甜味。她用勺子搅了搅,仰头喝掉,然后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角,动作干净利落。
两个人就这样留在了空荡荡的教室里。
校园里远远传来其他学院下课的嘈杂声,食堂方向的人流已经汇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河。而这间教室里,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对了。”露西的语气认真到像一个在叮嘱小朋友出门前检查鞋带的人,“L同学,你衬衫背面有一小块起了毛球。”
“……还真是。”
卢西安伸手往背后摸了摸,确实有。大概是搬进贝克街之后,被那把椅子的靠背磨出来的。
背上的位置自己看不见,也就没注意。
“你有剪刀吗?”
“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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