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下午时分，距离摄政街不远处的玛丽家中，莫兰看着如此打扮的少女问道。
“是玛丽·摩斯坦在演绎。”少女把领带的尾端塞进马甲里，扯了一下确认平整，“不是教授。”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莫兰坐下来，围裙还没解，“只是小姐若当真要扮莫兰的话，其实有更合适的。”
“更合适的？”
“小姐自己的那一套。”
玛丽自然知道莫兰说的是教授自己货真价实的服装。那出自冯·赫德之手，对这位盲眼老妇人来说算是简单的活计，毕竟她做了一辈子精密机关。
“没有这个必要。”
温德尔送来的仿品虽然在剪裁上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恰恰因为粗糙，所以安全。若是完完全全的别无二致，反倒不太合理了。
莫兰非常顺从地把这个建议收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消下去，反而在那个瞬间微妙地深了一点点。
“不过小姐，恕我再多嘴一句。”
“说。”
“我倒是觉得，换一种搭配也未尝不可。”老人的语气很轻松，“比如由小姐来扮演怪盗莫里亚蒂，由灰色先生来扮演莫兰。”
镜子前的少女动作停住了。
“……你在说什么。”
“只是一个假设。”莫兰继续洗菜，速度不变，“以灰色先生的性格，如果小姐开口让他演莫兰，他大概率会答应。”
玛丽一时没有反驳。因为老管家说的大概是事实，如果温德尔找上门说的是请摩斯坦小姐扮演怪盗、请华生先生扮演莫兰，柯基也不会反驳什么。
“他已经是莫里亚蒂了。”少女开口，语气相当平静。
“是啊。”老人的声音从厨房里飘过来，“可是反过来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太乱了。”
“确实乱。不过说起来……”老管家的目光从菜上移到了窗户的方向，“几个月前，真正的怪盗莫里亚蒂也是从摄政街离开之后来到这里的吧。”
那个夜晚。摄政街的月光，苏格兰场的包围圈，翻窗进来的白色影子，柠檬糖，怪盗名片。
“那一晚是您和真正的怪盗的初次见面。”莫兰的声音很平静，“而几个月后的现在，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和假的怪盗莫里亚蒂要一同去演绎一个组合。”
“……所以呢。”
“怎么说呢。”老人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有种很奇妙的感觉，真的开始，假的结束，毕竟只演一天。”
玛丽没有回答。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把领带又重新调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整了，但总感觉手需要做点什么，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莫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巴林银行的那一夜，窗框、碎玻璃、金色的头发垂向悬空的青年。莫兰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目光从少女的手指移到青年的手指，又从手指移到两个人之间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缝隙。
“海洋之主和海洋之子的情人节啊。”
老管家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照片翻过来面朝下放回口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摄政街方向的路灯亮了。
……
摄政街南端。石像鬼在路灯下龇着牙，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沿路就已经有好几个行人回头看了。大概是因为一个穿灰色三件套的金发少女在二月的伦敦街头走路，这个画面挺违和的。但一想到报纸上说的志愿者表演活动，就又不觉得奇怪了。
少女靠在石像鬼正下方的墙壁上，一条腿弯曲，靴跟抵着砖面，然后开始想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有得出最终答案的事。
柯基的莫兰。
这个问题先前已经反复思考过，但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大本钟之夜，怪盗在钟楼内部对莫兰扮演的教授报出了塞巴斯蒂安·莫兰这个名字。而玛丽自己在威斯敏斯特桥上观察人群，寻找可能存在的助手，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桥南侧栏杆的周围没有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存在。也就是说，要么怪盗的莫兰根本不在现场，要么就在现场，但完全逃过了教授的视线。
可如果不在现场，怪盗为什么要在高压情境下报出这个名字？撒谎需要动机。当时柯基面对的是一个自称教授的人，而看表现似乎也清楚教授意味着什么。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脱口而出一个名字，目的是什么？虚张声势？
但莫兰转述的原话里，他觉得柯基语气没有虚张的成分，更像是在介绍一个真的很珍视的人。问题就出在这里。
再参考圣诞夜，怪盗身边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圣诞夜的亢奋者，另一个是大本钟之夜隐藏的莫兰。可后者到底是谁呢？
少女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又翻了一圈，然后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没有翻出新的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无论那个人是谁，柯基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完完全全没有必要撒谎。
算了，暂时放下。
玛丽呼出一口气，视线无意中扫过对面面包店的橱窗玻璃。橱窗里摆着情人节的心形酥饼干，粉色的糖霜在灯光下泛着甜腻的光。她也看到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打扮和出门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问题是，嘴角是弯的。
少女愣了一下。自己刚才明明在想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分析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暂时放下。这种结论通常伴随的表情应该是微蹙的眉头，或者至少是平静的面无表情才对。
玛丽飞速地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随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发胶。她把刘海拢到手心，抹上发胶，然后一根一根地往后梳。金色的碎发从额前退开，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因为莫兰的发型就是往后梳的。演谁像谁，这是基本功，和别的没有关系。
玛丽重新看了一眼橱窗玻璃里的自己。
额头露出来之后，整张脸的轮廓变了，少了那种被碎发框住的柔和感，多了一种不躲在任何东西后面的感觉。
单边金丝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和怪盗的单边眼镜形成对称。
嗯，可以了。
少女把发胶收回内袋，理了一下领带。
一侧滑下来一点，露出里面马甲的纽扣线。
很快，街角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灰发青年拐过街角，先看到了石像鬼，然后看到了石像鬼下面的人，脚步果然慢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
来了和预想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所以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亦或是专门演绎出来怪盗的莫兰小姐，今晚在路灯下笑了。
这一次可是故意的。
……
街角一家早关门的裁缝铺老板认出了两人。
这大概是玛丽提前给附近商圈打过招呼的结果，所以二话不说就把店里的更衣室借给了他们用。
十分钟后，卢西安从狭窄的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说实话不太好，这是灰发青年的评价。
基金会的这一套仿品是按照报纸描述来做的，而报纸上的怪盗莫里亚蒂是由无数目击者的回忆拼出来的。
于是到他手里的这一套在剪裁上就显得挺微妙，总之就是和正版的有些差别。
毕竟系统提供的怪盗服装是根据最近的人的身材随时变化的。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卢西安不将其收回，就会因最近的人的体型变为最佳搭配，此前在圣诞夜让海德顺利穿上也是如此。
不过也行。
至少大半夜看过去，能让一个灰发青年被认出来是怪盗莫里亚蒂。
可真正的问题是头顶这顶高礼帽有些大了。
因此卢西安出来的时候，正靠在更衣室门外那堵墙上的玛丽抬起了视线。
“衣服凑合。”少女给出评价。
“我也这么觉得。”
“帽子不行。”
“我也这么觉得。”
玛丽歪了一下头看了看他的全身，然后从墙壁上直起身来。
“学长坐一下。”
“坐哪？”
少女指了指巷口石阶旁边的一把旧木椅。
卢西安坐了下去，然后发生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
玛丽从正前方走了过来，直接拿起白色高礼帽。
灰发青年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因为自己坐着而少女站着的缘故，两个人的视线忽然变成了平视。
但准确地说，少女其实还比他略矮一点。
因此玛丽走过来之后又做了一件事，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然后踮起了脚尖。
在这一刻，卢西安的视野里发生了一件非常不想描述但又无法不描述的事情。
深灰色长大衣的下摆在眼前垂了下来，灰色三件套马甲的胸口正对着他的脸。
红色领带从衣领垂下，恰好悬在鼻梁正前方，末端在青年呼吸的气流里轻轻晃了一下。
“别动。”
玛丽的声音从卢西安正上方很近的位置传了下来。
少女左手非常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前，把那一缕被压乱的头发拨开，然后两只手一起把大礼帽戴到了他的头顶。
这个姿势非常非常像玛丽从两侧捧着卢西安的头，但如果她这个时候松手，整个人大概会因为重心的问题直接往前倒。
卢西安的耳朵习惯性地有一点热，随后下意识地抬头正视。
于是青年就跟玛丽的脸对上了。
少女原本就踮着脚、弯着腰，因为这个姿势，她在这个瞬间低头看着他。
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灰发青年，表情有一点僵，所以她的嘴角又弯了。
“好了。”
玛丽往后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怪盗先生准备好了。”
“……谢谢助手小姐。”
卢西安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扯了一下。
“助手小姐的职责就是这个。”玛丽的笑容依旧弯着，“让怪盗先生看起来像样。”
“嗯。”
“那么。”少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着我，前面不远处就是排练场地。”
……
两个人沿着摄政街往南走。
而就在两个人穿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华生先生？”
卢西安回头。
发现是认识的苏格兰场警员霍普金斯，他手里拿着巡逻本。
霍普金斯本来今天只是例行来摄政街一带夜间巡视，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白色礼服戴大礼帽的青年和一个穿灰色三件套的金发少女。
从远处看，这对组合的视觉冲击力约等于怪盗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出现了。
然后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个莫兰的体型也太娇小了，最后是恍然大悟……
华生和摩斯坦。
“啊，原来如此！”
年轻警官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巡逻本。
“昨天温德尔先生去苏格兰场后找的志愿者，原来是你们两位啊。”
“晚上好，霍普金斯。”卢西安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玛丽也微微点头。
“我一直在想情人节那天的志愿者会是谁来着，没想到是华生先生演怪盗莫里亚蒂，摩斯坦小姐演莫兰。”霍普金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说真的，这搭配倒是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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