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谢谢。”
“不客气。”
少女说完这话以后又低头吃东西了,但卢西安注意到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忍住了什么东西没让它跑出来。
这个反应是真的还是假的?
以前心里不会问这个问题,但其实问了也没用。因为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假的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舒伯特继续旋转着。
莫兰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汤,一脸和蔼。
之后,玛丽的叉子在盘子上多停了几秒,然后用那把叉子把最后一块布丁推到了他的盘子里。
“这个也吃。”
莫兰在对面端着汤碗,目光平静,嘴角的弧度没变,但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大概是汤太烫了。大概吧。
……
晚餐收拾完之后,莫兰在厨房洗碗。
卢西安穿好外套准备离开时,玛丽已经站在门口了。
“外面下雪了。”少女扣好大衣最上面一颗纽扣,贝雷帽压得低低的,拿着黑色蕾丝雨伞,“我送学长。”
“不用吧,我认路。”
“寒冷环境下独自行走会导致路面结冰,踝关节扭伤风险增加,学长又洗了冷水脸。”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好了这些理由。”
“即时检索的。”
少女拉开门,然后将伞递给了青年。
冷空气裹着雪花涌进来,街灯在风雪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两个人走出去。
脚步声踩在雪上,沙沙的。
玛丽走在前面,卢西安在后面打着伞望着前方的少女。
金色的头发从披肩边缘漏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玛丽·摩斯坦今天演了几次?毕竟教授最擅长的事情恰恰就是让不像演的部分也在演,这些行为里有多少是丝线?
“学长。”前面的少女忽然开口。
“嗯?”
“今天很开心。”
卢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帽檐下面的翠绿色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雪花落在金色头发上,化了一些,但还没全化。
今天很开心。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卢西安觉得不好说。
而同一时刻,走在前面的金发少女也在想一件事。
今天很开心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无所谓了,反正都在最后的计划之内。
雪大了一些。
两个人的影子被街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铺在白色的路面上,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卢西安打着伞走在后面,玛丽走在前面,但偏偏不走伞下面,而是沿着伞边的滴水线外面半步的位置,踩着积雪往前走。
雪花落在那些头发上,有的化了,有的还没化,变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小点。
卢西安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把伞的覆盖范围扩大到她头顶。
玛丽也往前走了一步。
伞又没够到。
“你怎么不过来?”
“学长打伞的高度刚好适合一个人。”玛丽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话得把伞往这边偏,学长的右肩就会淋到。”
“淋到也没事。”
“据解剖格雷所述,低温环境下肩部肌肉受寒会导致斜方肌痉挛,影响握笔稳定性,进而影响交稿速度。”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引用格雷?”
“不能。”
少女转过身来面朝他倒着走了几步。
倒着走的时候她的身体重心微微后仰,风把散开的头发往前吹,有几缕金丝贴到了脸颊上,衬着翠绿色的眼睛和白得发亮的皮肤。
“格雷先生是玛丽老师教学体系的基石。”她双手背在身后,帽檐上落了两片雪,“动摇基石等于动摇整个课程,学长想重修吗?”
“我只是想让你到伞下面来。”
“学长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我刚才说的不够直接吗?”
“不够。”
玛丽停了一步,等卢西安走到身侧,然后从旁边靠过来。由于身高差的缘故,整个人几乎是贴着手臂滑进伞的覆盖范围的。
伞面很小,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了肩膀贴着手臂的程度。
少女抬起头来看他。
帽檐底下的翠绿色眼睛离得很近。
“比如直接说‘玛丽过来’就很好。”
卢西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玛丽过来。”
“太晚了。”少女低声嘟囔,微微偏过头去看前方的路,但没有拉开距离,“人已经在这里了,学长说的是废话。”
“那你到底要我直接还是不要我直接?”
“我要你在正确的时间直接。”
“……正确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少女需要稍微仰起脸才能从帽檐底下看到他。
“过了就是过了,华生同学。”
然后玛丽转回头继续走路,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西安深呼吸了一下。
在今天之前,面对玛丽他的内心活动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啊?
第二阶段:啊。
第三阶段:耳朵热了。
但今天,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之间,强行插入了一道新工序。
这句话里有几成是教授设计的手笔?
可问题在于,确认了也没用。
可以说“玛丽过来”这个教学是计算好的,也可以说她真的只是想走到伞底下,又不好意思主动靠过来。
所以分不分得清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伞底下的位置够不够两个人走。
够的。
挤一点,但够的。
“学长又走神了。”
“没有。”
“你走神的时候鼻尖会微微往上抬,据解剖格雷……”
“你继续说解剖格雷,我就把伞收了,让我俩一起淋雪。”
“学长你威胁老师。”
“没有,我在做气象学判断,雪快停了。”
玛丽抬头看了看天空。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华生同学的气象学和他的解剖学一样。”少女叹了口气,“需要补习。”
“……”
卢西安从认识玛丽到现在,在嘴上赢过她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现在知道原因了。
因为不可能在嘴上赢一个完美伪装的教授莫里亚蒂。
唯一能赢的大概只有身高。
两个人拐过一个弯,街尾的风变大了些。
玛丽的贝雷帽被吹得往右歪了一点。
她一手按住帽子,身体因为风的关系往卢西安这边偏了一下,肩膀撞在了他的手肘上。
不重。
但触感很明确。
“风有点大。”
少女把帽子正了正。
手臂却没有立刻从他的手肘旁边移开,大概停了好几秒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
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确实被碰了。
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伞面上的雪越积越多,偶尔会有一小堆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一高一矮地走在同一把伞下。
从侧面看过去的话,伞很明显地往左歪着。
右半边几乎是虚设,因为打伞的人把大部分遮挡范围让给了矮了大半个头的那个人。
而矮了大半个头的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打伞的人。
每次都只看一眼。
然后收回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风更大了。
玛丽的帽子第二次被吹歪。
这次卢西安已经伸手了,几乎是半俯身的姿态帮她把帽子摁回去。
从少女的角度看上去,灰发青年的脸忽然放大到了一个让人没有准备的距离。
他的手指碰到帽子的同时,指尖擦过了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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