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二两奶茶
莱文的眼皮跳了一下。
提图斯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冽,像两块被埋在雪里的玻璃。
“你也有其他牌吧?神人。”他冷笑着问道。
莱文说:“伦特有句老话,伦特人都有秘密,不要胡乱打听。”
“我知道。”提图斯点了点头,“但你也得知道,你我之间差了一个城区。血统更是差距巨大,犹如——”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人和狗的差别。”
牢大的手移到了腰间。
提图斯看到了那个动作,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更加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莱文。
“何况,”他说,“我连院长都能摆平。至于你嘛——除非你比那食人魔还硬。”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不紧不慢地钉进桌面里。
“送客!”莱文朝牢大使了一个眼色。
牢大上前一步,一抖上衣,亮了下腰间的枪,说:“小子,滚吧!我家大哥不想跟你谈。”
提图斯摊开双手,做了一个“随便你”的手势。
“野蛮人。”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踩到狗屎一样的嫌弃。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管家,我们走。”
老管家打开车门,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提图斯弯腰,准备上车——
“等等。”
莱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楼前回荡。
提图斯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上车。他就那么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等莱文说话。
“回心转意已经晚了!”他说。
莱文说:“我是想问你,你为什么非要第一?”
提图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牢大没有注意到,但莱文注意到了。
提图斯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变了。
“我要改变伦特。”
莱文一愣。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震撼,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莱文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认真。
那是一种平静的、清醒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时的认真。
他仔细看了看提图斯的脸,试图从那副精致的五官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这不像是场面话。也不像是在说谎。
“哈,你说什么?”
提图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那种傲慢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
“伦特如今已经烂到骨髓了,急需有人站出来改变这一切,而像我这样的有志之士,当然要负起责任!为此,我准备先成为魔法界的领袖,然后再逐步进军政界,终有一日我将站在顶点,成为伦特之王。到那时候,我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而在这条伟大的路上,我不介意碾死几个不知好歹的虫子……”
他瞥了一眼莱文,见莱文一脸震惊,便笑起来,说:“唉,算了,这是贵族的眼界和担当。你这等泥腿子,说了你也不懂!”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了。老管家爬上车夫的座位,缰绳一抖,四匹梦魇马整齐地转身,蹄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马车缓缓驶出宿舍区的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莱文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牢大和斯梅尔站在他旁边,默契的点了根烟。
“我算是知道伦特是怎么烂的了。”莱文说。
“怎么讲?”牢大问。
莱文沉默了一会儿,说:
“蛀虫啃树,却自以为是给树治病;杂草横生,却自以为是庄稼;德智低劣者占据高位,却自以为是救世主,沾沾自喜,自我感动。”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伦特城永恒阴霾的天空。
“依我看,伦特缺的不是洁厕灵。是一把高效率、不卷刃、路易十六见了都说好的铡刀。”
牢大没有听懂“路易十六”是谁,但他听懂了铡刀。
“我也这样认为。”牢大说。
“我也是。”斯梅尔说道。
莱文转身离开,说:“走吧,回去看书,明天考场上收拾他……”
话音未落——
“等等,莱文!”
又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莱文和牢大同时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正从街道的尽头跑过来。
这人没有坐马车。没有骑马。没有随从,没有管家,没有保镖。他只有两条腿,一双破旧的皮靴,和一件——
莱文眨了眨眼。
那是一件法袍。亮金色的法袍。
是那种恨不得把“我是金子”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刺眼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亮金色。但袍子仅仅是金色,材质却很普通,下摆处有几道褶皱,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补丁——但那种金色实在太亮了,亮到让周围灰白色的伦特城都显得更加灰暗。
他也那个年纪,十八岁左右,身材精瘦,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蓬在头顶,像一丛没修剪过的灌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跑步的节奏上下跳动。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亮得吓人。
他跑到莱文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就是——”他喘了几口,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来,“你就是神人吧!”
他的声音很大。
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宿舍楼前回荡,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莱文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一把抓住了莱文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好几天!从成绩公布就开始找!问了十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后来碰到一个胖子——你认识一个胖子吗?圆滚滚的那种——他告诉我说你住在这里,我就跑过来了!从下城区跑过来的!你知道有多远吗?我跑了两个小时!”
莱文的手腕被他摇得生疼。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家伙,手劲大得惊人。
“你是——”
“阿波罗!”年轻人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亮金色的法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抖开,像一面被展开的旗帜。
“阿波罗·凡·克拉夫!混沌学院,初阶学徒,笔试第三名!”
他的下巴高高扬起,姿势很夸张——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胸膛挺得像是要把法袍的扣子崩开。
莱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阿波罗。”莱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找我有事?”
阿波罗的眼睛更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从叉腰变成了张开,像是在拥抱天空。
“神人!来做我的大臣吧!”
莱文愣住了。
“什么?”
“大!臣!”阿波罗的声音又大了几分,亮金色的法袍在他身后猎猎作响——虽然此刻并没有风,“我的王国的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荣耀、财富——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我今天遇到的都是神人,莱文心想。
“你的王国?”
“对!我的王国!”阿波罗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还没有建成,但很快就会有的!我已经在筹备了!我有计划,有蓝图,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我缺的只是一个能帮我管理一切的大臣!而你——”
他指向莱文,手指笔直,像是在战场上指向敌人的将军。
“你就是那个人!”
莱文哑然失笑,问道:“哥们,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莱文,绰号神人!三校联考笔试第一名!全科满分!而且跟我一样是下城区的出身!这意味着你是天才!真正的天才!不是那种靠家族资源堆出来的少爷小姐,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金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
“伦特已经烂透了!你知道的!你比谁都清楚!那些贵族——那些坐在上城区喝圣坛水、吃新鲜牛肉、把平民当牲口使唤的贵族——他们不配统治这座城市!他们不配!这座城市需要新的主人!需要新的秩序!需要——”
他握紧拳头,举过头顶。
“需要一个新的王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楼前回荡,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随后,他滔滔不绝的演讲起来,考试的事儿搁一边,但这家伙的口才确实很好。他先讲伦特的现状,再讲历史;说完这些,又说下城区和上城区的关系。最后说起自己的志向。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疯癫,但也有些本领。
但莱文没时间听他一直讲下去。
“我不会当你的大臣。”他说。
阿波罗的表情没有变化。火焰还在烧,亮度甚至没有减弱一分。
“为什么?”
莱文说:“我有自己的想法和使命,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我是第一,你是第三。哪有第一给第三当大臣的?我看得反着来。”
阿波罗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说道:
“有道理!有道理!第一给第三当大臣,确实不像话!然而,考试还没结束,若我第二场能战胜你,你就来当我的大臣如何?我给你开薪水。”
莱文乐了,看着他一身补丁,笑道:“你这样子,还能给我开薪水?”
“别瞧不起人!”
阿波罗在身上摸了摸。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法袍外面的两个,法袍里面的三个,裤子上的两个。最后,他从法袍内侧最深处的那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摞钞票。
莱文愣住了。
钞票。不是金币,不是银币,不是铜币。是纸钞。长方形的纸钞,码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但是伦特哪来的纸钞啊!?
伦特历史上曾经有过纸钞——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某个异想天开的财政大臣试图用纸币替代金属货币,结果不到三年就通货膨胀到了“买一个面包需要推一车钱”的地步。从那以后,伦特就再也没有人用过纸钞。
但阿波罗手里的这摞纸钞,显然不是几百年前的古董。
纸钞是新的。纸张洁白,油墨鲜亮,上面的图案是精心设计的——有花纹,有纹章,有防伪的水印。面额很大——莱文扫了一眼,最小的那张是一百,最大的那张是一万。
而纸钞正中央的头像——
莱文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一眼。
那是阿波罗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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