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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陈礼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有朱棣靖难之役在前,他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否则也不会奇袭杭州,做出这些谋划。
钱谦益见陈礼认真倾听的样子,由此心中慰藉,语气逐渐坚定说:“总督此番奇袭杭州,固然是出奇制胜之举,但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若想真正立足江南,还需让各方看清一个道理——追随总督,能有活路,能有盼头。”
钱谦益轻叩桌案,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百姓无非求个安居乐业,士子无非求个施展抱负。总督若能让人看到,跟着您比跟着宁王日子过得好,那么人心自然归附。到那时,即便刘承宗率军回援,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陈礼微微颔首。
这钱谦益竟能把道理讲得这么深入浅出,倒是有两把刷子。
钱谦益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昔日商末周初,民心思变,武王一出,诸侯景从。非是周师有多强,实在是商民思变心切啊。总督若能得民心,则天下可定矣。”
吴伟业在一旁连连点头,见陈礼认真倾听,不由得也来了兴致,开始引经据典:“正是如此。昔日魏蜀吴三分天下,论疆域人口,蜀汉最弱,但为何诸葛武侯一出祁山,陇右五郡竟有三郡望风而降?”
他不等陈礼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皆因蜀汉吏治清明,百姓归心啊。那陇右百姓早就不堪曹魏压榨,又听说蜀中政令有序,民生安乐,所以一见蜀军到来,便纷纷起义响应。”
陈礼微微点头,这确实与黄宗羲当初在广州时的分析不谋而合。
见陈礼如此谦逊好学,钱谦益和吴伟业心中也是一喜。
毕竟,能坐下来讲道理的统帅,可比那些只知道挥刀砍人的莽夫强得多。
钱谦益继续分析说:“可惜啊,诸葛武侯虽然英明,却在关键时刻犯了战略错误。那陇右五郡,起义的三郡自不必说,剩下的两郡中,一个是天水郡,被雍州刺史郭淮亲自控制,那郭淮乃是曹魏宿将,自然不会轻易投降。另一个是陇西郡,本来还在摇摆不定,可诸葛亮偏偏要派大军去强攻。”
说到这里,钱谦益摇头叹息:“直到后来,那陇西太守游楚指着诸葛亮的鼻子骂:‘你若能断了陇道,阻绝魏国援军,不出一个月,陇西自会投降;若做不到,我就算降你又有什么用?’这话说得何等透彻。可惜诸葛亮悟得太晚了。”
吴伟业见钱谦益说得兴起,也忍不住插话道:“更可惜的是那街亭一战。依我看,诸葛亮当时就该留下少数兵马牵制郭淮,自己亲率主力,与从关中赶来的张郃援军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只要打赢了张郃,整个陇右便可不战而降。可惜他偏要分兵,派马谡去守街亭,结果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说完,吴伟业看向陈礼,眼中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英国公单骑定两广,一夜陷杭州,用兵如神,远胜那诸葛武侯。若能在此与宁王决战,一战将其打崩,则整个江南之心,便可轻易归附了!”
陈礼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不禁暗笑。
这两个老狐狸,表面上是在为他分析战略,实际上却是在撺掇他赶紧与刘承宗决战。
他们的心思,陈礼一眼就能看透。
这些文人最怕的就是战火绵延,波及他们的身家性命。
如果陈礼能够迅速击败刘承宗,那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投靠新主,既保全了自己,又能在新朝中获得高位。
但如果战事拖延,他们就得在两个主子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可这样,风险就全在自己身上了。
宁王回援,正是怒气蓬勃,兵峰最盛的时候。
这个时候决战,胜负难料,风险极大。
而自己手中有皇帝,有共治天下的诱饵。
只要拖些时间,等刘承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后,大势便在我方。
自己才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陈礼似笑非笑说:“两位先生分析得极为透彻,学生受益匪浅。不过,人不能只想着占便宜,而不出力啊。”
钱谦益和吴伟业听到这话,心头顿时一跳。
陈礼继续说:“其实,只要马谡当初能守住街亭,让陇右的那些人看到诸葛亮的大军能够长久地支撑下去,他们也是会真心投靠的。两位先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意有所指,钱谦益和吴伟业如何听不出来?
这是在敲打他们,让他们明白,光是嘴上说说漂亮话是不够的,还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笑。
这个年轻的总督,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是…是,英国公所言极是。”
两人变了称呼,连忙躬身回答。
也算是向陈礼示好了。
陈礼见谈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学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望两位先生多多关照。毕竟,学生能否在这江南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还要仰仗诸位的支持呢。”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含义却很明确:
我现在确实需要你们的支持,但你们也别想着坐收渔利。
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们出了多少力,我心里都清楚。
等陈礼率部离去后,钱府重新恢复了安静。
钱谦益和吴伟业坐在书房里,久久无语。
良久,吴伟业才长叹一声:“这陈刘二人若是长久对峙,不知要让江南多少百姓遭灾啊。”
钱谦益点头,脸上也露出忧虑之色:“是啊,战火绵延,生灵涂炭,我等读书人,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不过,话虽如此,两人心中却都明白,眼下局势已是进退两难——
北方满清铁蹄肆虐,残暴嗜血;
而宁王刘承宗作为明朝勋贵之后,只知因循守旧,墨守成规,若由他执政,无异于重回那个读书人朝不保夕、皇帝喜怒无常的朱明旧制。
而这位横空出世的陈礼,虽手段凌厉,却愿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推行新政革弊。
或许,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
陈礼就是江南文人能够摆脱朱明旧制桎梏的唯一希望了。
……
? 第257章,自有大儒辨经
姑且不过是配合陈礼,发挥一些影响力。
两位士林领袖对视一眼后,决定试着相信陈礼。
次日清晨,杭州城便因为陈礼进城一事,人心惶惶,心思纷杂。
东林学派领袖钱谦益,四方奔走,召集在杭州的江南名士,聚集于西湖湖心亭中,慷慨陈词:
“诸公。昨夜老夫和两广总督谈过了。那陈公年纪虽轻,却有古之贤王风范。他不似那些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更不像那些视读书人如草芥的权贵。他敬重士林,礼贤下士,更难得的是,他愿与我等共治天下。”
钱谦益声音洪亮,在湖面上回荡,“昔日商汤革命,得伊尹而王天下;武王伐纣,有姜尚而定乾坤。今陈公起于岭南,席卷江东,正是天命所归。我等若不识时务,岂非愧对圣贤之教?”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些平日里只谈风月、不问政事的名士们,忽然听到钱谦益如此激昂的政治表态,都有些措手不及。
而在城南的画舫之上,复社领袖吴伟业则对着复社派系的官绅,痛心疾首地分析着时局:
“诸位同僚。那刘承宗名为宁王,实为国贼。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兄弟阋墙,置抗清大业于不顾。这等行径,与王莽篡汉、董卓乱政何异?”
一位年轻小官忍不住问道:“吴先生,那陈礼擅立为公、自封丞相,这难道不是犯上作乱?”
吴伟业捻须微笑:“贤弟此言差矣。那陈公奉的是衣带诏,行的是清君侧之举。想那霍光废立,伊尹放太甲,哪个不是权臣?可史书如何评价?皆称其为股肱之臣、社稷之器。”
年轻小官皱眉,还想说什么。
吴伟业却是大手一挥,声音更加激昂:“更何况,陈公所为,皆是为了大明江山。他加封大丞相,是为了总领国是;晋爵英国公,是为了震慑宵小。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待平定天下后,自会还政于朝。”
话音刚落,画舫上的其他官绅纷纷点头称是。
“吴先生此言甚是。”
一位中年官员抚掌赞道,“我等读圣贤书,岂能不明大义?”
“是啊,陈公此举,实乃救国之策。”
另一位士绅也附和道,“我等身为臣子,当识时务、明大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吴伟业的分析深表赞同。
那位年轻小官见众人都已心悦诚服,舆论所向,自己若再多言,反倒显得不识时务。
他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只能默默点头,重新坐回了位置。
在两位大儒的“辨经”之下,陈礼那些看似“大逆不道”的行为,竟被包装得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官僚士绅,听了这番“理论阐释”,心中的疑虑渐消,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大丞相。
而在另一边。
午后的西湖畔,“吟香阁”内雅韵悠然。
柳如是与卞玉京按照往日惯例,邀请杭州城中的年轻才俊前来品茗论诗。
只是今日,茶香袅袅的雅室里,气氛却格外凝重。
“柳夫人。”
一位面容清秀的书生,知道柳如是是内阁首辅钱谦益的夫人,觉得对方知道得更多,于好奇询问,“昨夜那一阵厮杀声,当真是惊天动地。听闻那陈礼已然进了皇宫,这到底是何等人物?”
另一位年长些的举人摇头叹息:“又是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夫罢了。这些丘八,除了舞刀弄枪,还能有什么本事?怕是要不了多久,杭州城又要生灵涂炭了。”
“正是。”
一个青衫书生愤愤不平,“听闻此人在两广时就颇为跋扈,如今更是直接攻入杭州,这分明是要效仿那些乱臣贼子,祸乱朝纲啊。”
“依我看,这陈礼比那马进忠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路货色的粗鄙武夫。”
又有人附和,“咱们这些读书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座中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尽是对陈礼的恶意揣测。
柳如是听得心中不忿,却不动声色,只是轻抚团扇,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卞玉京见状,轻咬下唇,声音有些颤抖:“诸位公子……你们可知,我与如是姐姐这几日,过的是何等日子?”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柳如是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实不相瞒,前几日马进忠设宴,强邀我等前往。那马贼见色起意,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我等……”
“什么?!”
一位血气方刚的书生腾地站起,“那畜生竟敢如此放肆?!”
“马进忠这厮,简直禽兽不如。”
另一人愤慨不已,“柳夫人、玉京姑娘,你们受苦了!”
座中群情激愤,对马进忠的恶行义愤填膺。
卞玉京红了眼眶,低声说:“我与如是姐姐,已是绝望至极,甚至准备了……准备了鹤顶红,宁死也不受那贼子羞辱。”
“天哪……”
众人动容,有人甚至握拳咬牙。
柳如是这时抬起头,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可就在那绝望的关头,陈大人率兵攻入。他见我等处境,不但没有趁人之危,反而……”
柳如是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而感激:“反而对我等以礼相待,更斥责手下不得惊扰。那一刻,妾身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君子。”
卞玉京接着说道:“陈大人虽在行伍,可他举止儒雅,谈吐不凡。他与我等交谈时,竟能引经据典,丝毫不似那些粗鄙的军汉。”
座中众人面面相觑,这与他们刚才的恶意揣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位书生试探性地问道:“真有此事?那陈礼当真如此不同?”
柳如是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敬佩:“不止如此。听闻他在两广时,推行新政,减免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他麾下标营,军纪严明,从不扰民。这样的人,岂是寻常武夫可比?”
“更难得的是。”
卞玉京轻声补充,“他曾对我等说,此生所愿,便是还天下一个太平,让我等女子,再不必受这乱世之苦。”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座中的年轻才子们听得心潮澎湃,刚才的偏见与恶意,在两位佳人的亲身讲述下,渐渐消散。
“原来如此……”
那位最初开口的书生喃喃自语,“我等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啊。”
另一人深有感触,“能让柳夫人、玉京姑娘如此推崇的人,必非等闲之辈。”
“大丈夫当如是也。”
一位血气方刚的书生拍案而起,“我等困守杭州,空谈误国,不若效仿那陈公,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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