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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靠,还是观望?
这个选择,关乎身家性命,更关乎整个江南士林的未来走向。
正在此时,门房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老爷,老爷。外面来了好多兵马,为首的自称是两广总督陈礼,说要拜见您。”
钱谦益心头一跳,与吴伟业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强自镇定,脑中飞速思量。
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一来判断形势,二来联络同僚,三来制定对策。
绝不能让陈礼牵着鼻子走。
“你回去说。”
钱谦益故作疲态,轻咳两声,“老夫年事已高,今夜受了惊吓,已经睡下了。若陈总督有事,明日再说不迟。”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缓兵之计。
如果陈礼真的是个懂礼数的文人,应该会知难而退;如果他强硬闯入,那就说明此人绝非善类。
门房领命而去,书房里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钱谦益起身踱步,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
吴伟业则紧盯着门口,仿佛能透过那扇木门看到外面的刀光剑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门房又急匆匆地返回,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既有惊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老爷,那位陈总督…他让小的回话。”
门房清了清嗓子,学着陈礼的语气说道:“‘外面金鼓齐鸣,天翻地覆,而钱公竟能安然入睡,此等定力,真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愧是海内文宗,名不虚传。如此大才,学生更想立刻拜见,共商这乱世中的国家大事啊。’”
钱谦益愣住了。
这番话听起来恭敬有加,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意气,但细品之下,却又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更重要的是,对方称自己为“学生”,这是在表示谦逊,还是在暗示什么?
吴伟业也是一脸惊疑:“牧斋兄,这陈礼…似乎与传言中的岭南武夫有些不同?”
钱谦益捻着胡须,心中五味杂陈。
确实,如果陈礼真是个粗鄙的武夫,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来,这个横空出世的两广总督,远比想象中复杂。
“既然他如此客气。”
吴伟业试探性地说,“不如…见上一见?”
然而钱谦益却在此时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神色。
他轻轻摇头,压低声音说:“伟业,正因为他如此客气,我们才更要谨慎。你想想,一个能够奇袭杭州、控制天子的人,会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现在对我们客客气气,无非是想收买人心,稳定局面。”
吴伟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钱谦益继续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团结一致,不能被他各个击破。你立刻派人,去请城中所有相熟的同僚故旧,让他们都来我府上。我们要统一阵线,方能辨明陈礼这斯,到底是董卓还是尔朱荣后,以此为江南士林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和体面。”
董卓前期尊重士林,却遭受士林鄙视,而尔朱荣直接制造河阴之变,把士绅官僚屠戮了一个遍。
吴伟业深以为然,起身就要去安排。
却被钱谦益拉住:“等等,你先等门房出去,把两广总督应付走了再出门。”
不过,陈礼才没有时间跟这些人拖拖拉拉,兵贵神速,他今晚就要把一切事情安排好。
否则,谁也别想安稳休息。
就在钱谦益的心腹仆人准备出去敷衍陈礼的时候,府邸的正门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
“轰!”
整座府邸都在这一声巨响中颤抖,仿佛地龙翻身一般。
钱谦益和吴伟业顿时面色大变,几乎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是…”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的铿锵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随即,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龙行虎步进来。
正是陈礼。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撞门而入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燧发枪的标营士兵,一个个英姿勃发,目光如炬。
陈礼先是环视了一圈书房,目光在那些古雅的字画和满架的典籍上稍作停留,然后才将视线落在钱谦益和吴伟业身上。
接着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给二人看。
“钱公,吴先生。”
陈礼拱了拱手,客套开口说,“学生此番前来,除了久慕二位文坛泰斗的盛名,更有要事相告。方才在宫中,蒙永历皇帝不弃,敕封学生为大丞相,并册封英国公爵位。这份重托,学生深感惶恐,却也深知责任重大。”
钱谦益和吴伟业互相对视,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心知肚明,永历帝这样的丰厚赏赐,绝非心甘情愿,而是迫于形势。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能当机立断,逼迫天子如此。
这份手段和魄力,确实不可小觑。
特别是钱谦益,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而生的轻视之意,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乱世之中,英雄不问出处,能够以雷霆手段掌控局面的,才是真正的枭雄。
陈礼见对方神情在烛火照耀下,阴晴变化不断也不在意,诏书就是表明自己名正言顺的身份,还愿意遵守大明这个秩序而已。
陈礼让人把印有皇帝玺印的诏书送到两人眼前,安定两人的心态后,接着才慢条斯理说:“国家危难,军情紧急,学生救驾心切,行事难免有些粗鲁。想必两位都是心怀社稷的朝廷重臣,一定能够理解吧?”
陈礼说着“理解”二字,声音轻柔,但身后那些士兵却在此时齐刷刷地将枪口朝天,做出了警戒姿态。
动作整齐划一,声势慑人,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钱谦益和吴伟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在计划着如何应对,转眼间人家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更让他们心寒的是陈礼的表现——表面上温文尔雅,称他们为“朝廷重臣”,实际上却是兵不血刃地将他们威压住。
这种反差,比纯粹的武力威胁更加令人不安。
……
? 第256章,争天下要会画饼,下
陈礼见镇住了场面,便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退到门外。
刹那间,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稍有缓解,但钱谦益和吴伟业仍能感受到门外那些燧发枪的存在。
陈礼在书房中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字画上,那是钱谦益亲手所书的“学而时习之”,笔法苍劲有力。
“钱公的字,真是入木三分啊。”
陈礼赞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只是…唉~~~”
“想我华夏文明,传承千载,历朝历代,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士人与君王也能齐心协力,共度时艰。就说那大宋南渡,半壁江山沦于金虏,可朝野上下尚能万众一心,君臣相得,这才有了后来的偏安一隅。”
陈礼叹息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说。
钱谦益和吴伟业听到这话,神色稍缓。
这番开场白倒是颇有文人气息,不像是武夫所能道出的。
陈礼继续说:“可如今呢?我大明危如累卵,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部却仍有宁王这等权臣,为一己私欲,攻伐同袍,手足相残。这究竟是为何啊?”
这个问题,说得两位老文人心有戚戚然。
钱谦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陈总督有所不知,非我等不忠于社稷,实在是…实在是朝廷失德,礼崩乐坏,寒了读书人的心啊。”
说到激动处,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竟有些老泪纵横:“想那先帝崇祯,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九任内阁首辅。除了一个温体仁病死任上,其余十八人,哪个有好下场?或削籍为民,或充军边疆,或直接问斩。如此刻薄寡恩,我等文人…我等又如何敢专心国事?人人自危,只能先求自保啊。”
吴伟业在一旁连连点头,补充说:“正是如此。朝令夕改,喜怒无常,忠臣良将反而多遭猜忌。我等不是不想效忠,而是…而是不知道该如何效忠。”
陈礼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他知道明末的政治混乱,但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十七年换十九个首辅,这不是在治国,这是在玩命。
着实难绷。
怪不得明末到南明,内斗比外战还激烈,原来根子在这里。
陈礼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缓缓点头:“两位先生所言极是。皇帝将天下视为私产,任性而为,不把臣子当人看,这样下去,如何能不败亡?”
见到陈礼的理解和认同,钱谦益和吴伟业心中稍安。
至少,这个年轻的总督,还能听得进去道理。
陈礼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目光中闪烁着某种光芒:“所以,学生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总督请说。”
钱谦益客气地回应,心中却在暗自揣摩。
“学生想…”
陈礼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效仿宋时旧制,与诸位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
钱谦益和吴伟业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共治天下”四个字,对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陈总督…此言当真?”
钱谦益的声音都在颤抖。
“自然当真。”
陈礼坦然说,“学生本也是读书出身,深知文人治国的重要。那宁王刘承宗,虽是宁王之后,但归根结底还是武夫思维,只知用兵征伐,不懂治理之道。”
他起身踱步,继续说:“学生观察时局,发现大明之所以败坏至此,根本原因就在于朱明旧制的弊端。宁王刘承宗身为大明勋贵之后,思维保守,只会因循守旧,倒行逆施。这样下去,即便赶走了满清,大明还是老样子,还是会重蹈覆辙。”
钱谦益和吴伟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番分析,确实入木三分。
陈礼接着说:“学生若要推行新政,革除弊端,就必须得到诸位大儒的支持。毕竟,治国安邦,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放在了“求助者”的位置上,给了钱谦益等人足够的尊重和地位。
钱谦益深深地看了陈礼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陈礼若不是真心想要寻求他们的支持,又怎会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但同时,作为官场老狐狸,他也清楚地意识到,现在还远远不是表态的时候。
陈礼虽然奇袭成功,控制了杭州,但寧王刘承宗的主力还在,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在胜负未定之前,任何过早的表态,都可能是致命的。
不过,这个条件…确实让人心动。
钱谦益和吴伟业虽然眼中仍有戒备,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纯粹的惊恐,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和思量。
经过一番详细的确认和试探,两位老文人基本确定陈礼并非信口开河。
于是,他们的姿态也悄然发生了转变——从被动应付,变成了配合献策。
钱谦益重新坐下,恢复了几分文坛盟主的气度,捻着胡须缓缓开口:“陈总督,您的雄心壮志,老夫深感钦佩。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公请说,学生洗耳恭听。”
钱谦益沉吟片刻,捻着胡须缓缓道:“总督有所不知,内战与外战,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争斗。内战拼的是人心向背,外战拼的是粮草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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