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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月走到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指着那罐盐,好奇地问,“此盐如此洁白,想必价格不菲吧,你摆这普通市集里,有人能买的起码?”
那干货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苏清月虽然穿着布衣,但气质高华,谈吐不凡,知道不是寻常人,连忙满脸堆笑地回答:“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可是咱们广州府如今独一份的雪花盐。是陈抚台大人亲自督办,用新法提炼出来的。比起以前官府卖的那些又黑又涩的粗盐,那简直是云泥之别。而且啊……”
老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自豪,“价格……嘿嘿,比那担风险的私盐,还要便宜足足两成呢。如今啊,咱们这些寻常百姓,也能天天吃上这干净又便宜的好盐了。这可都是托了陈大人的福啊。”
“比私盐还便宜?!”
苏清月更是惊讶。
她深知盐铁专营乃是朝廷重要的敛财手段,所以官盐价格总是居高不下,比冒杀头风险的私盐都还要昂贵。
而陈礼弄这雪花盐,竟然比冒着杀头风险的私盐还要便宜。
简直倒反天罡了。
更让苏清月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不远处的糖果摊前。
她竟然看到几个衣着普通、甚至还打着补丁的孩童,正围在那里,一人手里捏着一小块晶莹剔透、如同冰晶般的白色糖块,小心翼翼地、一脸幸福地舔舐着。
那……那是白糖?!
是那种只有王公贵族、巨富之家才能偶尔尝到的奢侈品?!
苏清月走上前,向那卖糖的小贩询问。
小贩眉飞色舞地告诉她,这也是陈抚台推广的“新式冰糖”,虽然价格依旧比饴糖贵上不少,但比起以前那些被官府垄断、价格高到天上去的“贡糖”,已经亲民了太多太多。
如今,只要不是太过赤贫的人家,逢年过节,或者孩子嘴馋了,也能咬咬牙,买上那么一小块,给孩子们尝尝鲜,解解馋了。
盐、糖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与千家万户生活息息相关的细节。
陈礼竟然都在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进行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苏清月看着那些孩子脸上纯真而满足的笑容,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深刻地触动了。
她忽然觉得,陈礼口中那个不一样的世界,或许并非遥不可及的空想。
……
终于,船队抵达了广州城外的码头。
码头上,不再是以前那种混乱不堪,地痞流氓横行的景象。
一队队身着统一青色号服,肩扛锃亮燧发枪的标营士兵,正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在码头各处巡逻警戒。
他们军容严整,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和绝对自信。
与苏清月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支南明军队,都截然不同。
进城的道路两旁,虽然依旧有不少搭建着简陋窝棚的流民,但他们并没有像其他地方的难民那样沿街乞讨、或者聚众闹事。
而是在一些穿着同样制服、但手臂上带着“工赈司”袖标的人员组织下,排着整齐的队伍,领取着食物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工具的东西?
苏清月好奇地询问,才知道,这是陈抚台设立的以工代赈之法。
主要是陈礼玩过不少模拟经营游戏,见古代脏乱差的城市环境,实在不符合心意,而古代又有吃白粥死士的低人权优势。
所以陈礼就趁着手头宽裕的时候,按照心意改造一番。
当然吃白粥养死士是天方夜谭,但每日三餐饱饭再加一点工钱,就能组织大量流民进行河道疏浚,道路铺设等公共工程,是毫无难度的。
这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问题,避免了他们铤而走险,沦为盗匪,又为广州城的重建和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
而在苏清月进入广州城内,周围景象令她耳目一新。
街道被清扫得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什么垃圾和污秽。
一些主要的商业街道,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虽然未必有多么奢华,但至少都开门营业,而且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透着一股久违的繁荣气息。
特别是那些经营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各种海外奇货的店铺,生意似乎异常兴隆,不时还能看到一些金发碧眼的红毛番(葡萄牙商人)和肤色黝黑的南洋商贾出入其中。
这背后,显然有南海黄氏等本地商贾的鼎力支持,以及陈礼为他们提供的稳定安全的营商环境。
城内治安也出奇的好。
除了那些威风凛凛的标营巡逻队,苏清月还注意到,在一些街口巷尾,还有一些手持棍棒、身上带着明显标记的联防民壮在协助维持秩序。
这些是陈礼为那些打仗不行的营兵,安排的新工作。
他们虽然装备简陋,但精神面貌不错,在巡抚标营士兵领导下巡逻,也不再死气沉沉。
这一切的一切。
都与苏清月之前在江南所见的那些死气沉沉、腐朽不堪、官僚横行、民生凋敝的城市,形成了天壤云泥之别。
短短一年时间,陈礼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清月的心中,充满震惊,以及一丝丝的骄傲。
陈礼是她慧眼识明珠,发掘出来的。
接下来走走停停目不暇接,跟在身边的侍女,都有些疲乏。
苏清月就顺势找了一个露天茶馆歇息。
时值午后,茶馆内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
北边越来越乱,而广州自从杜永和剿灭后,再无大战,愈发安定祥和,犹如东汉末年的天府之国。
所以南下避难的各种人越来越多。
恰逢陈礼颁布各种耳目一新的政令,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为军中招募“宣义使”的告示。
一时间,这“宣义使”三个字,成了南下读书人圈子里最热门的话题。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关于此事的议论和争论。
苏清月拣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却仍能听到周围此起彼伏、充满了各种情绪的谈话声。
只听邻桌几个穿着儒衫、看起来有些寒酸的年轻书生,正唾沫横飞、义愤填膺地议论着:
“哼!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一个声音略显尖锐、脸上带着几分刻薄之色的年轻书生,用力将茶杯往桌上一顿,满脸不屑地说道,“堂堂朝廷命官,一方巡抚。竟然公然张榜,用那阿堵物(指钱财)去招募什么劳什子的宣义使。让咱们这些饱读圣贤之书的读书人,去给那些目不识丁、粗鄙不堪的大头兵当蒙师。简直是斯文扫地,滑天下之大稽,有辱圣贤门楣啊!”
“宣义使?”
苏清月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新奇的官职名称,好奇不已。
“可不是嘛,李兄此言甚是!”
另一个声音略显油滑,眼神闪烁的书生立刻接口道,“我听说啊这宣义使的差事,可不是什么美差。不仅要在军营里跟那些粗鲁的丘八们同吃同住,每日里还要耐着性子教他们识那几个破字,算那几笔糊涂账。更离谱的是,还得每天跟丘八讲道理,说话不能之乎者也,须得用下里巴人的方式,去说书讲历史故事,这巡抚是把我们读书人当什么了?茶楼讨口子的吗?”
“不过……”
另一个老秀才语气弱弱说,“宣义使等同巡抚标营待遇,而陈大人的标营待遇有多好,整个广州都知道。起码顿顿有肉吃,足额饷银,就羡煞了不少人了。可比在书院里当助教,或者在县衙里当小吏好多了。”
“荒唐!我等饱读圣贤书大半辈子,铁骨铮铮,岂能被这酒肉钱粮收买?”
一人气愤拍桌子说。
苏清月听的这充满酸腐文人的讨论,不由微微蹙眉,想起刘承宗诋毁的那些话。
这些读书人似乎还真是这样。
不过陈礼能颁布这个政策,说明他和这些读书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绝对。
"
一位看起来颇为稳重的中年文士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陈大人此举,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如今这世道,兵戈四起,礼崩乐坏,军纪败坏、兵匪一家者比比皆是。
若是真能通过这些'宣义使',稍稍教化那些骄兵悍卒,让他们知晓些礼义廉耻,明白些家国大义,或许也并非全无益处?
至少...能少祸害些老百姓吧?
"
"哼!
教化?
就凭那些丘八?!
"
那尖锐声音的主人立刻不屑地反驳,眉宇间满是轻蔑,"他们除了杀人放火、抢掠妇孺,还会什么?!
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是辅佐君王,经世济民!
岂能自降身份,去与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泥腿子为伍?!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对我等读书人的莫大羞辱!
"
听着这些书生们或激烈鄙夷、或犹豫不解、或略带同情的议论,苏清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心中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她能理解那些年轻书生对斯文扫地的愤怒和对与粗人为伍的抵触。
毕竟在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让这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的读书人,去给被视为"贱役"的兵卒当老师,确实挑战着他们的传统认知和那份可怜的自尊。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隐隐觉得,陈礼此举或许并非如他们所说的那般不堪和荒唐。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洪亮的声音如暮鼓晨钟般从茶馆另一角落清晰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与议论:
"这位仁兄此言差矣!
大谬不然也!
"
整个茶馆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灰色旧儒衫、约莫三十七八岁的中年文士缓缓起身。
他身材中等,略显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如苍松。
面容轮廓分明,额头宽阔,双眉入鬓,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蕴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和不屈的风骨。
尽管衣着朴素甚至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眉宇间那股顶天立地的浩然之气和饱经忧患的沉稳从容,却令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正是明末清初的思想核弹黄宗羲,提出“君主专制是天下大害”的人。
自从南明弘光政权覆灭,他又接连跟随了几位南明皇帝,均遭遇失败,最后的永历皇帝,彻底沦为宁王刘承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
他就心灰意冷,待在家里写《明夷待访录》
后来听说广州有一个文官,出乎意料战胜了土皇帝杜永和,且把广州治理的不错,就带着好奇心南下查看。
一路经历了一番和苏清月差不多的所见所闻,和心理震撼后,他对陈礼也有了好奇。
黄宗羲目光炯炯地扫过那几个言语轻佻、满腹牢骚的年轻书生,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相击:"如今国难当头,神州陆沉,鞑虏横行,百姓倒悬!
正是我辈读书人抛却门户之见,摒弃虚浮之名,舍生取义,共赴国难,力挽狂澜于既倒,重整河山于累卵之际。
"
他声音渐渐提高,每一字每一句都重若千钧:"那陈抚台以文官之身,行雷霆霹雳之举,内扫群凶而安民,外御强敌而保境,已是难能可贵。
如今他又别出心裁,设立这'宣义使'一职,欲以圣贤之道义深入军伍,以礼义廉耻重塑兵魂,使赳赳武夫亦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此乃'卫我汉家道统,扶我大明正朔'之深远大略!
是真正'以文辅武,经世致用'的千秋功业。
"
黄宗羲目光如炬,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愤与振奋:"我等读书人,若还只知皓首穷经,空谈误国!
固守那点可怜的清高与体面,不愿放下身段,深入军民,与兵卒同甘共苦,共铸我华夏长城!
那与那些平日里袖手谈心性、口吐莲花,临危之际却只会屈膝投降、卖国求荣的腐儒败类,又有何异?!
"
这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击在每个在场书生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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