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有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概是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感到自己看走了眼时的滋味。
“谢谢。”隆介的声音有些干涩，“还有，之前在餐厅里……”
“伯父，现在可不是开检讨会的时候。”苏宇打断了他，“叙旧的话留到安全的地方再说，走吧，我们去抢辆车。”
然而，隆介没有动。
他看着苏宇，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认命般的悲壮。
他伸手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纽扣。
苏宇的目光落在隆介的腰部。
一圈黑色的束带紧紧缠在隆介的腰上。
束带上嵌着四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块，方块之间用红色的细线串联。
方块表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指示灯，正一明一灭地闪着。
那是范围感应炸弹。
隆介放下衣服，看着苏宇。
“小苏，”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你走吧。”
苏宇没动。
“那些人没打算放过我。这东西只要离开设定范围就会引爆。”隆介说，“你待在这里只会多搭一条命。”
他的金丝边眼镜不在了。
没有了那层精致的屏障，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父亲。
“趁他们没回来，你赶快离开吧。”
“我只希望你回去以后——好好对待我的女儿。”
“把她交给你这种有勇有谋的年轻人，我死而无憾了。”
154 琪从天降，愤怒狰狞。（5K）
这幅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托孤画面，极其感人。
前提是，忽略掉苏宇脸上那越来越怪异的表情。
“噗……”
耳机里，布朗尼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BOSS，这老头其实也不算太讨厌嘛。这演技，不去演八点档的苦情剧可惜了。”
苏宇没有理会布朗尼的吐槽。
这位无量塔教授此刻的模样和之前判若两人：西装皱了，头发乱了，脸上带着伤。
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那是一个父亲在把后事交代完毕之后，准备体面赴死的那种直。
不赖。
看来自己没救错人。
比起那个世界的球奸来说，这个隆介好歹还算个男人。
他看着闭目等死的隆介，直接单膝跪地，蹲在了那圈炸弹面前。
隆介愣住了：“你——”
苏宇没有看他。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腰间的那圈束带上。
双手悬在炸弹表面，没有碰，手指微微张开，保持着五厘米的距离。
他闭上了眼睛。
赤鸢的声音从精神链接里传来，前所未有的专注：
“束带下方有两根主线，红色和黄色。感应器的信号回路走的是黄色线。红色线连接引爆模块。你需要先切断黄色线让感应器失效，然后注意——再断红色线，顺序不能反。”
苏宇的手指找到了两根线的位置。
太虚剑气淬炼过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化作了世界上最精密的探针。
他不需要看——线路的走向、接点的位置、信号的脉冲频率，全部通过指尖传回大脑。
“伯父，别动。”苏宇的声音很轻。
隆介的脸绷紧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你也死在这里了，你有想过我女儿会怎么样吗？”
苏宇没抬头。
“你……”
隆介看着苏宇的动作，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他知道劝不住了，只能死死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人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其实……我知道卑弥呼很烦我。”
隆介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她不回家的原因，就是因为我这个当爹的掌控欲太强了。我总是想安排她的人生，想让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我这些年，忽略了她太多。我想弥补，却总是用错方法……”
隆介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肌肉剧烈地**着：
“小苏……要剪了没？你到底剪了没啊？”
但没有回应。
“苏宇？”隆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以为苏宇正在进行什么生死抉择，“你别怕，如果真的没把握，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足足过去了半分钟。
依然没有爆炸，也没有苏宇的声音。
隆介终于忍不住，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昏暗的灯光下，苏宇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抛接掂量着那个原本绑在他腰上的炸弹主体。
那个令人胆寒的红色LED灯，早就彻底熄灭了。
而苏宇看着他的眼神，似笑非笑。
那上扬的嘴角，比压满子弹的AK还要难压。
空气再次凝固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尴尬。
“呃……”隆介张了张嘴，脸上的悲壮、决绝、以及那个迟来的老父亲的忏悔，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根。
这是足以让人用脚趾在废弃厂房的水泥地上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
“这些话，我看还是等您回去后，亲自告诉卑弥呼姐比较好，伯父。”
苏宇强忍着笑意，站起身，将那个哑火的炸弹随手扔进旁边的废铁堆里。
隆介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宇从旁边倒下的看守身上摸出一把手枪，掂了掂，转过来递给隆介。
自己则拎起了地上的一根钢管，在手里转了一圈。
“伯父，手枪会用吧？”
隆介机械地接过枪。
他当过几年预备役，枪械操作算基本功。
但此刻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自己刚才那段“遗言”，那种尴尬感像一把钝刀在来回拉锯。
“跟紧我。”苏宇把钢管扛在肩上，往北侧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什么话，逃出去再说。”
隆介握紧了枪，跟上苏宇的脚步。
他看着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虽然肩膀不算宽，但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
走了两步，隆介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厂房里呼呼的穿堂风盖过去：
“……你刚才，是不是早就拆完了？”
苏宇没回头：“伯父。”
“嗯？”
“跑路的时候别聊天。”
“……好。”
事实证明——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并稳坐天穹大学风投界头把交椅的老男人，绝对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幽暗的厂房过道里，苏宇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豹。
一个刚从拐角探出头的虎爪帮混混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一记闷棍给敲晕了。
就在这名混混倒下的瞬间，他身后几米外的阴影里，另一个暗哨猛地举起了手里的**。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那名暗哨惨叫一声，捂着被打穿的大腿跪倒在地。
苏宇头也没回，只是反手竖了个大拇指。
在他身后三米处，无量塔隆介双手握枪，保持着极其标准的韦弗式射击姿势。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两人之间没有哪怕一句多余的交流。
苏宇负责在前面利用“太虚剑气”带来的超常感知力排雷清障，而隆介则像一个冷酷的收割机器，跟在后面精准地补漏。
每当苏宇打出一个手势，隆介就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没有质疑，没有迟疑。
“这老头……年轻时候绝对背着家里人去混过社团吧？”
苏宇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闪身躲进一个巨大的废弃发电机后面。
刚才那种恨不得用眼神把对方千刀万剐的阶级对立，在共同经历了“假炸弹社死事件”后，奇妙地转化为了一种战场上的过命交情。
只要我不提你刚才哭着交代遗言的怂样，你也不提我差点笑出声的缺德，我们就是最好的战友。
“前面就是三号卸货口。”苏宇压低声音，背靠着发电机冰冷的铁皮，“出去之后是一片空地，过了空地就是围墙。布朗尼已经黑掉了那边的电子门锁。”
隆介靠在另一侧，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咔哒”一声推了回去。
还剩五发子弹。
“走。”苏宇低喝一声，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通道。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踏出卸货口，双脚踩在空地上的瞬间——
“啪！啪！啪！”
刺眼的强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色。
三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方向同时亮起，惨白的光柱如同三把利剑，死死地将苏宇和隆介钉在了空地的正中央。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苏宇瞳孔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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