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在她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啪。”
很轻的一声。
琪亚娜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苏宇，脸上还挂着泪珠。
“你是傻瓜吗？”苏宇看着她，脸上露出了那种带着点欠揍的笑容。
“你……你说什么啊！”琪亚娜反应过来，又羞又恼，眼泪都忘了流，“我明明是在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啊。”苏宇打断她，笑容更深了，“但你是不是忘了，梦都是相反的？”
琪亚娜愣住了。
“你的梦里，是空之律者杀了我很多次，对吧？”
苏宇盘腿坐起来，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但现实没准是——我把那个高高在上、整天‘蝼蚁蝼蚁’叫个不停的女王大人，从天上‘咻’地一下拽下来，然后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她的屁股，打得她哭爹喊娘，怀疑人生，从此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嘚瑟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曲起手臂，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
虽然隔着睡衣，根本看不出什么肌肉线条。
“怎么样？这个剧本是不是比你的梦带感多了？”苏宇挑了挑眉，“怎么，你是不相信你师兄我的能力吗？区区一个中二病女王，我收拾她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琪亚娜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屁表情，看着他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
“噗……”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然后肩膀开始抖动，最后干脆把脸埋回臂弯里，发出带着鼻音的笑声。
“什么啊……你是笨蛋吗……”
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还有点点哭过后的哽咽，但已经轻松了很多。
“哪有人……哪有人会做这种梦啊……”
“怎么没有？”苏宇理直气壮，“我昨晚就梦到了。我还梦到她把你的苦瓜汁全偷喝光了，然后你苦得在地上打滚呢。”
“你才打滚！”
琪亚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种绝望的神色。
她瞪了苏宇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却没什么杀伤力。
苏宇看着她重新变得“有生气”的脸，心里那点因为看到她哭泣而泛起的酸涩，终于散了些。
“好啦，”他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本就凌乱的白发揉得更乱。
“明天，哦，是今天——还要去寸心武馆，指导马非马他们录制崩坏兽的动作数据呢。再不睡，明天顶着黑眼圈过去，小心被小师祖的身份被拆穿咯。”
琪亚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但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眼神也开始飘忽。
“你……你……”她支支吾吾地，“你不问问……为什么我会……会在你的房间吗？”
苏宇看着她这副害羞起来的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想了想，故意板起脸，用严肃的语气说：
“会不会是……你昨天看的那个恐怖片的后遗症？害怕有个贞子从客厅的电视机里爬出来，一路爬到卧室，然后从床底下伸出手，抓走某个半夜不睡觉、还在胡思乱想的白发美少女？”
“滚！”琪亚娜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我才不怕那种虚构的东西呢！！”
“是吗？”苏宇拉长了声音，一脸不信，“那上次看《咒怨》的时候，是谁吓得把抱枕扔我脸上的？”
“那、那是意外！而且抱枕是自己飞出去的！”
“哦——”
“不准‘哦’！”
看着琪亚娜重新变得张牙舞爪，活力十足的样子，苏宇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然后侧过身，面对着还坐在床边的琪亚娜，闭上了眼睛。
“好啦好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浓浓的倦意，“我要继续去和周公梦游了，看看能不能把打女王屁股的梦续上——琪亚娜小姐要一起吗？”
“谁、谁要跟你一起啊！”琪亚娜立刻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那你要出去吗？”苏宇闭着眼问。
“我……我也没说……我要出去……”琪亚娜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磨蹭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背对着苏宇，在床的另一侧边缘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尽量拉开距离。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似乎还能听到隔壁卑弥呼在看肥皂剧的声音——那女人肯定是喝醉酒没关电视，就直接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大概明天早上又要叫唤头痛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
苏宇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从床的另一侧，有些试探性地伸了过来，指尖在床单上轻轻摸索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同样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那只摸索的手。
十指相扣。
琪亚娜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立刻反握回来，力道大得让苏宇觉得手指有点发疼。
但她很快又放松了些，只是依旧紧紧握着。
她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苏宇虽然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温热，不再颤抖。
他想，此时此刻，这个笨蛋师妹的嘴角，一定挂着浅浅的的笑容吧。
为了这个笑容……
苏宇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口气，精神深处传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为了这个笨蛋师妹，看起来师兄我啊，要更加努力一些了。”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无梦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纯白空间的角落，赤鸢符华的意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通过那条刚刚建立的、尚且微弱但足够稳定的精神链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苏宇精神深处。
那些因为无数次“死亡”而堆积起来的、冰冷而尖锐的负面情绪碎片——恐惧、痛苦、绝望、疯狂……
它们像细小的冰碴，沉淀在他的意识底层，平时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但在深度睡眠时，便会悄然浮现，侵蚀他的安宁。
赤鸢没有犹豫。
她调动起羽渡尘残存的力量。
不多，但足够精纯、温和。
力量顺着链接悄然渗入苏宇的意识深处。
没有强行驱散，没有粗暴抹除。
只是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包裹住那些冰碴，让它们一点点融化、消散，化为无害的水，最终被苏宇自身的精神力缓慢吸收，平复。
这个过程很慢，需要耐心。
赤鸢并不着急。
她看着床上相握而眠的两人。
看着琪亚娜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的手。
看着苏宇即使在沉睡中也微微蹙起，仿佛在为什么事情担忧的眉头。
未来会是什么样？
赤鸢不知道。
她经历过太多未知，见证过太多离别。
五万年的岁月告诉她，没有什么承诺是绝对的，没有什么未来是确定的。
但至少……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和平得近乎奢侈的世界里，这两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孩子，能够握着手，安稳地睡去。
至少，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同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钻进了赤鸢的脑海里。
很奇怪。
但，好像也很现实。
因为它涉及到了赤鸢认识的另一个人——一个和琪亚娜绑定的很深，几乎将琪亚娜当做是自己世界的人。
她看到此情此景，会说什么呢？
赤鸢收回了目光，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为苏宇抚平精神创伤的细微工作中。
纯白的意识空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温暖的力量，在无声地流淌。
103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忘掉。（4K）
苏宇醒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亮度，看到了天花板上那道猫形的水渍。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他想翻身。
翻不了。
左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很重，但范围不小。
一种温热的、软绵绵的、带着洗衣液残余味道的重量，从他的手肘一直延伸到肩窝。
苏宇低头看了一眼。
琪亚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了。
整个人缩成一团，侧着身子，后脑勺顶在苏宇的胸口上。
白色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搭在他的下巴上，蹭得痒痒的。
她的手还攥着苏宇的手指，但睡着之后攥得松了，只有食指和中指还勾着他的拇指根部。
她的呼吸很平。
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小片脸颊。
那片脸颊上还有昨晚哭过之后留下来的干涸泪痕，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苏宇看了三秒，笑了笑。
然后开始抽手。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她的指缝里退出来，动作很慢。
拇指出来了，食指出来了，中指卡了一下——琪亚娜的手指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宇屏着呼吸等了两秒。
松了。
他的手抽了出来，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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