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贴着裤缝，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琪亚娜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声音洪亮，气沉丹田：“小、小师祖好！！！”
“噗——咳咳咳！”
正在吃薯片的琪亚娜差点被呛死。
“别别别！别这么叫！”
琪亚娜慌乱地摆着手，那根呆毛都吓得缩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苏宇，发现这家伙正捂着嘴偷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苏宇！非要给自己安个什么“小师祖”的人设！
现在好了，自己天天动不动就要被人喊祖宗，这也太折寿了！
“咳……那个，卡萝尔是吧？”
琪亚娜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叫我……叫我琪亚娜就行了。”
“是！琪……琪亚娜……姐？”
卡萝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见琪亚娜没有反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拘谨地重新坐下，眼神却始终黏在琪亚娜身上，像个狂热的小迷妹。
“那个……琪亚娜姐，还有苏学长。”
卡萝尔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是……阿华让你们来的吗？”
琪亚娜摇了摇头。
她看着卡萝尔脸上那个还没消退的巴掌印，眼神变得有些柔和。
“不是班长……呃，不是阿华。”
“是因为刚才在警局，看到你和你妈妈吵架了。”
“而且……”
琪亚娜指了指卡萝尔的眼睛。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卡萝尔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原本压下去的委屈，因为这句简单的关心，又一次翻涌了上来。
“我……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
“我从小就崇拜妈妈，她是特警队的英雄，是天穹市的守护神。我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所以我拼命练功，拼命学习格斗术。我想证明给她看，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别人了。”
“可是……”
卡萝尔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她总是说我不行，说我太嫩了，说我功夫不到家，说我只会添乱。”
“刚才也是……我明明是为了抓坏人！虽然……虽然是有点冲动，但我真的不想放过那个坏蛋啊！”
“她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就不能……哪怕夸我一句呢？”
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琪亚娜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女。
恍惚间。
她仿佛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那个还在圣芙蕾雅学园的，没心没肺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吧？
觉得自己是天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觉得姬子老师的唠叨很烦，觉得大姨妈的说教很啰嗦。
每次闯了祸，还要理直气壮地顶嘴。
“我这不是没事吗！”
“本小姐可是最强的！”
直到……那最后一课。
琪亚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里的薯片袋子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萝尔的肩膀。
“卡萝尔。”
琪亚娜的声音很轻。
“你想听个故事吗？”
“故事？”卡萝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嗯，一个……关于笨蛋徒弟和严厉师父的故事。”
琪亚娜抬头看向星空。
为了符合自己“下山小师祖”的人设，她特意调整了一下措辞，给这个故事加了一层武侠小说的滤镜。
“以前，在很远很远的雪山上，有一个隐世的门派（指圣芙蕾雅）。”
“那里有个笨蛋徒弟。”
“她天赋很好，力气很大，但性格特别冲动，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她有个师父，是个拿着一把烈火重剑、脾气暴躁、还特别爱喝酒的女侠。”
听到“爱喝酒”，旁边的苏宇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特征也太明显了吧？
但在吐槽过后。
他又未免感到有些担心。
在这个时候提起姬子老师，对琪亚娜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吸了口气，没有去打断琪亚娜。
“那个师父对徒弟特别严厉。”
琪亚娜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苦笑。
“每次徒弟练功偷懒，或者在外面惹了祸，师父就会狠狠地训她。有时候还会罚她去抄门规，或者去打扫练武场。”
“那个笨蛋徒弟很不服气。她觉得师父是针对她，是看不起她。”
“她想：【等我练成了绝世武功，一定要让师父刮目相看！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用听她的唠叨了！】”
卡萝尔听得入了迷。
这也太像她和老妈了吧？
“后来呢？”卡萝尔追问道。
“后来……”
琪亚娜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后来，那个门派遭遇了一场大劫，魔教入侵了。”
“那个笨蛋徒弟，因为太自大，中了敌人的奸计，被魔教教主控制了心智，变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
“为了救她……”
琪亚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平时总是骂她、训她的师父。”
“那个明明身体已经受了重伤、连拿剑都很吃力的师父。”
“穿上了那件会燃烧生命的铠甲。”
“她一个人，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用最后的力量，挥出了那把烈火重剑。”
“她没有杀死那个变成了怪物的徒弟，她把唯一的解药，注射进了徒弟的身体里。”
琪亚娜闭上了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初夏已经闷热的空气中寻找一丝力量。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哭腔。
“等到那个笨蛋徒弟醒过来的时候。”
“师父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师父到底是死是活，但她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再也听不到师父的唠叨了。”
“她再也没有机会……对师父说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你’了。”
天文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琪亚娜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已经听呆了的卡萝尔。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卡萝尔脸上的泪痕。
“卡萝尔。”
“你的妈妈打你，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你。”
“是因为……她怕。”
“她怕你会像那个笨蛋徒弟一样，因为冲动而丢掉性命。”
“那一巴掌，打在你脸上，其实是疼在她心里的。”
“趁着现在还在。”
“趁着还能听到她的唠叨。”
“别像那个笨蛋徒弟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学会后悔。”
卡萝尔呆呆地看着琪亚娜。
虽然她说那是“故事”。
但那种眼神，那种语气……
分明就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仿佛有着无尽哀伤的眸子。
卡萝尔张了张嘴，内心关于“小师祖”的神话，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变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原来。
即使是在自己眼里，似乎“无所不能”的琪亚娜。
她也有自己的痛苦，有自己的伤悲。
明明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甚至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笨蛋。
明明自己还没好好向着这个救命恩人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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