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只可惜，那个时代并没有给我时间呢…"
巫女的语气平静，却又像是在一点点地回忆过往，语气呢喃：
"平安京里的阴阳寮名存实亡，各地神社的神官巫女流散殆尽，从虾夷到九州，每个月都有村庄被妖怪屠灭，每个月都有新的怨灵在战场上滋生。"
"在抵达铃鹿山前，我曾在京城边见过一只被怨念扭曲的土蜘蛛，它原本是守护一处山林的小神，被人类的战火烧毁了祠堂，失去了名字，便堕为吞噬行人的妖魔。"
"京都附近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这样的妖怪，那个时代，也又成千上万？"
她放下手，手掌飘散的灵光才缓缓消散。
"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我没有时间去找寻分离荒魂与和魂的方法，老师教给我的方法，我只是尽可能地用来分辨妖怪们的善恶，却做不到真正的拯救。"
神户光没有插话。
他靠在破旧鸟居的立柱上，猩红鬼眸平静凝视眼前着翠子的侧脸。
翠子像是注意到了神户光的神情般莞尔一笑。
"后来我发现，其实生魂不只分为和魂与荒魂，更可以再分出来奇魂与幸魂，奇魂代表爱、幸魂代表智。"
"同时，这四魂之间，也有正反曲直，老师所说的荒魂之中，勇敢与残暴即是直灵与曲灵的区别…"
"而如果将四魂全部抽出，那就能做到，将妖魔彻底净化。"
"…哪怕，那是大妖怪的妖魂。"
这听起来似乎很惊悚，大妖怪的妖魂与‘理’绑定，是其所流出的现象的源头，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就如此直接泯灭一个大妖怪的妖魂，哪怕神户光都未曾听说过。
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做到这一步的翠子，肯定已经经历很多战斗了吧？
对妖，对…大妖怪的战斗。
翠子侧眸看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个时候，我确实已经跟很多肆虐各地的大妖怪交过手，并将祂们尽数净化。"
"但是呀。"
"很多时候，我也在想，那些被我抽离四魂净化了的妖怪，是不是也有跟昔日大岳丸那样曾经良善的妖？净化了它们的我，是否能称得上是对的？"
"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她转过头，继续望着那片密林。
"老师大概也答不上来，我救了很多人，似乎也伤害了很多原本良善的妖怪，拯救与消灭之间的那条线，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到后来，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究竟是在净化妖怪，还是在用净化当借口，行杀戮之实？"
"但你并没有停下。"神户光说。
"嗯呢。"
翠子的声音轻盈，却毫不动摇：
"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每一只妖怪死去，就少一个村庄被屠灭，每一次我怀疑自己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只土蜘蛛，无论它过去如何，它都已经残害了无数无辜生灵。"
"老师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也并不后悔斩杀大岳丸，只后悔没能在他造成巨大危害前阻止他。"
"但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足够强，强到能在妖怪完全堕落之前就找到它们，用更温和的方式净化，就不会再有那样的悲剧发生，甚至哪怕迟来了一步，也可以在消灭他们之前，让他们找到自我，以最初的模样迎接死亡，而不是在终点继续沉沦。"
"所以我开始尝试着追逐更强的妖怪，不因为正义，只是因为越强的妖怪，越能让我看清四魂的本质。"
"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站的够高了，可以去尝试了。"
她顿住，沉默片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神户光眼眸微眯，没有说话。
"…那个时代的顶级妖怪乃至大妖怪们突然联合起来，宁愿舍弃自我变成一团混沌的恶意，也要来阻止我…"
"恐惧一个能在单打独斗中压制任何大妖怪的巫女，恐惧一个能在群妖围攻中来去自如的怪物，他们称我为‘历战巫女’，‘净邪巫女’，‘最强斋王’。"
"只是这些名号传得越广，愿意与我并肩作战的人就越少。"
"除了老师，还有…云母。"
"云母是我从一只奴役她的妖怪手里救下来的，之后，就一直陪着我。"
她垂眸：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在武藏国的那个洞窟里，我面对着那一群妖魔丢弃自我形态融合成一的无意识恶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妖魂抽离封印，形成了四魂之玉。"
"那就是我的一生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七岁入伊势神宫，十六岁离开，二十岁死亡，活得很短，做的事也并不多，没有改变那个时代，没有完成老师的遗愿，没有找到温和净化妖怪的方法，甚至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巫女还是恶鬼。"
她转过身，面对神户光，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却映着他的红瞳。
"但是，户光，我想告诉你的是。"
"我不后悔。"
"至少这一刻…因为能够遇上你，我不后悔自己的死亡。"
"所以户光，请务必继续贪心下去，贪心地变强，贪心地收服妖怪，贪心地爱着桔梗，也爱着那些愿意追随你的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
"这样的话，我的不后悔，就能在你这里找到一个交代。"
"我的人生，就有了最大的意义。"
为爱他而生的意义。
巫女的手掌抬起，轻点他的胸口。
山风复起，破旧社殿门前的注连绳轻轻摇晃。
神户光低头看着那只点在自己心脏的手，又抬眸看向翠子英气却俏丽精致的面容。
"你这样说得好像你快要消失了一样。"
他握住那只手，掌心裹紧。
翠子眨了眨眼，唇角扬起比刚才更真实的弧度。
"当然不会，我的故事还没讲完——你还没有带我去看看，这个时代能被你改变成什么样子。"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极可能，再也说不出口了。"
"但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听到这里的神户光早就知晓了翠子带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时至如今，能够让这位凭依于四魂之玉中以大付丧神形态显现的昔日斋王，最强巫女都需要这样做足准备，甚至带有不留遗憾的筹划的事情，除却其本身之外，也再无其他。
除了其本身的…四魂之玉。
四魂之玉中从来不是只有翠子，她只占了一半，是魂中的正面，直灵四魂，而除她之外的另一半，却由曲灵四魂锁占据，那既是她生前最后一战之中，她所面对的无数妖魔舍弃自我乃至形态融合起来的混沌恶妖那被抽出来的生魂。
直灵主善，和魂亲，荒魂勇，幸魂爱，奇魂智。
曲灵主恶，和魂恶，荒魂狂，幸魂执，奇魂诡。
一体两面黑白对立。
虽然在得到了神户光好感度攻略下的灵性加持，获得了大妖怪大鬼神的‘爱’之后，翠子的状态稳定，始终能牢牢压制玉中的曲灵，但那曲灵只要还存在一天，便始终留有隐患。
曲灵也更从来不弱，在遇上神户光之前，在四魂之玉几经辗转尚未落入桔梗之手的漫长岁月里。
作为直灵的翠子在那之中与曲灵始终都在战斗。
却从来都不能分出胜负。
其中蕴含的邪力强大超越寻常的大妖怪，一度引得京都羽衣狐都为之注目，各方妖怪在其无主之时亦都处心积虑想要夺取。
也就是在神户光这位个人实力强大，身下势力更滔天的大鬼神手中，才无人敢有坏心思。
若有机会，翠子当然要将其彻底解决。
解决这一颗曾引起无数腥风血雨，惹得无数妖怪觊觎的灵魂宝玉内的不稳定因素。
眼下既是最佳的时机。
京都妖怪被锁死于京畿数国之地，物语组在西国稳定跟脚，天下妖魔纷争渐平，各方地区角逐也逐渐有了结果。
怨念平息，混乱了数百年的天地之气终于有了归正的迹象。
四魂之玉的正反本就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这种时候，理论上，也会是其最容易被压制的时期！
"你也当然会活下去。"
神户光回应着翠子的话语，更道："因为你跟以前不一样，现在，你的身边有我。"
巫女与鬼神十指相扣，脸上笑意旋即越发昂扬满溢。
"嗯。"
她点头，并没有丝毫觉得这样胜之不武，反而很是理所当然："我也已经说过了，请多指教，户光。"
人类想要战胜强大的妖魔，本就需要多方借力。
再强大的法师巫女，肉身孱弱，没有一定的外力援助，也都很容易出错。
神户光是她的神。
祈求他的庇护，对翠子来说，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哪怕，他只是站在这里。
存在于此。
对大巫女来说，就已是足够的助力！
于此，从远处近江平原乃至琵琶湖东面吹来的风夹带湿意吹过山岗拂向山的顶部，荒芜破旧的破落社殿前连接绳越发摇晃。
于是。
翠子松开了与神户光十指相扣的手，素色短衣摇曳，望向眼前的神社。
"这里曾是我老师在斩杀了大岳丸之后的修行居所，户光你手里的楚叶矢是我从这里带出去，并流传往后，最终被创建了除妖师组织的人所获得。"
"时至如今，铃鹿老师的本体早已离去，楚叶矢中的那一股残魂意志也不在其中，但是这里面，仍有我老师的部分‘意’残留。"
"老师的意与我不同，我选择的意是最纯粹的净化，老师的意，是‘见’的意。"
"见生死，见阴阳，见生与死的魂，见天地之无常，见，甚至，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能见到过去未来。"
"在我还没有后来那么强大的时候，就与老师相互配合，以我之意，净化了老师所见到的停留于百年前的妖魔污染源头，让一片群山在黑暗中重见天日。"
"而接下来，我也将用这里残留的，老师那一份意，再‘见’当年，我与曲灵源头的那一场战斗。"
"最多七天。"
"在这过程里，我希望户光，能为我护法。"
"能在这里见证，我的凯旋。"
其实年轻到还能称之为少女的姑娘语言婉转，声音却显得自信。
她自信自己能够凯旋。
自信，自己能够归来。
她也依然希望自己归来的第一眼所看到的，是他。
"我会的。"
神户光道："如果你不能在七天之内回来，我也会一起进去，拉你一把。"
翠子轻声而笑，没有拒绝。
因为这就是神户光的行事风格。
贪婪无度，绝不放手。
…
做出了决定之后的行动自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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