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户光每时每刻都在变强，还真是让人觉得苦恼，让我们这些天赋寻常的人，有一种似乎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的感觉呢？"
翠子突然由衷感慨。
神户光抬眸，望着眼前巫女那服饰下的玲珑娇躯莫名回想起昨晚那特殊的擦背方式，轻声咳了咳。
"别人可以这么说，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分了。"
他接过翠子递过来的餐点："平安时代大巫女，二十岁威震东瀛和国天下，桔梗的天赋都不一定比得过你。"
"你要是天赋寻常，那京都那群阴阳寮的阴阳师都该集体上吊去了。"
"寻不寻常，要看跟谁对比…桔梗更不会比我差分毫。"
翠子理直气壮："还有，京都那群人，确实该去上吊了。"
神户光哽住。
大巫女眉宇平和却显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些许杀伐果断的气质，一改先前的柔和，显得英气凛然。
想想也是。
她生活的年代恰是治世与乱世的节点，是平安时代与最早的镰仓幕府时期的交界，更是妖魔泛滥的时期，在翠子的眼里，阴阳寮那群阴阳师，确实是一群酒囊饭袋。
至少那个时期是。
这个时期…如果不是神户光知道还有一个花开院秀元等着造一把妖刀斩杀羽衣狐，也还真不好说是不是。
未了，翠子又道：
"等吃完早餐，户光能不能跟我去一个地方？"
神户光眉宇微动，放下了手里的陶碟。
"去哪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神户光其实已经猜到了翠子想去哪里，却还是开口询问。
听翠子自己说出来：
"铃鹿山，御在所岳?。"
亦是她当年作为债王巫女，在平安京发生巨大变故后，离开伊势神宫的第一站。
是她与她的老师，铃鹿御前的初见之所在。
更是威震平安时代末期的巫女传说的起源，是四魂之玉的因果起始之地！
…
铃鹿山位于伊势国北部，距伊势神宫不过数日脚程，是纪伊半岛之外、京畿东南方向最后一道屏障。
攀越山峰再往北既是广大的近江平原与琵琶湖，山势北陡南缓。
虽然地处环境特殊临近京畿，把守平原要道，但这却并非是一座宗教意义上的神山，只是世俗意义上的名山。
其名气甚至大部分来源于‘妖魔’。
来源于平安时代所著称的，被定义为三大最强妖魔之一的，大岳丸。
但同时，这又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灵山。
是修验道行者，巫女，阴阳道法师举行把祓禊，以山泉清水洗濯去垢，消除不祥的重要场所。
清浊交汇，鬼神共存。
这既是此刻，神户光与翠子到来所见的场景。
面对翠子的邀请，神户光不可能拒绝，在简单辞别义元等人之后的启程马不停蹄，对于常人来说数日的旅途，对这一对大鬼神大巫女来说，不过转瞬即至，
穿透茫茫云雾的山峰缭绕，远处山脊如龙脊般起伏延伸。
从高处俯瞰，铃鹿山脉层峦叠嶂，铃鹿山的主峰御在所岳赫然在目，峰顶巍然耸立逾越千丈，云雾缭绕浓郁到即便在晴天白日的正午依旧难见全貌。
脚踏妖气凝聚成云的神户光按落妖风，那一身气息浑浊，却又在与山吹起的风接触的刹那消融无形，仿佛与山融为了一体。
如人入山，化为‘仙’。
后面紧随的翠子微微一怔，旋即扬唇而笑，作为付丧神却仍持有的纯粹灵力却也并不掩饰的彰显不凡，浮现道道清气。
"就是这里了。"
一前一后落下，白衣红绔未着甲胄的平安时代大巫女开口。
山的顶点，是一座神社。
脚踩着的参道青砖破旧显然已经许久无人问津，两侧的石灯笼爬满青苔，四面杂草丛生，一路绵延向上的台阶有暗红脱漆的鸟居神户伫立，尽头是一间破落社殿，门前绑缚的连接绳在风中轻摇晃动似将欲脱落。
"当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座神社还不像现在这样破败。"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怀念："那时恰逢平氏当政，姬巫女大权旁落，皇室奉养只保留嫡系一脉，分支如伊势神宫的斋王巫女等尽皆成僁为过往。"
"我得已离开伊势神宫，但虽然得到了自由，但心中却其实很是迷茫——"
"然后我来到这里。"
英气的巫女难得流露出些许稚嫩孩童般的神色，像是在与过去的那个自己遥遥呼应。
"或许是遵循着心中的指引，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在告诉我应该来到这里。"
"我曾听说过这座山的事迹。"
"铃鹿山自古为修验道灵山，但某一日，原本统治北国虾夷地的虾夷人鬼族领袖，大鬼神大岳丸于突然发狂，挥兵南下占领此山，他在这山中修建了七重城郭，麾下鬼族不计其数，占山为王，连当时最强大的阴阳师与武官都对之束手无策，那一代征夷大将军也多次失利受挫。"
"直到后来，有一名巫女挟着名为楚叶矢的神剑，与另一名未曾留名的武士联手，方才将大岳丸斩杀于这铃鹿山中。"
"那就是你的老师，大岳丸的妹妹，铃鹿御前。"神户光接口。
这个故事与原轨迹的铃鹿御前的典故似是而非，却大差不差，更近似于《仁王》的剧情发展。
但这个世界本就有着《仁王》的因素，神户光毫不意外。
翠子微笑点头："是的呢。"
"铃鹿老师与鬼神大岳丸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却最终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原本的大岳丸生性平和，最终也只是因为更久远前残留的祸患而陷入狂化，由善良的和魂妖怪，堕落为荒魂之妖。"
"…这是铃鹿老师是跟我说的，我自己倒是未曾得见。"
"毕竟那已经是我来之前，数百年前的故事。"
"按照铃鹿老师的说法，她联手那位神秘武士斩杀大岳丸的时候，尚且处于神话时代，虽已经逐渐衰颓，众天神乃至凌驾于寻常天神之上的神之上位者依旧能自由行走人间，人间妖魔衍生频繁，然而哪怕大妖怪，在众神的压制下仍难以制造大规模的动乱。"
"所以与她有着同父异母之血的大岳丸，才会有诺大名气流传后世，因其自北海道虾夷地一路南下征战，不只人类，连众神都难以阻挡…一度动摇了常世对于众神的信仰。"
"与之同理的，也还有如今传世的酒吞童子，玉藻前。"
"而到了我那个时期，神之上位者销声匿迹，天神能行走人间者也仅有少数存有肉身的‘神明’，妖魔作乱频繁，大妖怪所能造成的破坏日益剧增。"
"我来此山的时候，便恰逢妖魔妄图模仿大岳丸，再度攻占铃鹿山…"
"此地法师驱魔师无人可当，是我出手，方才阻止了一场祸患。"
"山民感激我，于是带我来到了这一座神社…"
"见到了现在在户光你手里的那把楚叶矢…以及那个时候，还尚且自封于楚叶矢刃中的，老师的残魂。"
"又或者，该称之为，‘御神体’。"
她抬起手，眉心梅花佃微光流转。
破败的社殿深处，似有清音响应，一缕几不可察的铃音从山中传来，如水波荡漾，穿过重重云雾，轻轻落在两人耳畔。
就像是她的老师犹在这里。
犹在回应着翠子的呼唤。
是的，
翠子生存的年代距离大岳丸与铃鹿御前的传说，跨度数百年。
她所见的，从不是那一个神话年代里的大巫女。
而是其残留下来的一缕灵魂。
一道‘影’。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作为一名被‘贬黜’的斋王巫女，身边还跟着一个能够交流的，数百年前的天下绝顶高手残魂，然后用不到几年时间，也走上了天下的顶点？
看着眼前一脸微笑的翠子，神户光突然很想说一句…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主角模板’！"
对比起因自己的逐渐攻略而被唤醒了内部灵性的，眼前翠子的凭依，四魂之玉…对比在自己出现之前根本无法与四魂之玉直接交流的桔梗。
手握楚叶矢，有着铃鹿御前残魂的翠子才真正称得上得天独厚。
有恐怖如斯之姿！
天赋与桔梗差不多，资源，更远远多于桔梗！
不过虽然比起出生乡野并无合适传承的桔梗，出身皇室旁支，入伊势神宫为斋王巫女，后续又一度得到了神剑‘楚叶矢’，有了隐藏其中的铃鹿御前残魂指导的翠子条件确实要好。
但她所面对的外部环境，却更艰难。
战国时代归根到底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人的时代，所谓乱世纠纷，至少在明面上都是人与人争斗。
就算强大如西国犬妖，仍要靠毛利一家作为代理人。
即便底蕴之深如京都羽衣狐，也是要靠转世附身在当代足利幕府将军之母的庆寿院身上，才能掌握京都，操控人间。
大妖怪虽有，且在个体上未必逊色乃至不少更强于前代的大部分大妖怪，对比往昔却终究不算太多。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时候桔梗所需要面对的，不过是铺天盖地的小妖怪，些许的高级妖怪而已。
作为人类的她体能有限，因为缺少足够指引全靠自身摩挲的缘故，也有可能被拖垮。
但那是她的困境，并非时代的困境。
而翠子所面临的平安时代，可以说是夹杂在人神之间的缝隙里，往前，天神行走人间，大妖大魔匍匐不敢肆虐，往后，人类的时代到来，人类之中次序涌现出来的强者如白心上人也能对大妖怪造成一定的震慑乃至压迫。
偏偏在那中间，什么都没有。
天神退去，强人未至，混乱侧的大妖大魔没有了于秩序方的敌手，开始四方肆虐…羽衣狐占据东京，铁鸡盘踞九州，隐歧岛大蝙蝠卸下伪装，西国犬妖出世…这样的局面下，翠子已然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她出伊势神宫，入铃鹿山，得昔日供奉于此的楚叶矢。
那把楚叶矢显然与神户光得到的楚叶矢不一样，更加完整，更加强大。
其中不止有七角龙的守护灵，更有铃鹿御前的残魂。
她在铃鹿御前残魂的指引下，掌握了许多哪怕伊势神宫都未曾教授的古老知识技艺。
知晓了许多平安时代神话微退的古老秘闻。
更延续了铃鹿御前开创出来的能力，并，推陈出新…
"在刚取得楚叶矢的那段时间里，老师一直都在教导我许多我以前不曾听说过的东西。"
"她说，世间万物皆有魂，生魂为灵，驱动思想，死魂为魄，鼓动肉身。"
"她说她天生能看见一切的魂，生魂之中，也可分为荒魂与和魂，其中和魂主善，慈悲亲和，平静有序，荒魂主勇，虽进取却容易偏向凶狠残暴，走向极端。"
"她跟我说，很多肆虐各方的妖怪其实并不邪恶，譬如老师的兄长大岳丸，曾也是守护虾夷和平的鬼神，只是荒魂被执念污染，压过了和魂，便沦为极端，堕入邪道。"
"只可惜老师虽然看得到，却没办法直接干涉，她生前能斩杀大妖怪大鬼神，终究没办法逆转善恶与生死。"
"为了斩杀大岳丸，她更甚至献出了自己天生就拥有的守护灵，分割自己的灵魂…制造了现在在户光你手里的那把楚叶矢。"
"所以在我得到那把楚叶矢的时候，上面还有老师的残魂。"
"至于老师的本体究竟去了哪里、她的残魂也不曾知晓。"
"不过老师说她很庆幸自己留下了这道残魂…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许是命中注定，我天生拥有的灵力，恰好就有老师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我虽然没办法直接看到生灵体内的荒魂与和魂，却能够将整个生魂抽出。"
巫女抬手，掌心之间有灵光如萤火飘散点点，映照旭日之间。
她的声音娓娓道来，也仿佛让神户光看到了她描述中的那一个初出茅庐却天赋惊人的小巫女：
"在那往后，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勉强理解老师传授的一切，并模仿着老师教给我的方法，从抽离出来的作恶妖魔生魂中分辨除了和魂与荒魂。"
"但我做不到将它们分离，荒魂与和魂本就一体两面，强行剥离只会让妖怪直接死亡，我也更做不到老师想要的，让失控的妖怪恢复原本的善良。"
"这需要比任何妖怪都更强的灵力，也需要对妖怪的内心有足够深的体察。"
"或许再久一点，就能做到吧？"
"老师总是这么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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