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片刻后，
果心居士离开了。
灰色斗篷的身影退入石壁北侧的阴影中，跟来的时候一样——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从有到无的过程平滑到连神户光以大妖怪的感知都只捕捉到了一缕残影。
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存在，自然能消失在任何地方。
神户光与果心居士最终达成的协议很简单。
她提供宿傩手指的行踪线索以及京都妖怪势力的情报，以及随时在内部策应、以此作为交换，神户光在收集到足够数量的宿傩之指后将其移交给她。
最终目的也是一致、复活宿傩，再彻底消灭。
但神户光留了后手。
宿傩之指的残骸被收入内部空间后，五行循环的浊气已经将其中的咒力逐层剥离。交出去的只是枯骨——不含咒术残留的空壳。
真正的咒力碎片被他的五脏储存起来。
果心居士要拿走空壳去做什么，他管不着。
但关键，始终在自己手里。
这是底线。
至于果心居士提供的情报是真是假——还需要做进一步调查。
不急。
急不来。
…
之后的地下神社里依然只有三个人。
两侧的灯火在石壁上拉出长影。
斋藤道三靠在供台旁，三角眼眯起来，像是在回味他们刚刚的对话。
木下从供台后面整个人钻了出来，蹲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的视线在果心居士消失的方向和神户光之间来回，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终于没忍住。
"那个，光大人？"
…那来的自来熟。
都没人介绍过，直接就喊上了名字？
虽然神户光并不在意，然而…
"我姓神，不姓神户。"
神户光瞥了这姑娘一眼。
"唉？这样吗！？嗨嗨嗨，那不重要！"
木下大大咧咧摆了摆手：
"你刚才跟那个斗篷女人说的，上洛、京都、妖怪——那些全是真的？"
神户光侧过视线看她。
脏兮兮的脸，眼珠子转个不停。
那颗所谓的灵石在怀中隐约发着光，腰间别的短刀歪到了一侧，足轻装扮上好几处撕裂的口子——完全看不出任何未来大人物的影子。
但那股混不吝却又狡猾无比的猴子一样的感觉却也盖都盖不住。
这既是未来的天下人，接替织田信长——织田信奈天命的存在，此刻的模样。
"你听到了？"
"嘛…战斗力虽然为零，耳朵还是好使的。"
藤吉郎蹲着仰头看他，表情认真了两分："我说户光大人——总觉得在哪见过你呢？"
"不可能见过。"
"对对对，肯定没见过，但就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您身上的气跟我怀里这颗灵石有点像？不对，又不像，比灵石浓得多，也干净得多，但那种能让妖怪安静下来的…嗯，怎么说，就是很舒服的感觉？"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一拍膝盖：
"啊，是了——您是正神来着？那当然跟灵石不一样了！"
一个除魔行脚商，天生拥有将妖气具象化为灵石的能力——这种天赋放在《仁王》的世界观里属于标准的主角级配置。
她能隐约感受到信仰之力与妖气并存的特殊气息，倒也说得通。
神户光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他的视线转向了斋藤道三。
蝮蛇老头正从供台边缘直起身来，动作缓慢却坚决。
三角眼扫过刀架。
楚叶矢已经被神户光拿走了。
"鬼神阁下——不，神户光大人！"
道三说：
"刀的事…您拿走就好，老夫没有异议。"
"但除此之外，老夫还有一样东西想要托付。"
他转身面对神户光，五十多年枭雄生涯锻造出来的傲气在这一刻全部放下了。
"美浓国。"
"义龙死了，城池乱了，老夫的人全在义元那边，没有兵，没有将，这座城撑不过三天——周围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国人众会趁火打劫。"
他的三角眼在火光中极亮："请您接手美浓，以鬼神御魂命之名镇此一国。"
托国。
从夺国的蝮蛇变成了托国的蝮蛇。
对于这个行为本身神户光并不意外——道三从一开始就在算这笔帐。
楚叶矢是筹码，美浓是添头。
但他想都没想。
"不要。"
道三微怔。
"我已经有十四国了。"
神户光说得直截了当："美浓在京畿外围，离关东太远，我管不过来，百鬼夜行是妖怪不是官僚，放一堆妖怪进来管人类的城池…道三大人觉得合适？"
道三张了张嘴。
他没考虑过这个角度——因为对他来说有人接手就够了，管理方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可面前这位却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边界。
妖怪管妖怪，人管人。
百鬼夜行的畏覆盖十四国，那是怪谈的领地。
人类的城池国政，需要人类来打理。
神户光的视线偏向了旁边。
偏向了蹲在地上的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正在啃指甲——
感觉到视线落过来的瞬间，指甲咬了一半的嘴停住了。
"…啊？"
"你。"
神户光看着她："想要一个国吗？"
藤吉郎的嘴从张开变成了圆形。
道三的三角眼也瞪到了极限——他看看灰袍青年，又看看蹲在地上那个脏兮兮的、自称行脚商兼除魔师的少女。
"这…"
"美浓国交给她。"
神户光的语气理所当然，像在把一杯茶递给旁边的人。
"道三阁下的楚叶矢组织留下的基础还在，地下通道、暗门机关、情报网络——她天生有灵石能力，除魔刚好，人脉方面…您的嫡传弟子明智光秀在义元那边，以后还能拉回来帮她。"
"等等等等！"
藤吉郎站了起来：
"户光大人，您在说什么啊——我就是个卖灵石的行脚商——国？一国之主？我连草鞋都是偷的！"
"那正好，偷来一个国也很适合你。"
"…"
"不想要？"
"没说不想要，但、但这——"
藤吉郎看向道三。
道三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道三的嘴角疯狂抽搐。
然后——笑了。
不再是之前蛇一样的笑。
是极其少见的、带着自嘲的苦笑。
"老夫年轻的时候从一个卖油的商人起步，花了二十年夺下美浓。"
"如今倒好，一个卖灵石的行脚商，什么都没做，平白多了一国。"
他看着面前两道身影。
一个是不要他的国的大妖怪，一个是被天上掉下来的国砸中脑袋的少女。
"…罢了。"
蝮蛇最后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喜。
只有一种打完最后一手牌的如释重负。
楚叶矢，已经托付出去了。
至于美浓落到谁手中，已经无所谓了。
…
地下通道的出口在稻叶山城西面。
神户光踏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将暗未暗，美浓平原上到处冒着黑烟——
叛军虽然失去了首领斋藤义龙，混乱却还没有平息，城下的国人众蠢蠢欲动。
不过那些都跟他无关了。
斋藤道三自己其实能处理。
前面的话完全只是说辞，美浓国的大部队确实跟着义元去了京都方向没错，但斋藤道三不可能一点都不留。
用这股留下来的力量处理完之后，他才会把这个国交给木下藤吉郎。
木下藤吉郎，更直接被这老头认成干女儿…这让神户光很难不怀疑这老登一开始也想诓骗自己当他干儿子。
简直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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