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男人的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伞匣，透过肩部，可以看到内置的伞柄。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一种刺骨的冷冽感，有个成语叫“庖丁解牛”，而此刻，张人凤就有这种感觉。自己不过，在当下的处境里，自己是被头被解的牛。
“搞什么，还有高手？”
不知为何，他略微感到些许不安，遂将注意力从不远处的警卫那里，收了一下回来，集中在这一桌人身上。
那对男女的心跳和内息还算正常，男的那个略显虚浮，想必是沉溺享乐，为酒色所伤。
背着伞匣的男人，心跳和内息都相当内敛，很难看出他的底细。
盲眼老人的心跳很慢，宛如老僧撞钟，延绵悠长。
而那个高挑的女人……感觉不到她的内息，她也正侧着头，打量着他，对张人凤露出一个过于甜美的笑容。
————
“这算什么？”傲气的男人半眯起眼，咧开嘴角，嗤笑道，“你对自己的运气，那么有自信吗？”
“好啦，布莱恩，谁让我们拉不到其他人呢。这种游戏，至少也得是6个人，玩起来才有意思。”坐在他身边的女士，正在十分熟练地洗牌，纸牌在她手中，如树叶一般，哗哗地上下翻飞，玩味地打量着他，“方便介绍一下自己吗？趁这功夫，我可以把牌洗的再乱一点。”
“……我是个佣兵。”
“哦？佣兵吗？那真是巧了。”美艳动人的女士，整理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刘海，顺手用食指，撩绕了一下微微卷曲的发梢，“我们这一桌上，就已经坐了两个佣兵。”
“是吗？”
张人凤很自然地，看向了背着伞匣的男人，对方也只是冲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交流。
“果然是这样，你看着不像生意人……”神奇的是，在知晓身份的那一刻，布莱恩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一种上位者的俯视感，“水晶宫的船票可不便宜，能攒点钱，上来体验一次，你一定很有本领了。”
“不过嘛，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抱有什么幻想比较好。能够偶尔上来看一眼，已经是你的极限了，像这种地方……”
“要么，你刚出生的时候，就能轻松往返。要么，你就干脆一辈子别进来。看见的太多，对普通人来说没有好处，反而会着了魔。”
……
“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吗？”张人凤看了一眼发到的牌，又将它压回桌面上。
“呵，这个问题本身，就足够可笑，我没必要回答你。或许我可以为你推荐一部，名为《泰坦尼克号》的古早电影，去看了你就明白……即便是同在一条船上，有人住在豪华客房，也有人住在锅炉间里。”
“撞上冰山之后，有资格乘坐救生艇的，也往往都是前者。”
“现如今，我们在高天之上饮酒、取乐，享用着真正的有机食品。而那些在地上挣扎的人，可能正在为如何度过这个寒夜而发愁，这就是差距，‘我们’和‘他们’，不可逾越的差距。”
“没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都有坠入尘世的一天。”张人凤平静地翻开扑克牌，“这里也是一样。”
……
“同花！”美艳的女人半掩着嘴，惊呼道，“开门红啊，你的运气还真不错。”
“……”
背着伞匣的男人，眉毛微微一挑，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张人凤的双手。
“请别介意，我的哥哥就是这样。”
之前洗牌的女士，很适时地，为布莱恩辩解道，“他不是针对你，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对‘佣兵’这个身份，一直没什么好印象。可偏偏在今天，这张桌子上，竟然坐了两个佣兵……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吧。”
“那件事？”身材傲人的女士一边洗牌，一边好奇地问道。
“你们听说过潮头岛吗？”
第三百八中转q十七章：除恶务尽，你难道忘记了吗？
“你是希尔芙？”面容姣好的女人半掩着嘴，惊呼道，“希尔芙·格林·威斯特？”
“正是。”希尔芙的眼里，闪过一丝倨傲的神情，能够被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认出来，似乎满足了她的某种情绪需求，令她十分满意，顺便介绍道，“至于这位‘坏脾气先生’，则是我的兄长，布莱恩·格林·威斯特，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接我父亲的班。成为威斯特视听集团，以及麾下的传统媒体阵线，下一任的话事人。”
布莱恩有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倒不是他不擅言辞，只是他觉得，这一桌的人，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资源。没有价值的人，不值得他浪费多一点点精力。
“威斯特集团啊……”盲眼老人叹了口气，嘟囔着说道，“这个我熟，我一直听你们的广播节目，叫什么……‘老狼有约’，专门会请一些传奇的业内佣兵，来复盘他们经典战役时的细节，做的还挺不错的。”
“那个节目？哦……”布莱恩似乎对自家的节目，都不怎么熟悉，很敷衍地点了点头，“感谢你的支持。”
“这么说，潮头岛的那个，是你们的……”
“没错，死掉的那个，正是我们的弟弟，罗缪拉斯。”提起逝去的亲人，希尔芙的表情有了些变化，恨恨道，“他就这么死了……变成了一个笑料，一个被众人讥讽的对象，一个家族永恒不变的污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一个佣兵，一个自以为正义的混账。他的所作所为，不只是杀了罗曼，还破坏了威斯特集团的商业规划。那个节目，本该是集团进军现代娱乐的桥头堡。”
“整座潮头岛，从开发，到建设，再到节目的策划……威斯特集团在前期，投入了大量经费，最终，全部打了水漂！节目破产，潮头岛彻底成了负资产，白送都送不出去。”
布莱恩扫了张人凤一眼，冷声道，“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何对佣兵这一群体，抱有如此大的恨意了吧？”
……
张人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地捏紧纸牌，问道，“你们的弟弟，都在潮头岛上做了什么，你们没去了解过吗？”
布莱恩冷声道，“不管他做过什么，都轮不到区区一个佣兵，来对他执行审判。他算个什么东西？跳蚤窝里爬出来的下贱之人，不配对威斯特家族的人指手画脚。”
“更可气的是，事后，我找过几次DCPD的人，一个个都是踢皮球的好手。这个推给那个，那个推给这个，总之，就是没有重启调查的意思。我们每年上交那么多钱，等真的遇到事儿了，就只能听这种杂七杂八的借口！”
“这帮家伙，就像以前的黑社会，收了钱，却还是不给你办事，只有找搪塞的借口方面，从来不会有……咳……咳咳！”
他捂着心口，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
“别急嘛，布莱恩，那个佣兵猖狂不了太久的。”
希尔芙自信满满地说道，“那家伙脑子有问题，居然去招惹了遣川集团，等着被遣川特工，追杀到天涯海角吧。”
“呵，可不是这样嘛……”面容姣好的女人，笑着摇了摇头，附和道，“甭管他有多能打，在梦之城，要是想单枪匹马，还惹上了大公司，那就一口都别喘了。”
“可惜了我的钱。”希尔芙叹了口气，“早知道他脑子不正常，会去遣川集团那里找死，我就没必要出那笔钱了。”
“那笔……钱？”张人凤蹙起眉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是啊，就在罗曼死后，为了挽回家族的颜面，我在千灯楼那边，出钱雇了一批人。不怎么入流，但也还算可以，就是那群骑着滑板，在跳蚤窝那边飞来飞去的那个帮派。”
“……”
“鬼火帮？”
“对对，就是他们，当时牛皮吹的震天响，说要把那个佣兵的脑袋砍下来，带给我呢。”
“自此之后，那个帮派，好像也从梦之城消失了。我听说，晚上的时候，梦之城的天空，都安静了不少，嘛……我也算是给城市居民的睡眠，做出了一点贡献吧。”
“你在说什么啊，希尔芙，怎么可能呢。”
布莱恩不屑地嗤笑一声，右手盖住嘴部，将一阵咳嗽强压下去，笑道，“那群玩滑板的，在天上乱飞的时间点，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左右。那个时候，梦之城的大部分人，都还在上班呢。”
“好像也是，哈哈哈……”
……
对于梦之城的普罗大众而言，这应该算是一个，用来自嘲的地狱笑话。
傍晚十点钟，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可能正是刚刚下班，拖着疲惫不堪，已经对柔性兴奋剂麻木的身体，往家里赶的时候。这种时候，听到鬼火帮造成的噪音，可能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对高高在上的食利者而言，这份苦难，却是用于取笑的养料。
“……”
张人凤的眼神黯淡下来。
纸牌在他的指缝间来回翻飞，他犹豫着，要不要将牌身甩出去，切开这两个人的喉咙。
就技术上来说，完全能做的到，他虽然不擅长暗器，但那也是相对而言。面对面，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道理会掷偏。
只需要……轻轻动一下手腕……
————
“小哥，你在想什么呢。”盲眼老人提醒道，“该你了。”
……
同一时间，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下了。
这是他第一次，选择放过近在眼前的仇人。
如果自己年轻30年，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掀翻桌子，一脚将他踩在地上，盯着他们的眼睛，原原本本，告诉他们自己是谁。再在他们震惊、畏惧的眼神中，抓起一把筹码，塞进他们嘴里，让他们被自己的欲望给噎死。
“除恶务尽。你这一次放过他们，下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内心深处，徘徊着的质问，让他五味杂陈，苦笑着摇了摇头。
短暂的沉默后，张人凤抿了一下嘴唇，将双指拈起的纸牌，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第三百八十八章：剩下一成，也该想想别人
“不，你没明白，现在这情况，已经不仅仅是走私货品的事儿了。要是这事儿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那些傻*，心里头没个准数的，什么人的钱都敢收。平时霸占着那个肥缺，捞足了油水，估计都成思维定式了，也不看看这次送进来的是什么东西！要是处理不好，我们全都得完蛋！”
“我听说，好像是一种很久以前会用的毒素，无色，无味，加工过后，可以连一丁点特征都看不出来。这种东西，找起来难度本来就很大，上面还在不停推卸责任……”
“倒也不尽然，能到第二环层的客人，哪个我们得罪的起的。要是一个个搜过来，未免太冒犯了。事情必定会传出去，会给水晶宫的声誉，造成不小的打击。那些管理层什么都不怕，就怕少赚了一个子儿。”
“没人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就让他们自己推锅去呗。他们耗着，我们也耗着不就行了。”
“这帮人就像是吞下了鱼刺，却还抱有侥幸心理，不去医院看。而是尝试各种土办法，吞几口饭，或者猛喝水，期待把鱼刺弄下去。哼，等鱼刺把肠子划破，里头的东西全流出来，可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
张人凤的听劲极佳，不远处警卫们的交流，尽管都是压低声音，还有层层包裹的嘈杂交流声做掩护，依旧被他收入耳中。出色的听力，再加上破译唇语，只要他百分百集中精神，大概可以还原个七七八八。
而他听到的内容，则更是重量级。
听这个意思，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情，好像也是在今天，有一种危险药品，通过某种渠道，流通到了水晶宫里。至于如何进来的……张人凤大概也能想象到，无非是钻了哪个和太空连通的紧急出口。
这么看起来，水晶宫的安保系统，也是漏洞百出。硬件或许很强，但再厉害的硬件，都需要人来摆弄。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平日里，那种不成体统的进进出出，是被水晶宫默许的。
他又想起自己在爬管道时，发现的那根铅红色头发。
可……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就好像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全都赶在今天发生了。
张人凤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对他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来说，暴风雨前，这股诡异的安静，显得尤为扎眼。
“必须早点脱身。”
如此想着，他将自己面前的筹码，往前推了一段距离。
“准备ALL in了嘛，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没耐心。”
布莱恩拍了拍心口，将又一阵咳嗽压下去，嘲讽道，“不过这是对的，这个场子玩儿筹码太大了，不适合你这样的人，可别一不小心，把你赌命才赚来的老本，全都给赔光了。”
“多谢你的提醒。”
张人凤的语气颇为平静，像是在对死人说话，“不过，一个将数亿资产投入潮头岛，最后一个赞都没收回来，连个响都没听见的家族……似乎也没什么立场，来指导别人怎么花钱吧。”
“你！”
布莱恩的情绪非常激动，一下子站了起来，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椅背，连连拍着自己的心口，“咳……你怎么敢……如此侮辱我们的家族？”
“好了，布莱恩，你和他计较这些干嘛呢，没有意义。”
希尔芙则是劝住了她的兄长，语气虽然平静，但骨子里透露出的，是一种俯瞰的不屑，“他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舌头和嘴唇碰一下，还能把我们家族碰没了不成？”
“就算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家族也依旧会在那里。至于你，我的朋友……”
她端起酒杯，浅浅呡了一口，对张人凤露出了胜利者一般的笑容，“就祝你长寿吧，我看你用得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盲眼老人忽然开口道，“毕竟……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好呢，是吧？”
“威斯特家族，是在1925年后发的家……咳咳……在随后的科技大爆发时代，我们熬死了所有传统新闻媒体，吃掉了这个领域，全部的资源，一度成为亚美莉加官方的象征和代言人。”
提起家族伟业，布莱恩愈发挺起了胸膛，脸上那股不自然的红色，也更加明显。
“我的高祖，祖父，还有父亲……足足四代人积攒下来，稳若泰山的传统媒体行当，是区区几个亿的亏损，就能败掉的吗？”
“说起来，我们也都自我介绍过了，不管是真的，还是敷衍的……却没听您，说起过自己的事。”
希尔芙有些不怀好意地，将这一桌上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盲眼的老人身上，“您是做什么行当的？”
“我？无足轻重。”老人摇了摇头，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不是在笑，“和他们正好相反，我是个保镖。”
“保镖？”布莱恩不屑地嗤笑一声，“你要怎么保护雇主？我当着你的面＆咳咳，把他毒死，你都未必能看见。”
“……是吗？”
盲眼老人叹了口气，也不反驳，只是说道，“我老啦，尤其是近些年，老的太过厉害。我的雇主，给我单独放了个假，让我来这里，好好地放松一下，顺便帮他谈点事儿……我猜，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作用了。”
不知不觉间，牌局已经进行到尾声，而这一次，轮到盲眼的老人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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