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析眼前，这个由纯粹数字构成的世界，却一无所获。
就像一只蚂蚁，误入了大象的世界。
二者的体积、质量，都不在一个级别。蚂蚁固然可以用触须，来探索这个世界，但它拼尽全力，也无法理解大象眼中的世界。即便有机会接触到大象，它甚至都无法理解这是什么，它的触须再怎样伸展，也只能碰到大象坚硬如石的肌肤。
数据在交流，在震颤。
这个黑墙后的新世界，在呼吸，在学习。
此时此刻，小睦的疑问，和尤里其实是差不多的——即便身处黑墙之内，这个秘密依旧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变得更扑朔迷离。
黑墙背后，到底是什么？
某个失控的AI？
外星人？
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发起了最后一次尝试。她将自己的视角不断拔高、拔高，试图从高处，俯瞰这个世界，看看能否得到答案。而随着她在黑暗中越升越高，这个数据构成的新世界，渐渐开始远离。
还差一点。
就差……这么一点！
————
“呵。”
怪异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新世界在眼前消失了，一切的一切，又再度跌落回黑暗中。
小睦心头一惊，有种跌落回尘土的感觉，骤然回头。
她看到高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旋转着，搅动出一个神秘莫测的漩涡。在漩涡深处，一枚暗红色的太阳，同星辰一起旋转着，仿佛一枚巨大的眼球，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在那下方，是一个古老，冰冷，沉寂的王座。
在数据的世界里，他却是立体的。
小睦看见了他，却无法靠近，不管怎么尝试，他始终都和她保持着同步的距离。
“你是谁——？”莫提斯鼓起勇气，对他高声喊道，“黑墙背后的一切，都是你弄出来的吗——？”
那个人，至少看上去像人的存在，并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摆了摆手。
翠色的眼眸，在一片黑暗中，闪烁着鬼火般的光芒。
……
黑暗之中，洪流般的数据，突然沸腾起来。小睦提前感知到了这一切，却做不出什么有效反应，她第一次意识到，在黑墙背后的存在看来，自己，或者其他人，就和一只蟑螂差不了多少。
“嗤——！！”
山峰般的巨大的爪子，一击，刺穿了莫提斯的身体。
第二百五十五章：人还是神？
“先暂停一下。”
张人凤挑了挑眉毛，意识到了这段描述中的怪异之处，“你是说，只有莫提斯受到了攻击吗？”
“很难说这是不是‘攻击’。”小睦摇了摇头，“我对黑墙所知甚少，对黑墙背后的存在……就更是如此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如果那个存在，真的期望我死，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贯穿式的伤口，并没有对我的身体，造成任何损害，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小睦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黑墙背后的技术，是我无法理解的。”
“总之，在那晚之前，莫提斯只能算是我为了应对环境，解离出来的另一个人格。可是，自那晚之后，她就变成了……另一种存在。她和我共享五感、记忆，却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
“她脱离了我的掌控，变成了另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我的身体，是一辆老爷车。我们两一人一只手，抓在方向盘上，控制着它。车往哪里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谁在握着方向盘。”
“这之后的事情……”
小睦的目光，掠过坐在边角位置的志村，“既然你们，已经和志村先生合作，想必也从他那里听到了。”
“听到了一半。”张人凤补充道，“按他的说法，你现在，应该还在遣川集团里，接受某种黑客训练。他们发现了你的才能，由遣川源堂的情报总管，对你进行一对一培训。”
“……”
小睦的瞳孔略缩了一下，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划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怎么？”张人凤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适当放低了音量，“不是这样的吗？”
“张先生，您知道黑墙吗？”小睦忽然开口，问了另一个看似不大相关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您肯定已经对黑墙，有一定的了解了。狐狸女士和尤里先生，都是当时远征队的成员，他们应该和您讲述过，最基本的知识。”
“可是，目前为止，我们对黑墙的本质，所知甚少。”
“它其实也是一个AI，只不过它的机制和能力，都过于强大，使得常人无法理解而已。”
此言一出，尤里和千寻齐齐呆住，神情错愕，不敢置信。
越是在这行混的人，越能知道这个说法有多疯狂。
“这……说实话，我有点……这怎么可能呢？”向来能说会道的千寻，舌头都跟着打结了，笨拙地重复道，“那种层次的精度，再加上那样的规模，以现有的技术，根本就……”
“是外星人吧？”尤里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飞出来了，“一定是外星人的手笔吧！”
“很遗憾，尤里先生，并不是外星人做的。”
小睦以相当平静的语气，击碎了尤里的毕生追求，“黑墙的造物主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我没有见过他，但是顾问称呼他为‘老师’。”
“既然是AI，就代表着，可以通过某些指令来操控它。黑墙的过载数据，可以瞬间瘫痪掉一切接入网络的电子设备，也能构筑起坚不可摧的防御网。或者，我们可以通过黑墙，进行无视物理地域的联络，亦或是盗窃某些重要的情报。”
“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黑墙数据流，会对我的身体，产生非常糟糕的影响。顾问把我的身体，一点一点，替换成了机械结构。但他心知肚明，这只能延缓病症，无法彻底根治。”
“再这样持续下去，黑墙数据会彻底拖垮我的身体。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个不断向下的螺旋，在某一团突破了阈值。我会变成一个纯粹的黑墙容器，也就是……”
她的神色十分纠结，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坦陈说道，“赛博精神病。”
“什……”祥子的表情几度变化，由惊转怒，斥责道，“他……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但是，一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的外公后，似乎就都说得通了。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QQ君羊8521，都是042利用完就丢弃，指望他对一个外人有多好，78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难怪莫提斯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她大概已经将“遣川”这个姓氏，永久地拉进黑名单里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自救，某一天，一个匿名的id找上我。向我展示了治疗方法——切实可行的治疗方法。调用神经矩阵的能力，遏制住黑墙数据的蔓延，并将那些被污染的部分，彻底驱逐出我的身体。”
“那个神秘的id，是从‘月面基地’和我联络的。那里的科技水平，相较于地球上，要略高一个层级，说不定……真的能解决我的问题。”
“为了活命，我只能想办法逃。我创造机会，从顾问手中逃了出来，一路逃亡到飞鸟镇。我和穆森达成了协议，我帮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拿神经矩阵来交换。”
……
事已至此，张人凤也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本质上来说，穆森和遣川源堂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势力和野心，都比他小一号。
指望他能遵守约定，放小睦离开，实在不大现实。
听完全程，张人凤始终眉头紧锁，沉沉地叹了口气，“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你的父母呢？他们从来没有过问你的情况吗？”
“他们……”
小睦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们才不会在乎呢！”莫提斯代替她，用义愤填膺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从最开始，他们就只希望睦子米酱进公司，之前选世界树，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在他们看来，能进遣川集团工作，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听到这个消息后， 他们巴不得把小睦缠上彩带，放进礼盒，像圣诞节礼物那样，送到遣川集团的大楼里！”
……
在这个金钱主导一切的时代，大公司，大资本，大集团，成了很多人眼里的神。
当然了，有许多金字塔底层的人，都对其恨之入骨。但稍微再往上一点，就不是这样了，越往上面走，对资本的崇拜，几乎到达了某种狂热化的地步。因为在2077年，有钱，就是可以买到一切的。
那还不是神吗？
类似小睦的父母那种家庭，恰好处在一个狂热的重灾区——他们和真正的“高层”，就隔着一层毛玻璃，已经隐约能够窥见，玻璃另一侧的花花世界。看得见，摸不着，就差临门一脚，他们打破脑袋，也希望能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去。
自从被送入遣川集团后，小睦就没有联系过他们了。
一次都没有。
第二百五十六章：我和我的后裔
“呵……哈哈……”
听着听着，张人凤直接气笑了，对这个世界的无终恨意又叠了一层。
起先他还不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存在，但转念一想，似乎在这荒诞之间，又自有其合理性。在这个金钱主导一切的时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再像以前一样了。人的思考方式，也必然和200年前，有所不同。
对金钱的极端崇拜，最终，转嫁到了金钱的拥有者身上。
他们知道遣川集团所谓的“深造计划”，会一点一点，腐蚀掉小睦的身体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两者的答案，不会有什么区别。
在他们看来，遣川集团，是永远不会错的。
“忘了他们吧。”张人凤摆了摆手，沉声道，“那个神经矩阵，具体在哪儿？”
莫提斯有些意外，她瞥了一眼坐在边上的祥子，扭扭捏捏地问道，“可……之前，你们不是还说，这个东西，对祥子也……”
“开什么玩笑啊！”不等张人凤开口，祥子直接站了起来，非常坚定地表明了立场，“神经矩阵对我的用处，仅仅是让我，重新使用义体而已。哪怕不用义体，我也一样能活下去。”
“但小睦没有这个东西，是真的会死掉的啊，孰轻孰重，难道我还分不清楚吗？”
“……”
祥子的回答，可以说是掷地有声，让周围的众人，尤其是张人凤，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就连向来对她有所警惕的莫提斯，也因为这个回答，而有所改观了。那种戒备满满的眼神，稍显收敛了一些。
“谢……谢谢……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们。”她别扭地道了声谢，“我们一直在设法接近神经矩阵，但穆森把它看得很严。他也知道，这是他拿捏睦子米酱的唯一依仗，不会轻易让我们有机会靠近的。”
“除非是五天后。”
“他要在黑欧泊，举行一场招商大会，许多梦之城的名流都受到了邀请。到时候，飞鸟镇的安保，会向黑欧泊大酒店全面倾倒，研究所的防守兵力，就会减弱。趁着那个时候，我们可以里应外合，把它……”
“先等一下！”
千寻突然抬起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组织好接下来的话语。
没办法，当着人家的面蛐蛐，难免会有些尴尬。
但眼下……
大事为重，她也顾不得这些了，手指在人群中轻轻一划，指向了玛丽莲的方向——从刚才开始，这位红发少女，一直坐在最边角的位置。一言不发，保持着投入的倾听姿态，仿佛一株不会活动的盆栽。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是说，这些事情，当着她的面讨论，真的没有问题吗？她是穆森手下的人吧！”
“如果是的话，她就不应该带小睦来这里。”祥子轻声说道。
“可……她毕竟……”
“关于玛丽莲小姐，有一些……特殊的情况……”小睦很罕见地举起手，打断了千寻的话，扭头看向张人凤，“和您有关。”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张人凤并不意外，有种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这种奇妙的感觉，在他第一次看见玛丽莲时，就已经产生了。他向来很重视，身体给予他的第一信号，只是他暂时搞不清楚，这种若隐若现的信号，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谜底终于要揭晓了。
————
……
……
……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张人凤还是倍受冲击，眉毛高耸，瞳孔震颤，嘴巴微微张开。
至少在这一刻，众人都明白了，他的确如自己所言，并非神明，也有人的七情六欲。
下意识地，他运转起小无相功，镇住了剧烈浮动的心神，以超人的速度平复下来。
“你不该这样做。”陆阿牛适时地浮现出来，双手插兜，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我是说，你不应该老是这样做，会对小无相功产生依赖的。”
“……即便是在知道这些之后？”张人凤的眼神有些闪烁。
“你只是没法再骗你自己了。”
陆阿牛忽然冷笑起来，“一直以来，你都在假装，这个烂透的世界，和你毫无关系。至少表面看上去，好像的确是这样，一切都是大公司的错，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遣川集团。”
“其实在听到这个姓氏的第一刻，你就想过，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遣川战鬼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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