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肩膀快要碰上的时候，她停住了。
心跳快得像打鼓。
“就……稍微靠一下。”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
小百合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但心里却无比安宁。
她想，这一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地飞行，阳光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小百合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真的靠着他，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里的灯光变暗，进入了夜间模式。
津岛镜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小百合。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片刻。
最后，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把小百合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小百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蹭他的手。
津岛镜的手僵在半空中。
确认她没有醒过来之后，他才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目光落在窗外深蓝色的夜幕上，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傻瓜。”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津岛镜一行人经过芝加哥转机，终于来到了纽黑文。
飞机降落时，纽黑文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秋雨。
出了机场，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口。
停机坪上已经停好了耶鲁大学专门准备接送的大巴。
车门旁站着一个穿着耶鲁卫衣的黑人司机，正举着一块写着“东京大学交换项目”的牌子。
纽黑文机场离耶鲁大学不算太远，驾车仅15分钟左右。
大巴驶出机场区域后，沿途的景致从开阔的停车场逐渐变成了安静的街道。
东京大学的师生们坐上大巴后，车内逐渐热闹起来。
大家隔着车窗指指点点，讨论着街边的建筑和偶尔出现的涂鸦。
大巴很快便驶入了耶鲁大学的校区。
校园像是突然从城市里生长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哥特式的尖塔和城堡般的建筑在雨后显得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有学生撑着伞三三两两地走在石板路上。
尤其是大家亲眼看到那座巨大的哈克尼斯塔的第一眼，车内的不少人就惊叹了起来。
那是一种既渺小又厚重的感触。
像是站在时间的河流里，听着数百年的钟声从头顶压下来。
教授们被学校安排住进了单独的公寓。
而学生这边，为了更好地融入接下来的三周学习交流，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学生宿舍。
每个人都有一个舍友。
津岛镜拿到宿舍钥匙的时候，发现纸条上写着“Durfee Hall, Room 207”。
Durfee Hall是一座红砖建筑，入口处有古老的橡木门和铜制的门环。
楼道里弥漫着一种旧楼独有的轻微潮湿发霉的气味、
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某个著名校友，某次重要的演讲的照片，从黑白慢慢变成彩色。
津岛镜拖着行李箱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找到207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音乐声。
他犹豫了一秒，敲了三下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床上。
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的书，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对方听到动静抬起头，随即跳下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情走上前来。
“你就是津岛？天哪，终于见到你了！”
年轻人伸出手，口音是典型的美式英语，语气却带着一种真诚的热切。
“我叫凯文，凯文·马洛伊，大二，主修比较文学。”
“我的教授——艾伦·斯特林教授——你听说过他吗？”
“他这学期一直在课上讲你的作品和论文，特别是关于物哀与外国悲情文学的那篇对比分析。”
“他说你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打开东方与西方之间的对话。”
凯文说到“全新的方式”这几个词时，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棒球帽歪了歪，露出一小撮红色的头发。
津岛镜有点意外，笑着伸手朝凯文握去。
“你好，凯文。”
“谢谢你和斯特林教授的认可，其实那篇文章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
凯文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总之，我特地申请了和你合宿。”
“你知道吗？”
“别的宿舍都在抢你的合宿名额，我可是第一个交申请表的。”
津岛镜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来之前想象过无数次舍友的样子。
也许是一个冷淡的、专注于自己世界的理科生。
也许是一个喜欢开派对、每晚都要带朋友回来的社交达人。
却怎么也没想过，是一个读过他的小说和论文、主动申请做他舍友的书迷。
两人互相介绍完之后，算是正式认识了。
津岛镜把行李箱靠在床边，打开箱子把衣物简单叠好放进衣柜。
凯文靠在自己上铺的梯子上，双手插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叠衣服。
“你叠衣服的方式很有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禅意？”
凯文评价道。
“太夸张了，这就是普通的折叠法。”
“而且我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禅意。”
“你怎么从我叠衣服的动作里看出禅意的？”
津岛镜头也没抬。
“啊，这样吗？”
“我昨天才补完一本关于你们国家宗教的书籍。”
“我还以为你们都喜欢被这样夸赞呢”
“不，你每折一下都会停顿零点几秒，像是在跟那件衣服告别。”
凯文一本正经地说道。
津岛镜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人很有意思。”
“谢谢，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赞美。”
凯文摘下棒球帽，用手拨了拨被压乱的头发。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逛逛校园，然后正好到晚餐时间，我知道几个不错的食堂。”
津岛镜看了看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好，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走出Durfee Hall，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往前走。
凯文像一本行走的导游书一样，遇到每一栋楼都要停下来介绍一番。
“左边这个是SterlingMemorial Library，你一定会爱上那里的，光哥特式塔楼就有十五层，里面藏书量……呃，大概比你见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多。”
“右边那个是老校园，最早的一批建筑，1700年代的，比美国建国还早。”
津岛镜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这些建筑之间流连。
他突然想到，这所大学建校的时候，日本还在江户时代。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走到老校园的草坪附近时，津岛镜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百合。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垂在肩膀上。
她正专注地和身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面带笑容，眉眼弯弯的。
那种温柔的神情津岛镜好久不曾见过。
站在她身边的女生戴着眼镜，脸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一头金色的卷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起来活泼又友好。
津岛镜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心里正在犹豫。
是过去打个招呼，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还是先和凯文继续逛完。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涌了过来。
“就是他！那个东大来交流的那个津岛！”
“能跟你合影吗？”
四五个人文艺术学院的学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像是从草丛里冒出来的一样，一下子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相机、他的《雪国》，甚至还有《小王子》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津岛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递来的笔和本子堵住了话头。
“请给我签个名吧！我毕业论文打算写你和斯特林教授对日本近现代文学的分析，我觉得你在某个采访里提到的那句……”
津岛镜一脸淡定的接过笔，心想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个采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