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这与日本的另一个文化心理有关。
那就是对天才的宽容。
日本社会对普通人的要求极其严苛,但对真正的天才却有着近乎病态的包容。
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如果迟到五分钟,可能会被整个部门的人侧目。
但一个拿了国际大奖的艺术家如果迟到,人们会说。
“哎呀,天才嘛,不拘小节”。
这种双标的背后,是一种微妙的心理。
“因为那个人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不能用我们的标准去衡量他。”
津岛镜在十七岁拿了芥川赏,这件事本身就把他划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他“天才,是怪物,是日本文学史上最年轻的现象。
而一个天才画成漫,和普通人画成漫,在社会学意义上的重量是完全不同的。
普通人做这件事等于“变态”、“猥琐”、“不正常”。
天才做这件事等于“果然是个天才啊”,“他不按常理出牌才正常”,“这就是天才的思考方式吧”。
这是一套不讲道理但极其有效的逻辑。
还有一个因素不能忽略。
那就是成人漫画在日本社会各行业中的鄙视链位置。
日本是一个对性表达相对宽容的国家。
成漫是一个完全合法的产业,有专门的书店、专门的出版社、专门的销售渠道。
一位成人漫画家如果混得好,可以靠画稿费养活自己,甚至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
当然,这个行业依然存在着一定的“耻”。
它不属于体面的职业,很难在家族聚会上大声说出来,也很难成为相亲时的加分项。
但它再不堪,也比另一个同样合法的行业要好。
那就是风俗业。
这个比较在日本人的道德判断中意外地有效。
相比于风俗业下的暴力团、高利贷、以及逼良为娼等一条龙服务。
成漫也突然变得光鲜体面起来了。
“至少他是自己画的,又不是去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画漫画而已,又不是真的去拍那些东西。”
“说白了就是纸嘛,又不是真人。”
这些论调在网络上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道德辩护策略。
人们不直接说画成漫没问题,而是说比起别的来,这已经算好的了。
这种话术的有效性在于,它避开了“好”与“坏”的二值判断。
转而引入了“相对好”这个更模糊、也更容易被接受的标准。
而日本社会对“相对好”的接受度,往往比对“绝对好”要高得多。
同样是那个匿名的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条评论。
“等等,我记得上次那个出轨的作家不是还照样拿奖照样卖书吗?”
“出轨这种事放在道德上都那么严重了,大家都能忍下来。”
“怎么一个高中生画个成人漫画就忍不了了?”
“画个漫画而已,又没伤害谁,比出轨轻多了吧?”
这条评论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沸腾的舆论场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说得很对。
出轨在日本社会虽然不被鼓励,但大众对作家出轨这件事的容忍度高得惊人。
随便数一数,那些被曝出婚外情、不伦恋的作家,有几个真正被“封杀”了?
几乎没有一个。
他们的书照样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他们的新作照样拿奖,他们的采访照样出现在杂志上。
读者们的态度大抵是。
“人品和作品是两回事。”
“虽然我不同意他做的事,但我还是想看他的书。”
这种宽容背后,同样是“本音”与“建前”的博弈。
公开场合上要说出轨是不对的,但私下里很多人其实并不真的在乎。
而如果把出轨放在天平的一端,把画成人漫画放在另一端。
无论怎么比,画漫画的分量都要轻得多。
出轨伤害了具体的人,破坏了家庭的信任,涉及了lun理和法律的双重问题。
画成漫,至少津岛镜画的那些漫画伤害了谁?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之后,舆论场像被按了暂停键。
依然是那个突然兴起的匿名论坛。
一个匿名IP发表了一个名为《青春》的帖子。
“十七岁的男生,做一些大人看起来出格的事这不就是青春吗?”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偷偷抽烟,现在想想也好蠢。”
“而津岛镜至少比我高级,他在画漫画。”
“等他四五十岁的时候回头看,大概也会觉得这就是青春吧。”
“青春”这个词在日本社会中有着特殊的重量。
它代表着一种被社会允许的“越轨期”。
在这个阶段,年轻人可以做一些不那么得体、不那么成熟、不那么体面的事。
而社会会以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原谅他们。
“因为还年轻嘛。”
这句话可以解释很多东西。
它可以解释为什么高中生可以在学园祭上扮女装。
为什么大学生可以喝醉了躺在路边。
为什么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可以做出各种不靠谱的决定。
因为“青春”就是这样一个被划出来的免责区域。
津岛镜今年十七岁。
他还在“青春”的范畴之内。
于是,舆论的最后一步逻辑链条就这样被搭建起来了。
他还小→他在做很蠢的事→这就是青春→青春是可以被原谅的→甚至,青春是值得被称赞的。
然后,事情就这么彻底反转了。
那些曾经在雅虎评论区刷屏的“耻辱”、“恶心”等字眼,逐渐被“纯爱战神”、“青春”、“有点可爱”之类的词取代。
电视上的评论节目也不再邀请“教育问题专家”来痛心疾首,转而讨论起“日本文学中的情色传统”。
舆论的风暴在持续了近两周后,终于开始显露出平息的迹象时。
时间来到了五月。
这一天的津岛镜却意外的收到了《AERA》的采访邀请。
《AERA》是日本朝日新闻社于1988年创刊的新闻周刊,被誉为日本的《时代周刊》。
目前为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正统时事新闻周刊,读者群体较传统报纸更为年轻化。
东京,中央区,朝日新闻社本社大厦。
《AERA》编辑部正对着东京湾,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渐变的橘红色,海面上零星几点船影。
如果不是楼道里行色匆忙准备着什么的职工社畜的话,这副景色不得不说是令人舒适又惬意。
津岛镜的采访被安排在一间不算大的会客室里。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沏好的煎茶水汽袅袅。
墙边立着几排书架,摆满了过往的样刊。
津岛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稳得多。
一起通行的小林有章和《AERA》的责任编辑坐在稍远的位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今天采访的主笔姓高野,四十出头。
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那种典型的精英新闻人。
他翻阅着手中的采访提纲,不时抬头看一眼津岛镜。
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和好奇。
他采访过不少名人,但一个十七岁的芥川奖得主,同时还是一个因为画成漫而刚刚经历舆论风暴的年轻人,这还是头一次。
采访的前半段进行得颇为顺利。
高野问了许多常规性问题。
例如获奖后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接下来的写作计划。
如何看待日本文学当下的年轻化趋势。
津岛镜的回答得体而不失个性,偶尔抛出一两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高野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气质。
他既不像那些过早成名的天才那样傲慢,也不像许多作家那样内向拘谨。
他说起话来节奏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聚光灯一样。
茶几上的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高野翻过一页采访提纲,推了推眼镜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坐姿。
他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嗓音低沉而舒缓。
“津岛老师,最近我在读者群里做了一个小范围的调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嗯?”
津岛镜微微侧头,目光从窗外的海面收回,落回到高野脸上。
高野继续说道。
“很多读者告诉我,您的作品……”
“我是说《斜阳》《人间失格》,还有《且听风吟》三部曲。”
“包括您最近在漫画杂志上连载的那些故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几乎都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