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他是一名美术老师。
他的名字叫……
他叫什么来着？
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蹙，努力回忆。
那个名字跟着他三十多年，怎么可能忘记？
但此刻，那个名字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就从指缝间溜走。
算了。
名字不重要。
因为自己马上就快上班迟到了。
但还好办公室的同事们会帮他打卡。
他现在急着去麦当劳吃穷鬼套餐。
他已经爱上了那里如同刷锅水味道的咖啡。
从大学吃到现在都吃不腻。
就在他收拾好东西，整理好服饰后。
刚准备开门离开，就听见了身后的客厅里。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响起。
“镜镜。”
“画树要先画主干，再画分枝。”
“枝要有粗细，有疏密，有穿插。”
“可不能像扫帚一样，一把抓。”
声音明显是一位老人，但是即使没有见到也能感觉到老人此时正带着一股温和的笑意。
男人迟疑了片刻，然后将手心从门把手上拿下，将穿好的鞋退下。
拖鞋也没有穿，就这样又直直的走回了客厅。
客厅里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慈祥老人。
说是老人，但其实也不过六十。
不算年老，但也不再年壮。
老人此时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老人的手皮肤有些松弛，能看见青筋微微凸起，指关节也能明显看见微微变形。
这是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纸上是一幅钢笔画。
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
枝干苍劲，叶片繁茂，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而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大约五六岁，趴在桌子上，手里也握着一支钢笔，正歪歪扭扭地跟着画。
他的下巴搁在桌沿上，两条小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露出穿着卡通袜子的小脚丫。
“外婆，我画得像吗？”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和手中都沾染了墨渍，像一只小花猫。
“像。”
外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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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外婆画得都好。”
“外婆骗人。”
“外婆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小男孩想了想，觉得外婆确实没骗过他。
于是又低下头，继续画。
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要反复描好几遍。
纸面上全是重叠的墨痕，看起来不像树干更像一团乱麻。
但外婆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画，偶尔伸手帮他扶正一下歪掉的画纸。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祖孙俩的身上。
那是夏天。
蝉鸣声从窗外涌进，伴随热浪和聊胜于无的吊扇，一波一波的像是浪涛一般。
两人像是被热浪气息给慢慢融化一般。
相貌和四周的景物都被慢慢融化开来。
男人看着小男孩和外婆的外貌再次变得更加年轻。
客厅也变得似曾相识但又无比陌生。
“镜镜，跟外婆回家好不好。”
此时更加年轻些的外婆蹲下来，依然那副温和的笑容看着那个三岁左右，可能记事都记不清的小男孩。
“外婆家有好多好多的画纸，还有好多好多的钢笔。”
“外婆教你画画，好不好？”
三岁的小男孩不知道“离婚”的含义。
也不明白“抚养权”的意思。
他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然后外婆牵起他的手，走出了那个家，那扇门。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倒不如说没法再回来了。
因为男人想起来了。
小男孩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还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没有跟着父亲，也没有跟着母亲。
因为都嫌他是自己新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是累赘。
于是外婆从老家赶来，将他接走抚养。
得益于小男孩的父母在自己不记事时就早早分道扬镳。
所以他没有什么心理创伤。
而外婆又给了他一个相对完整且幸福的童年。
他也没有什么阴影魔障。
因为外婆年轻时是画钢笔画的，知青回城后成为了本地一所大学的美术老师。
小男孩自然从小就跟着外婆学起了钢笔画。
外婆还时常带着他外出采风写生，可能也因为这段经历养成了他恬淡的性格。
男人看着客厅里的场景又是逐渐融化，然后塑形。
小男孩长到了十岁。
外婆家的客厅变成了他的画室。
墙上贴满了画。
有钢笔画、水墨画、工笔画、水彩画。
甚至有还有不少简笔漫画。
有风景、有花鸟、有人物、有静物。
有些是外婆画的，有些是他画的。
外婆的画挂在上面一排，他的画挂在下面一排。
“镜镜，你过来看。”
外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朝他招手。
那是一本《芥子园画传》，清代流传下来的国画技法图谱。
小男孩趴在画册上，看得入迷。
外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打着毛线。
“外婆，你年轻的时候和外公是怎么过的呢？”
看着画册的小男孩忽然问道。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啊……”
外婆笑了笑，眼睛望向窗外。
目光穿过茂密的梧桐树叶，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外公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写生。”
“他背画架，我背画板。”
“坐着绿皮火车，一坐就是一整天。”
“去黄山，去峨眉，去桂林。”
“下了火车还要走山路，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画，画完了再继续走。”
“外公画得好吗？”
“好。”
外婆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外公的国画可是全国都有名的呢。”
“那我以后也要成为外公那么厉害的画家。”
“那镜镜可要更加努力呀。”
“我会的。”
外婆停下手中的活计，斜眼看了看看还看着画册，头也没抬的小男孩。
她淡淡一笑，然后手又动了起来。
毛线针在指尖翻飞，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男人面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
小男孩十六岁了，已经变成了大男孩。
高中的教室里，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表格。
“你的文化课成绩虽然不错，考个一本没问题。”
“但你的美术也很好，听说你从小就跟外婆学画画？”
“你有没有想过走艺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