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他叹了口气,走到马路中间等了一会才拦下一辆计程车。
“去东大附属医院。”
车辆慢慢行驶的越来越快。
就在津岛镜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时候。
他猛地眼睛一睁。
“抱歉,改去……”
……
来到目的地的津岛镜。
他站在路边,看着计程车逐渐远去的尾灯。
这才转身看向眼前这栋熟悉的公寓楼。
几个月前,他还和雫住在这里。
楼下那家便利店他几乎每天都去,买咖啡、买饭团、买漫画杂志。
对面的公园他们一起去过很多次。
春天的樱花、夏天的绿荫、秋天的银杏。
每一季的风景都不一样。
重回故地感慨颇多。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公寓楼下没有看到清水名夜竹的影子。
津岛镜的目光移向对面的公园。
那是一个很大的公园,种满了银杏树。
夏天的时候,整片树林都是绿色的,走在里面能听到蝉鸣和鸟叫。
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变成金黄色,铺满了整条步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雪之下雫以前很喜欢来这里散步,说这里的银杏是东京最美的。
而现在,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是一根根灰色的手指。
公园里的路灯不多,光线昏暗。
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树影和偶尔露出的步道轮廓。
津岛镜迈步走了进去。
公园的入口是一条石板路,两旁的银杏树在头顶交握,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廊道。
石板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有一股枯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他沿着石板路一直往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挺大人工湖。
夏天的时候会有睡莲开放,偶尔还能看到几只鸭子在湖面上游来游去。
但现在,湖面上只有一片黑色的死寂。
而在湖边的一盏路灯下,有着一张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又走进了一些,确定了那就是清水名夜竹。
先是拿出手机告诉了雪之下雫找到了清水名夜竹,还有地址。
他这才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近。
他走到长椅旁边,在她面前站住了。
依然是那套学校的冬季校服,披散着头发,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里捧着那个驯鹿玩偶。
清水名夜竹没有抬头看他。
她依然面朝着湖面,死死的看着那漆黑的湖水一动不动。
津岛镜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在她身边坐下。
和她一起望向那片漆黑的湖水。
路灯的光亮从侧面照过来。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
清水名夜竹终于开口了。
“镜君。”
她的声音让津岛镜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她叫了他的名字。
而是因为她的语气。
那不是他熟悉的清水名夜竹。
他认识的清水名夜竹,说话的时候总是轻声细语的,带着一丝内向和胆怯。
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打扰到别人。
但现在,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可怕的东西。
是麻木、是冷漠、是戏谑。
“你说,我为什么要在高中就拼命打工呢?”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湖面,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
“你说,我为什么会出生在一个穷人的家庭呢?”
“你说,我的爸爸为什么要抛下妈妈和我呢?”
“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你说……”
津岛镜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但清水名夜竹依然自顾自的说着。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但那个弧度不是微笑。
更像是一种自嘲。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为什么,就是运气不好。”
她的手指在驯鹿玩偶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运气不好,所以出生在穷人家庭。”
“运气不好,所以爸爸不要我们了。”
“运气不好,所以妈妈生病了。”
“运气不好,所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所以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清水名夜竹继续说道。
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说。
“我以前真的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的。”
“我从小就努力学习,努力打工,努力省钱,努力照顾妈妈。”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生活总会变好的。”
“总有一天,妈妈的病会好。”
“我们会搬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不用再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不用再看超市里打折的标签。”
她低下头,把驯鹿玩偶抱在胸口。
“但是今天医生告诉我,努力没有用。”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她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津岛镜。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异常清晰。
她的表情也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沉默了一会儿。
清水名夜竹反而笑着开始说道。
“你知道吗?”
“当初医院通知我妈妈自杀的时候。”
“我其实……有那么一刻,真的觉得解脱了。”
“就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努力了的感觉。”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我想,如果妈妈走了。”
“我就可以跟着她一起走了。”
“不用再打工,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吃苦了。”
“什么都结束了,真好。”
她把驯鹿玩偶举到眼前,看着它。
“后来回到家里,拿出炉炭的时候。”
“我当时真的有那么一丝期待。”
“期待妈妈真的点着炭火,然后我们一起睡过去。”
“再也不要醒来。”
“呐。”
“毕竟我已经努力过了,对吧?”
“毕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她把驯鹿放下来,重新紧紧的抱在胸口。
津岛镜一直坐在旁边默默的任由她倾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