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邪乐尔
年轻马娘握紧了长矛,老人们将孩童塞进车底,自己则捡起了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镰刀、柴斧、甚至是打磨过的骨器。
每一张被尘土和血污覆盖的脸上,都写满了绝境中迸发的凶狠,但颤抖的手指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恐惧。
但他们刚刚勉强聚拢成一个不成形的、颤抖的车堡,真正的钢铁壁垒,便从四面八方,缓缓地、沉默地合拢了。
朱常洝麾下的马娘,以及圣吉列斯麾下的血龙骑士,已然完成了最终的合围。
他们迈着沉重、整齐、冷酷的步伐,从河床的上下游,从两侧的缓坡后,如同不断升高的潮水,缓缓推进。
阳光下,无数柄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组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闪烁着寒光的金属荆棘丛。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靴底摩擦沙石的沙沙声,甲胄与枪械碰撞的细碎铿锵,以及那沉重如铁幕般压来的、纯粹的数量与纪律的威压。
“咔嗒……咔嗒!咔嗒!!!”
令人牙酸的上膛声从前排的步兵中响起,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指向了河床中央那团瑟瑟发抖的车堡。
更远处,隐约可见被拖拽而来的、闪烁着铜光的野战炮正在架设。
包围圈,在匀速地、不可抗拒地收缩!
猩红色的墙壁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最前排马娘与吸血鬼冰冷麻木的脸,看清他们枪刺上未擦净的血垢,看清他们眼中那种看待困兽的、程序化的杀戮准备。
察合台部的圆阵在颤抖、在压缩。
战士们背靠着背,能听到彼此疯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弯刀对准了如林的枪刺,但手臂却因脱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有人徒劳地向天空射箭,箭矢撞在步兵的胸甲或盾牌上,无力地弹开,换来对方阵型一丝涟漪般的调整,和更逼近一步。
一个孩子压抑不住的哭声从车阵中漏出,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只剩下闷哑的呜咽。
老萨鲁独臂擎着战旗,旗面上的狼头与弯月沾满尘土,无力地垂着。
她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除了敌人,还是敌人。
仿佛整个天地,都化作了这不断合拢的、金属与死亡的绞索。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察合台的部落,已经被包围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可汗的归顺
察合台可汗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片突兀矗立的、犹如被巨斧劈开的风蚀岩柱之下。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蟠龙金鳞铠的破损处随着她剧烈的喘息而开合,每一次都带出灼热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银白的长发沾满尘土与血痂,那抹妖红黯淡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手中的白虎偃月刀,刀尖垂地,在沙石上划出凌乱的浅痕。
她跑不动了。
不是力竭,而是心累,被整个部落,沉得停下了脚步。
烈焰涡轮的尖啸在她身后十步外戛然而止。
青白的等离子尾焰缓缓收敛,那具笼罩在暗红能量光晕中的人形轮廓,显露出朱常洝平静无波的面容,与整洁的总督服饰。
他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位曾如风暴雷霆般不可一世的马娘可汗,此刻如同被困在岩缝中的受伤头狼。
“可汗,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朱常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石林间的风声,不带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为了旁遮普十二部最后的自由,流尽最后一滴血?让你们的勇士曝尸荒野,让你们的妇孺沦为奴隶,让你们的草原被火焰与犁铧彻底改造,直到旁遮普这个名字,只存在于帝国档案馆某个落满灰尘的卷宗里,成为一个失败的、被抹去的注脚?”
察合台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深渊般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以及更深处的、冰冷的无力。
朱常洝向前缓缓踱了一步,目光越过她,仿佛望向那片被围困的河床,也望向更遥远的未来。
“我第一次邀请你加入公司的时候,开出的条件何等优渥!你的族人不是以奴隶的身份加入公司,而是以股东的身份,与我们公谋大事,但是你拒绝了!你说我建立的新秩序,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种姓制度,另一种更为精密的奴役。或许,从某个角度看,你是对的。”
朱常洝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察合台微微一怔。
“改变不是一步到位的!故步自封的老古董注定会被时代淘汰,被大势淹没。但是孤注一掷的改革者也会被旧势力反扑、毁灭。事实证明,真正的赢家,只能是一边改革,一边守旧的平衡者!所以我才会保留种姓制!但也将我的嫡系,震旦,马娘,以及归顺我的欧陆势力,都放在平等的地位!”
朱常洝再次上前一步,距离察合台仅有五步之遥。
这个距离对于她这样的高手而言,已是危险的极限。
但朱常洝毫无防备,只是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如同展示着什么无形之物。
“我再次声明,我给你的,不是一个附庸的位置!不是一个被赏赐的保留地!而是一个股东的位置!以旁遮普十二部全部的武力、土地、人口,以及你们无价的骑兵传统,作为资本,入股。入股这个正在诞生的、挣脱伦敦控制的‘新印度公司。”
朱常洝再一次发出邀请,而这一次,察合台的眼神依然清澈且懵逼。
“股东……是什么?”
朱常洝一愣。
随即开始用这草原蛮子能听得懂的语言,重新复述。
“你们将不再是征服的对象,而是新印度缔造者之一。你们的战士,不再是被驱策的仆从军,而是公司武装力量中独立且受尊敬的组成部分,保留你们的编制、传统,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自治的权力。你们的草原,依然由你们的律法管辖,只要它不与公司的根本利益冲突。你们分享利润,参与决策,在未来的版图中,拥有一席之地。”
“你说我的新印度是更好的奴隶制?” 朱常洝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重,更沉。
“对达利特来说,的确是更好的奴隶制,但是对我们震旦,以及你的马娘来说,我们在这个新印度的位置,是主人——那么,选择吧,察合台可汗。是带着你珍视的一切,走进那个或许不完美、但至少有位置、有未来、能活下去的新牢笼?还是……死亡与毁灭?”
他停了下来,不再需要补充说明。
远方的风,似乎送来了隐约的、被压抑的哭泣,和金属碰撞的冰冷回响。
察合台可汗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手中白虎刀的重量,从未如此刻般沉重,几乎要压碎她的腕骨。
她想起部族营地的炊烟,想起少女们练习骑射时闪亮的眼睛,想起长老讲述祖先迁徙时悠长的语调,想起萨鲁脸上那道为保护她而留下的疤,想起河畔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此刻正蜷缩在车底恐惧颤抖的孩子们……
朱常洝的理想或许是虚幻的,他的公司或许最终仍是吞噬一切的巨兽。
但他说对了一件事。
打不过。
莱恩的圣焰,圣吉列斯的血煞,朱常洝这诡异的力量,还有那无边无际、纪律严明到可怕的军队……她倾尽全力,甚至赌上性命,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而她的部落,她所珍视的一切,在那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如风中的枯草。
继续战斗,旁遮普将彻底沦陷。
也许公司不是个东西。
但是如果继续打下去,她所守护的一切,连东西都算不上了。
察合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深渊般的眼眸中,那不屈的火焰未曾熄灭,却被一层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务实冰层所覆盖。
她看着朱常洝,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道路,彻底刻入灵魂。
然后,她松开了握刀的手。
“当啷”一声轻响,白虎啸天刃坠落在沙石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埃。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了朱常洝摊开的掌心。
这不是握手,这是一个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屈辱的、却又不得不为的抵押。
“我,自愿加入东印度公司。”
朱常洝平静地握住了她的手。
甚至送上了一颗恶魔之种,帮她恢复伤势,并且种下独属于自己的恶魔之力。
“欢迎入股,察合台可汗。
第四百八十五章:工资很高
眼看察合台归顺,朱常洝立刻命令士兵解除了对她部落的封锁,让那些被团团包围,准备做最后一搏的马娘,有了一条生路。
后勤士兵,则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开始拾取,计算战利品,军需官和记账官,则将首功给了第一批撒出去的三百鸦翼士兵——正是他们英勇无畏的表现,这才缠住了察合台的部落,让大军完成了最后的包围,最终逼降了察合台。
至于满地财宝,都是察合台自己撒出去,用来进行战术欺骗的?
现在他们归顺,要不要归还?
朱常洝对上前询问的军需官表示,一码归一码,战场上得到的战利品就是将士的。
至于察合台部落的财务,他自掏腰包给这些马娘补上就行。
看着朱常洝在处理军队,察合台穿过仍弥漫着尘土与紧张气息的盐碱地,回到了自己的族人中间。
被围困的马娘们纷纷从车堡中走出,聚拢过来,脸上交织着惊惧、疲惫,以及看到首领归来时,那一闪而过的希望。
许多人的眼中还残留着被公司火枪乱杀,被鸦翼骑兵包围的恐惧。
察合台可汗扫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老人、妇女、孩子,还有那些握紧了弯刀、脸上带伤的战士们。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营地:
“放下武器吧,我们不用在战斗了。我,察合台,已决定带领部落,归顺公司。”
“公司”这个词,对许多族人来说还十分陌生,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不安的窃窃私语。
“投降?我们要去做奴隶吗?” 一个年轻的马娘忍不住喊道,脸上满是不甘。
“不,不是奴隶。”
察合台摇头,她指向营地外那些开始有序收队、却依旧军容严整的鸦翼士兵方向。
“我们之前的判断有误。他们不是北方的游牧部落。战胜我们之后,会把所有人拿绳子绑成一串,卖为奴隶。也不是南方的莫卧儿帝国,进攻我们,是为了逼迫我们臣服,作为种姓制度之中的士兵使用。”
“他们,是邀请我们一起来重建印度的。”
“谎言!”
“这不可能!”
“哪有人这么好心?”
部落里立刻叽叽喳喳的响成一片,所有人都不相信公司居然会这么好心。
察合台点点头,缓步来到人群之中,伸手按住那个年轻战士的肩膀,目光却看向所有族人。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如果不投降加入,大家都得死,我既然成为了你们的可汗,就得为所有人的生命考虑——如果公司的许诺是真的,那我们就加入。如果公司的许诺有假,那我也会带你们杀出去,重获自由。”
察合台的话朴实而沉重,说到了许多人的心里。
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无奈,有迷茫,但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松动。
随后,第一个马娘放下了弯刀,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马娘都叹了一口气,纷纷放下武器,选择加入。
“去吧,告诉朱总督。”
察合台看着旁边的鸦翼士兵,声音恢复了首领的沉稳。
“我的部落,接受‘公司’的条款。从今天起,我们加入东印度公司。”
几个鸦翼点点头,转身离开,向朱常洝汇报这里的进度,剩下的鸦翼,则依然驻扎在这里,眼神中带着不信任的目光,监视着这支部落的一举一动。
察合台此刻也很震惊于这些战士的勇武,走过去,跟一个面露警惕之色的鸦翼搭话。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如此视金钱如粪土?看都不看我们丢弃的金银珠宝,并且在战斗中,如此悍不畏死???”
那鸦翼骑士撇了这个蛮荒之地的可汗一眼,只是淡淡的说出一句话:“我的工资真的很高。”
察合台哑口无言。
当归顺的尘埃落定,朱常洝的承诺以惊人的速度化为现实。
他没有将新附的部落视为外围的附庸,而是真正当作即将并肩作战的袍泽。
一车车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长枪,在马娘的护送下,径直运抵了察合台部落的核心营地。
油布掀开,露出的是一支支保养精良、泛着冷冽青光的火枪。
与马娘们惯用的角弓弯刀相比,这些带着笔直枪管与复杂击发机构的造物,散发着全然不同的骇人气息。
朱常洝更是亲自带着一批南方的马娘同胞,来到训练场,给这些北方马娘教授新的知识,从最基本的装填、瞄准、击发教起。
到各种战术的演练——这些战术,全都是朱常洝带着南方马娘,在战场上一点点实验出来的全新战法。
旁遮普马娘们天赋的敏捷与速度,此刻成了加速掌握新式武器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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