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世播撒贝黑莱特 第323章

作者:缘求木

  阿卡多只是简单地评价了一句,没有对伊斯梅尔的神学宣言做出任何肯定或否定。

  随后,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溶解。

  那身暗红色的礼服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渍,迅速化开,整个人形轰然坍塌,变成一滩粘稠的、不断蠕动扩大的暗红色血水,铺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

  血水没有四处流淌,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内收缩、渗透,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消失在石缝与阴影之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铁锈腥气,也很快被地下空间固有的阴冷土腥味掩盖。

  伊斯梅尔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战争契约。

  契约上的暗红文字依然在缓缓流转、明灭,仿佛一颗沉睡的、渴望着被战鼓与喊杀声唤醒的心脏。

  他低头凝视着它,前所未有的野心开始肆意生长蔓延。

  ……

  与此同时,一片广袤沙漠之下,存在着阿萨辛组织经营多年的、错综复杂的地下掩体网络的一部分。

  其中一个较大的掩体空间里,挤满了从轧扎各处逃难而来的平民,其中就有伊德。

  人们大多沉默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只有偶尔响起的孩童啼哭或伤者压抑的呻吟打破沉寂。

  伊德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的、表面有着错位五官浮雕的贝黑莱特。

  石头触感温润,与他此刻冰凉的手心形成对比。

  他的思绪混乱地漂浮着,不断回溯着白天在广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子弹呼啸而来,死亡近在咫尺。

  他闭上眼睛,向真神阿拉发出绝望的祈求。

  然后,就突然不知怎的德到了这枚凭空出现的石头,听到了那句直接叩问灵魂的“交换吗”。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却是……那些头缠绿巾的阿萨辛士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接着……他们在他面前,变成了怪物。

  是的,怪物。那是伊德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词。

  他们的脸部分变成了枪械、刀刃、锤头……那些形象狰狞,绝非人类应有,更像是真神教古老经卷中描述的、诱惑人堕落的恶魔“易卜劣斯”的眷属。

  可是,这些“怪物”高喊着“真神至上”,他们屠杀茹达士兵时冷酷无比,却又在事后,将像他这样手无寸铁的难民带到了这相对安全的地下掩体,分发食物和水。

  伊德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善与恶,神圣与亵渎,信仰与力量的界限,在这一天变得模糊不清。

  而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贝黑莱特……

  这段时间,他也是得知了世界上的一些事情的。

  毕竟如今的时代,信息早已经不是闭塞的了,这是网络的时代。

  首先是大洋彼岸的岛国公开承认了恶魔的存在。

  然后欧洲出现奶奶了伦敦陷落于吸血鬼之手,却又被一群自称“十三科”的父神教苦修士拯救看似是电影一般的故事。

  而后面确实如同他们所说的那样,世界各地恶魔灾害似乎在增多,而与之对抗的,始终是那个“父神教”及其衍生出的力量体系。

  每一次十三科成功处理事件,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们信仰的父神是真实不虚的,是能够庇护信徒、对抗黑暗的。

  反观自己信仰的真神教……伊德痛苦地发现,在接连不断的灾难面前,除了祈祷和经典的慰藉,似乎没有展现出任何超然的、直接的干预力量。

  当恶魔横行时,是父神教的苦修士在战斗。

  这无形中动摇了许多人的信念,也让伊德内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失落。

  他仍然坚信真神阿拉是存在的,至高无上的,或许……只是与那位“父神”是地位相当的不同神祇?

  或者真神选择了更为隐晦的考验方式?

  然而,这枚贝黑莱特的出现,将一切搅得更浑。

  它是恶魔的象征,是堕落的钥匙,这在许多新闻甚至是网红自媒体的视频当中都被反复强调。

  可它偏偏在他向真神阿拉祈求时出现。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恶魔的嘲弄与诱惑,趁着他信仰动摇的时刻趁虚而入?

  还是说……这本身就与真神有关?

  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被视为禁忌的关联?

  伊德看着石头上那平静闭合的错位五官,久久不语。

  其实他清楚“交换”意味着什么,知道使用这石头后自己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生死关头,那股强烈的求生与复仇欲几乎要压倒一切。

  但活下来之后,冷静重新占据上风,后怕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椎。

  变成那样的怪物……真的值得吗?那还是“我”吗?

  真神会接纳那样的“战士”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掌心石头那恒定不变的、略带体温的触感。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阿萨辛的士兵们沉默地分发着有限的食物,通常是粗糙的饼、少量的豆糊和一点点清水。

  伊德和其他难民一样,机械地咀嚼、吞咽,只是为了维持生命。

  然后,在拥挤和疲惫中,许多人靠着岩壁或相互倚靠着,沉入不安的睡眠。

  伊德也迷迷糊糊地睡去,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枪声、火光、变形的面孔和那句低语般的“交换吗”。

  第二天清晨,掩体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人们被唤醒,被告知准备用餐。

  伊德揉着酸涩的眼睛坐起身,感觉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首先传来的是食物加热后特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这在资源紧缺的地下掩体里是不常有的。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带着甜味的谷物焦香,还有某种香料的温暖气息。

  负责分发的阿萨辛士兵们,虽然依旧蒙着脸,但动作似乎少了些以往的沉郁,多了点不易描述的……庄重?

  分发到手中的食物也证实了伊德的感觉。

  不再是冰冷的硬饼和凉水,今天,每个人分到了一份用简陋金属容器盛装的、热气腾腾的“哈尔瓦”,这是一种用粗面粉、酥油和糖浆熬制的真神教传统甜点,质地浓稠,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甜香扑鼻。

  虽然用料显然因陋就简,但确实是新鲜制作的,热度透过容器温暖着伊德冰凉的双手。

  旁边还有一小块温热的库纳法碎屑,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加了少许香料和鹰嘴豆的曼迪风格肉汤,汤里能见到零星的、炖得烂熟的羊肉丝。

  分量依然不多,但种类和热气,与之前几天相比,堪称丰盛。

  周围的难民们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些许活气,低声交谈着,小心地享用着这顿难得的、带着温度与熟悉味道的食物。

  这绝不仅仅是改善伙食那么简单。

  在伊斯兰教的传统中,特定的食物、尤其是热食和甜食,常常与重要的节日、纪念日或喜庆时刻相关联。

  今天是什么日子?

  伊德捧着温热的食物,心中疑惑。

  难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值得阿萨辛组织以这种方式来庆祝或者恭喜的事情?

  是取得了什么胜利?

  还是……某个与信仰相关的特殊日期?

  他看了看周围,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祈祷,感谢真神赐予食物。

  温暖的食物下肚,确实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部分疲惫,但伊德心中的迷雾,却并未因此消散。

  他看着手中还剩一小半的、香甜的哈尔瓦,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安静躺着的贝黑莱特,沉默地吃完了这一餐。

  而就在这时……

  外面似乎传来了某种动静。

  “轧扎的同胞们,快站起来!”

  与此同时,负责他们这些难民的那些阿萨辛士兵顿时示意道。

  伊德等人不知所措,但还是快速地站了起来。

  很快他们也就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在那掩体似乎是出口处,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让我们欢迎真神派下来领导我们的先知、领袖……伊斯梅尔阿訇!”

第339章 仇恨

  伊斯梅尔来到这掩体当中,然后站在人群前方,他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灼人的光芒。

  他扫视着眼前这数百名来自轧扎各处的幸存者,有老人,有妇女,有像伊德这样失去所有亲人的青年,也有尚需母亲怀抱的幼童。

  他们的脸上写着饥饿、伤痛、茫然,但更多的,是失去家园与亲人后无所依附的、空洞的恨。

  伊斯梅尔缓缓开口,面对众人,说道,“我的同胞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等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才继续说道——

  “看看你们的手,上面还有废墟的尘土,还有你们亲人溅上的血迹。”

  “看看你们的周围,母亲失去了孩子,孩子失去了父母,丈夫失去了妻子,妻子失去了丈夫。”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黑暗的地下,像地鼠一样躲避着从天而降的钢铁和火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软弱,而是忿怒。

  “六十年前,我们的祖辈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着从欧洲、从NAZI德意志、从世界上每一个迫害他们的角落逃难而来的茹达人。”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们的祖辈说,收留他们吧,他们都是些可怜人。”

  “我们给他们土地,给他们住所,让他们在这片我们祖先栖息了千年的家园落脚。”

  “我们以为这是善行,这是遵循真神教导的仁慈。”

  伊斯梅尔这话语隐隐带着愤怒。

  因为这当初是他们祖先的一时慈悲,如今却没有得到善报,反而得到了恶报。

  “然后呢?”

  伊斯梅尔的声音逐渐高昂了起来,带着仇恨和愤怒,“他们站稳了脚跟,他们开始说这片土地是他们父神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

  “他们说这里自古以来就属于他们,他们驱逐我们的农民,拆除我们的房屋,在废墟上建起他们的定居点。”

  “我们的橄榄树被连根拔起,我们的水源被他们独占。”

  “而当我们反抗,当我们试图保护自己的家园时,他们就说我们是恐怖分子,是野蛮人,是挡在文明进程路上的障碍。”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人群更近了。

  “六十年了,我们的土地一点点被蚕食,我们的兄弟姐妹被枪杀、被关押、被驱逐。”

  “联合国通过了几十个决议,要求他们撤出侵占的土地,有什么用?”

  “决议只是纸张,而他们的推土机和导弹是钢铁,国际社会谴责他们,然后继续和他们做生意,阿拉伯世界的兄弟们声援我们,但声援不能阻止炸弹落下。”

  伊斯梅尔的声音彻底高昂起来,这一次带着更深的痛苦。

  “你们中的许多人,在昨天之前,可能还相信忍耐,相信和平,相信有一天国际社会会主持公道。”

  “我也是这样相信过的,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相信的,他死在第一次轧扎起义的街头,手里还握着橄榄枝。”

  “我的兄长也是这样相信的,他在茹达人的监狱里度过了十五年,出狱时已经不会笑,三年后死于茹达特种部队的枪击,在他的孩子面前。”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个紧紧相依的孤儿。

  “然后昨天,茹达人的导弹落到了你们的家。”

  “不是军事据点,不是武装分子藏身处,是你们的家,你们的学校,你们的集市。”

  “他们声称这是反恐,是精确打击,精确?”

  伊斯梅尔话语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我的兄弟姐妹们,哪一次轰炸他们不是这样说?哪一次他们不是把成吨的炸药倾泻到我们头上,然后说目标已经清除,附带损伤不可避免?”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让愤怒和悲伤在沉默中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