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就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弊端…如果任由资本自由生长,它最终会吞噬整个国家。
“当财富过度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时,这个国家就会失去稳定。
“而一个不稳定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
跟着,普雷斯顿说出了他理想中的状态。
“所以我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政府,它存在的最高意义,不是去充当资本的保安。
“政府必须是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实体。
“如果资本是拉动马车的烈马,那么政府就必须是那个手里拿着鞭子和缰绳的骑手。
“执政,就必须承担责任。
“政府必须去干预市场,制定底线,剥夺资本家一部分的利润,用来建立公共教育,修建下水道,保障底层的最低生存权。
“因为只有这样,国家这架马车才不会在狂飙中散架。”
典型的大政府主义者的自白!
要求强权,干预,国家高于市场。
国务卿范斯塔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作为一个传统的经贸学出身的官员,他无法接受普雷斯顿这种严重偏向国家干预的论调。
而且,这是在外交场合。
“幕僚长先生,我们偏题了。”
范斯塔特出声打断。
“我们今天来到贝罗利纳,是为了商讨接下来的关税协定和贸易份额。那些学术上的政治体制讨论,或许可以留到回华盛顿的高级会议上再说。”
范斯塔特试图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普雷斯顿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国务卿。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范斯塔特国务卿,您认为这仅仅是学术讨论吗?”
普雷斯顿反问。
“这难道不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实际问题吗?”
“市场有它自己的调节机制。”
范斯塔特板着脸回答。
“政府的过度干预,只会破坏市场的效率,导致资本流失。”
普雷斯顿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他轻巧地抛出了一个诱饵。
“那么,国务卿先生。既然您坚信市场会自动调节,为什么在1894年,当我国中西部的农场主因为谷物价格暴跌而面临集体破产时,您却极力推动联邦政府出资进行农业补贴呢?”
范斯塔特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因为那是特殊情况!”
范斯塔特立刻反驳。
他是一个经贸专家,所以当时在摩根面前的时候,一提到国内具体的经济政策,他的专业本能就压过了外交的谨慎。
“如果联邦政府不出手,几百万农民就会失去土地,这会引发金融系统的坏账连锁反应。补贴是为了保护国家的经济基础,而不是为了干预市场运行。”
“但这依然是干预,不是吗?”
普雷斯顿紧追不舍。
“您建议用联邦的税收,去填补自由市场造成的漏洞。您实际上是在用国家的力量,去纠正资本盲目扩张带来的灾难。
“如果您真的相信自由市场,您就应该眼睁睁看着那些农场主破产,看着银行倒闭,等待市场在废墟上重新建立平衡。”
范斯塔特的愣了一下。
“这太荒谬了!
“那会引发暴乱的!国家不能承受那样的社会成本!”
国务卿的声音变高了一些。
“没错!社会成本!”
普雷斯顿拍手。
“这正是我想说的……资本在计算利润的时候,从来不会把社会成本算进去。
“工人的伤亡,农民的破产,环境的污染……这些都被资本家抛给了国家去承担。
“既然国家必须承担这些社会成本,那么国家就拥有绝对的权力去控制资本!这不叫过度干预,而是国家防卫。”
范斯塔特被普雷斯顿的逻辑绕了进去。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为了辩护农业补贴,已经无意中承认了政府干预的必要性。
“但这和我们要谈的关税有什么关系?”
范斯塔特有些懊恼地问道。
“当然有关系。”
普雷斯顿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克劳塞维茨。
他开始拉克劳塞维茨下水。
“外交大臣阁下,您是负责国际博弈的专家。
“在您看来,一个连国内的钢铁托拉斯都无法节制的政府,在国际谈判桌上,签下的条约有可信度吗?”
克劳塞维茨微微一怔。
这可是个非常高明的外交切入点。
“外交是内政的延伸……”
克劳塞维茨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他的专业回答。
“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只是资本的提线木偶,那么它的外交承诺就是一张废纸。因为一旦条约违背了某些大资本家的短期利益,他们就会利用议会推翻这个条约。
“奥斯特帝国更愿意与一个拥有绝对执行力的中央政府谈判。”
普雷斯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范斯塔特国务卿。连奥斯特的外交大臣都认同,强有力的政府主导,是我们在国际上赢得尊重的前提。”
范斯塔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想阻止一场不合时宜的学术讨论,结果却被自己的幕僚长利用奥斯特的外交大臣,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给压制了。
搞定了自己的国务卿,普雷斯顿终于将最后的目光对准了李维。
这才是他今天这番长篇大论真正的目标。
“图南阁下。”
普雷斯顿看着李维,眼神中带着一种同类人的审视。
“我刚才说的这些,您一定深有体会吧?”
“幕僚长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李维语气平淡地反问。
“因为您做的事情,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理论的完美实践。”
普雷斯顿毫无顾忌地戳穿了李维在金平原的操作。
“您在金平原推行的劳务租赁制,强行打破了地方资本的用工垄断。
“最近,我又听说帝国司法部在全国范围内冻结了大量工厂的产权。这背后,应该是也有帝国最高层的手笔吧?
“利用程序的瑕疵,切断资本的现金流,逼迫那些贪婪的工厂主向帝国下跪。
“强权,完美地驯服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资本家。”
普雷斯顿向李维走近了一步。
这个政治试探太尖锐了。
普雷斯顿在试图确认李维的政治底色。
李维看着普雷斯顿。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说自己的政治底色是什么。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国家资本主义完成初期的工业积累,最终将这架马车交给未来。
但在目前这个阶段,自己必须披着帝国官僚的外衣,表现出符合这个时代的进步派作风。
李维轻笑了一声。
“幕僚长先生,您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但帝国所做的一切,出发点与您略有不同。”
“哦?愿闻其详。”
“其实没有您那么宏大的哲学思考……我们思考的,仅仅是帝国的生存。”
听到这个回答的普雷斯顿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等待着李维的下文。
“奥斯特帝国处于四战之地,我们需要庞大的常备军,昂贵的战舰。
“而这些,都需要恐怖的财政支撑。
“如果任由资本野蛮生长,他们不仅不会为帝国贡献税收,反而会把财富转移到海外,甚至在战争时期向敌人出售物资。”
李维直接点出了现实。
“冻结他们的产权,逼他们下跪,不是因为讨厌资本。
“是因为,当帝国需要钢铁和黄金来武装舰队的时候,这些东西必须在国库里,而不是在资本家的地下室里。
“甚至于,帝国对于劳工的态度……”
李维看了一眼远处的学生宿舍。
“那是因为,如果工人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就没有力气在工厂里为帝国生产炮弹。如果他们在恶劣的环境下大批死亡,我们就没有足够的兵源去填补前线的战壕。
“这是关于国家效率的计算,而不是什么道德悲悯。”
李维将所有的进步政策,都包装成了为了帝国争霸。
这非常符合一个老牌帝国实权政客的形象。
普雷斯顿听完,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大笑起来。
“非常精彩的回答,图南阁下。”
普雷斯顿拍了拍手。
“不管是出于社会责任,还是出于帝国效率的计算,至少我们在想法上达成了一致。
“资本是一匹野马,需要有一个人当那个试图握紧缰绳的人。”
普雷斯顿主动伸出了手。
“在即将到来的、充满变革的新世纪,能遇到您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李维伸出手,与普雷斯顿握在一起。
“奥斯特也期待与合众国在接下来的会议中,找到属于我们各自的利益平衡点。”
充满了试探的对话,最终以这种求同存异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国务卿范斯塔特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有些偏离轨道,但总算没有引发外交事故。
“时间差不多了,幕僚长先生。”
克劳塞维茨看了看怀表,适时地出声提醒。
“皇室已经为您准备了下榻的公馆。”
“劳烦您了,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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