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气真好
起初,在他的第一眼视觉反馈中。
那里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甚至有点无聊。
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狐人摊位,挂着一个写着“正宗鸣藕糕”的布幌子。
摊主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狐人,穿着罗浮随处可见的朴素布衣,系着一条有些油腻的围裙。
此时正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食物,动作麻利,手法娴熟。
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那嘴角扬起的弧度虽然有点讨好的意味,但在这种旅游区也无可厚非。
周围的人流穿梭不息,时不时有路过的游客停下询问价格。
一对看起来像是外星来的年轻情侣正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刚买的糕点,那个女生正指着摊主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哪怕旁边还有几个围着流口水的小朋友。
这简直就是一幅标准的“盛世安乐图”。
和谐。
平凡。
找不到任何炸点。
“哪里不对?”
旁边本来还在看相机的三月七也感觉到了这两人气氛的诡异,好奇地把粉色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左看看,右瞧瞧。
甚至还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试图运用自己身为纠察员的敏锐观察力。
“那就是个卖烤串的大叔嘛!”
“除了那个围裙看起来稍微有点脏,油稍微多了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难不成他其实是潜逃多年的大盗?还是说那是景元将军伪装的?”
然而。
话还没说完,三月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那双蓝粉色的眼睛,然后再看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和不确定。
“咦……?”
“是、是我昨晚熬夜打牌眼花了吗?”
三月七向白歌的身后缩了缩。
“我怎么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大叔身后的尾巴……数量有点多?而且那质感怎么看都不像是毛绒绒的……”
听到三月七这话。
白歌的心神微微一动。
既然连三月这种“正常视觉”都被触发了警告。
那说明那个遮蔽感官的“滤镜”,本身质量并不怎么高明。
或者说,那个东西本身太过于畸形,以至于连规则都包不住了。
“有点意思。”
白歌不再用普通的视角去观察。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纯地接收可见光。
调整视界焦距。
主动剥离正常人类视觉之中“滤镜”。
当那一层美好的贴图被撕下来之后。
下面裸露出来的“建模真相”,毫无保留地冲进了白歌的视网膜。
他看清了星所说的“不对劲”。
那根本就不是“不对劲”。
那是“灾难”。
那是把生物学的棺材板掀开,把里面的尸体拉出来又拼错了的级别。
那个正在烤架前忙碌的“狐人”。
在他那张看起来朴实憨厚的脸庞侧面,在那个应该生长着正常人类鬓角,哪怕是狐人绒毛的位置。
赫然,镶嵌着第三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眼皮的遮挡,就那么暴露在充满油烟的空气中。
瞳孔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仿佛过期牛奶发酵般的灰白色。
并且,它不看前方。
它在以一种完全独立于主视觉神经的疯狂频率,如同一颗坏掉的弹珠,在他的脸上左右乱转,上下翻滚。
这只是开始。
在他的头顶。
原本应该是长着一对可爱毛茸茸狐耳的地方。
此时那里就像是一个过度拥挤的肉质肿瘤展区。
密密麻麻地挤着四只耳朵。
哪怕是在辐射变异区也长不出这么违章的结构。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的干瘪得像是挂在房梁上几年的老腊肉,风干、萎缩,只有一层黑皮包着骨头。
有的则肿胀得透明,表皮紧绷得如同注满水的廉价气球,上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不规则地搏动、抽搐。
更别提在那几只乱七八糟的耳朵中间,还插着三对明显不属于同一个物种的角。
有鹿角的分叉,有牛角的弯曲,还有半截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口器一样的硬质骨刺。
但这些。
都不如他身后的东西来得刺激。
是尾巴。
如果是正常的狐人,在仙舟联盟的传说中,五尾意味着尊贵。
当然。
这只是传说。
但这玩意儿身后那五条……
根本就是五条完全不同的生物肢体,被哪个醉酒的屠夫用粗麻绳强行缝在了他的尾椎骨上。
第一条,覆盖着像是某种深渊甲虫的黑色甲壳,节肢处还在流着黄色的粘液,泛着金属的光泽。
第二条,没有任何皮肤,完全是由鲜红色的、仍在跳动的肌肉纤维构成的肉条,就像是刚被剥了皮的蛇。
第三条……那似乎是一根枯萎的植物藤蔓。
…………
五条尾巴纠缠在一起。
互相挤压,互相摩擦,像是一窝正在争夺领地与食物的毒蛇,在他的身后无声地、疯狂地拍打着空气,偶尔还会痉挛般地抽向地面。
这简直就是——
活生生的现实版贴图错误。
或者是一个还在实习期的二流建模师。
在喝多了假酒之后,为了赶工期,把那个文件夹里剩下的好几个模型的废弃零件,全都一股脑塞进了一个基础骨骼里。
甚至都懒得去做任何骨骼绑定和权重刷新。
只要能动就行。
这就很……
很抽象。
但是。
这个怪物的存在本身,并不是最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方。
因为在浩瀚银河里,长得磕碜的生物多了去了,孽物什么的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真正的恐怖,在于一种极端的反差。
那是名为“适应”的社会性默契。
“老板!这串多少钱?要多加点辣!”
那个站在摊位前的年轻女孩。
她穿着时尚的短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的笑容比这阳光还要灿烂,声音清脆动听。
她的手指指着烤架,视线微微上抬。
那个高度。
那个角度。
她的目光此时正和那个狐人脸上那颗正在疯狂自转、偶尔还会翻白眼的第三只浑浊眼球——近距离“对视”。
可是。
她的眼神清澈无比。
没有任何的惊恐尖叫,没有任何生理性的恶心呕吐,甚至连哪怕一丝丝的疑惑皱眉都没有。
她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最普通不过、长得有点和蔼的邻家大叔。
在她的视网膜,或者是她的大脑处理中心里。
那些狰狞的眼睛、那些肿胀的耳朵、那些正在滴着粘液的尾巴……统统被一个极其霸道的“修正补丁”给剔除了。
只留下了一个简单、抽象、但能让人安心的概念符号——【微笑的摊主】。
她“看”不见。
所有人都在配合这个拙劣的演出。
“还有那个小孩。”
星站在旁边,声音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讲鬼故事。
“看到那个手里拿着气球的那个了吗?”
“他刚刚靠得太近了。”
“那根长着虫壳,像锯子一样的尾巴,刚才扫到了他的脸。”
“物理碰撞发生了。”
“我甚至看到那小孩的脸上被划出了一道红印子。”
“但他没哭,没喊疼,甚至没去摸一下。”
“还在那里对着那个怪物……傻乐。”
是的。
这就是这个场景中最荒诞、最令人san值狂掉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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