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气真好
在这片由毁灭、希望与绝望三者共存的、光怪陆离的梦境奇点中。
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对话拉开了序幕。
“这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星期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开口的瞬间,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从容。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梦境扭曲所带来的一丝涟漪。
他想要知道答案。
“它?”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三分的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在追忆某个遥远故事的沙哑质感。
“如你所见,它是一座墓碑……同时,也是一个摇篮。”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任何闪烁其词。
他只是用最平静,也因此最残忍的语气,坦然地陈述着事实。
“这里曾是一个已经烂到根须里,无可救药的世界。”
“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压迫的脓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剥削的哀嚎。”
“于是,我亲手点燃了毁灭的火焰,看着它将那些旧日的罪孽与荣耀,连同其中的一切生灵,都焚烧殆尽。”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像一位园丁,在描述自己如何修剪掉枯死的枝叶。
“然后,我又在这一片滚烫的灰烬之上,以我的记忆和意志为蓝图,虚构出了这个‘正常’的世界。一个,我理想中,它本该有的样子。”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沐浴在永恒阳光下的、充满了幸福欢笑的日常景象。
“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一个沉重的音节,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星期日的心湖。
“我在这里,在这片我亲手创造的梦境里,发现了一个更加令我……沉默的事实。”
“是什么?”星期日追问道。
白歌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虚假的阳光之上,但他的眼眸深处,那片无尽的悲伤,却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寒流,连周围闪烁的光影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这里……并不是我的家乡。”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悲凉。
他从这个梦境也能窥视到外界的一角。
从其中发现更多的东西。
然后。
因此他清楚的知道。
这个世界与他曾经的世界并不相同。
他缓缓回头那双倒映着三个世界的眼眸,重新将焦点落在了星期日的身上。
“那么……你呢?”
“不知名的客人,我分享了我的故事。现在,你是否也该与我诉说些什么?”
星期日陷入了沉默。
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那层由“橡木家主”身份构筑的、坚不可摧的伪装,正在一寸寸地剥落。
在这片完全隔绝于“同谐”之外的,由对方意志所主宰的领域里。
他同样也是一个在追寻着某种答案的,孤独的灵魂。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于是,他向对方,第一次,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外人”,完整地诉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描述了那些在忏悔室里,以罪恶为勋章的宾客;
描述了现实宇宙中,那些永远无法被“同谐”乐章所覆盖的苦难与纷争。
以及那个,由这些所催生出的、他此生唯一的终极理想。
那个名为“所有人都能够获得幸福”的,崇高到近乎狂妄的「太一之梦」的雏形。
“……在我看来,宇宙社会的终极理想制度,应当是‘七休日’。”
星期日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无比虔诚,充满了神性的光辉。
那不再是面对宾客时的伪装,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信仰。
“在星期日的明天,是第二、第三、乃至无穷无尽的又一个星期日。”
“这,便是我所构想的新世界的面貌——一片摒弃了纷争、劳苦与阶级的,无所事事的、永恒的安宁之日。”
这一次,轮到救世白歌沉默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像一座悲伤的石像,不评判,不打断,也看不出任何赞同或反对。
那姿态,就和不久之前,在忏悔室中聆听着世间污秽的星期日,一模一样。
当星期日终于诉说完毕,当那份宏大的理想,如同一首圣洁的交响诗,在这片扭曲的废墟中回荡至最后一个音符时。
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那么……”
他抬起眼,看向星期日,问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幼稚,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在你的乐园之中,你所定义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星期日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
“生灵满足其最基本的物质需求,不再为生存而焦虑;并且,能够拥有绝对的自由,去追寻自己想要去做,想要成为的一切。这,便是我所构想的幸福。”
伴随着星期日的回答结束。
救世白歌,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可曾想过,你为此支付的,真正的‘代价’,是什么吗?”
“代价?”
星期日微微一愣?
“幸福,对于任何一个个体而言,其定义都是截然不同的。”
“因此,幸福本身,并不平等……”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魔力。
他见过太多,太多被冠以“幸福”之名的东西。
“有人,会因为将自己的孩子卖掉,换来一大笔足够自己挥霍后半生的信用点,而感到由衷的幸福。”
“有人,会在因为过于饥饿,因而分食到同伴温热的血肉,而流下感动的、幸福的泪水。”
“也有人,仅仅是因为享受那种虐杀比自己更弱小的同类时,对方那绝望的眼神,而体会到无上的、战栗般的幸福……”
“有人,会因为将他人踩在脚下,享受那种****的权力,而感到幸福。”
“有人,会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能够俯瞰众生的挣扎,而感到一种理所当然的幸福……”
伴随着救世白歌那不带任何感情话的落下。
整个世界,在星期日的面前,开始疯狂地变换!
那片原本作为背景板的、由三个梦境交织而成的诡异奇景,瞬间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窒息的真实场景!
他看到,在一个肮脏的港口,一个母亲正笑着将一袋沉甸甸的货币抛向空中。
在她的身后,一个幼小的身影正在嚎啕大哭,被两个壮汉强行拖上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船。
而那个母亲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幸福。
他看到,在一处被战火夷为平地的废墟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正围着一堆篝火,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而安详的幸福笑容。
而在那篝火之上,炙烤着的,是一条属于人类的残缺的大腿。
他看到在一个装饰华丽的角斗场中,一个全副武装的贵族,正用脚踩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奴隶的头颅,他高举着酒杯,接受着全场观众的欢呼。
那种沉醉于绝对权力与杀戮快/感中的幸福,几乎要从他扭曲的脸庞上满溢出来。
一幕幕,一幕幕……
无数个他曾在典籍中看过,在报告中读到,却从未真正“直视”过的,属于宇宙阴暗面的“幸福”,就这样以最野蛮、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浮现在星期日的眼前。
那些笑容,都是真实的。
那些幸福,也都是真实的。
只不过,是建立在另一个个体的绝对的痛苦与毁灭之上。
它们比那片灰色的废墟,还要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当所有的幻象散去,世界重新回归那三分的混沌状态时。
星期日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沉重,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救世白歌的声音,如同一记最后的重锤,缓缓落下。
“你的理想,是要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那么……你的这个理想国之中,是否也包含了,属于‘他们’的……这一份幸福呢?”
这句话,不是在否认,更不是在嘲讽。
恰恰相反,在救世白歌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欣赏情绪。
毕竟。
他并没有说出更加严重的。
幸福,不过是欲望暂歇时的回响。
然而,每一次满足,都催生出更大的空洞,牵引着人奔赴下一个目标。
欲望就像高山的滚石,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
就算是他,也在重塑塔拉克联邦的时候并没有将其变成一个理想乡。
他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天真,理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看得更加清楚。
星期日的理想,太大了,大到涵盖了整个宇宙的所有生灵。
也太空洞了,空洞到从未真正去定义,那千姿百态的“幸福”,究竟该如何共存。
一个能将狮子的幸福与羚羊的幸福,完美统一在同一个乐园里的“梦”。
倘若真的能够降临……
那一定是,也只可能是,来自“虚无”星神最慷慨也最仁慈的馈赠。
而星期日,则彻底地,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原地,如同他最开始看到的那座属于白歌的悲伤雕像。
救世白歌的一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穿了他用“自我牺牲”与“宏大叙事”所编织的所有铠甲,精准地钉在了他整个梦想之中最脆弱、也是最核心的那一点上。
「你是否允许伤害你亲人的凶手进入太一之梦?」
他那片名为「太一之梦」的完美蓝图。
第一次,出现了一道他无法忽视,也无法修补的深不见底的裂痕。
第四百四十二章:理想国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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