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气真好
“神圣?”
白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渐渐低下去的笑声。
“爸,你告诉我,母亲的‘神圣’告别,和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充满了汗臭、焦虑和绝望的‘神圣’地铁站,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歪头,带着天真的残忍。
“这些不都是被你们用‘得体’和‘秩序’包装起来的巨大谎言吗?”
“一个用来掩盖死亡的冰冷,一个用来掩盖活着的痛苦。”
他微微举起手中那块小丑蛋糕残骸,污秽的奶油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布道的蛊惑:“悲伤才是真正的亵渎!它让活人变成行尸走肉!而它——”
他晃了晃蛋糕。
“哪怕是沾满了泥土和死亡,它带来的‘感觉’,也比那虚伪的哀悼要‘真实’一万倍!”
“笑一下吧,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像在葬礼上那样,真心地笑出来。你感觉到了,不是吗?那一刻,你是不是也…感到了某种‘解脱’?”
“解脱”二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父亲最不愿承认、最感羞耻的隐秘角落。
葬礼上那不受控制的狂喜爆发,如同最不堪的录像在他脑中回放。
他死死盯着白歌近在咫尺的脸,那张酷似亡妻一般的外貌。
白歌眼中燃烧的狂热火焰,仿佛要将他连同他信奉了一生的“得体”、“含蓄”、“秩序”统统焚毁。
巨大的羞耻、被揭露的恐惧、对亡妻的愧疚、对儿子疯狂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抓住白歌肩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要怒吼,想要斥责,想要唤醒白歌那已然疯狂的灵魂。
但所有的言语在白歌那冰冷却又无可辩驳的所谓“真理”火焰面前,都瞬间化为了灰烬。
白歌说的有道理吗?
答案:有道理。
但他该怎么反驳?
用更大的虚无去反驳吗?
他做不到!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碎裂。
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基石——艺术评论家的理性、父亲的权威、丈夫的责任、社会人的体面。
都在白歌那荒诞不经却又无法辩驳的逻辑面前轰然倒塌。
“呃…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信仰被彻底摧毁时灵魂发出的哀嚎。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白歌——的注视下。
这位毕生追求“得体”的艺术评论家,这位刚刚失去妻子的丈夫,这位试图阻止儿子疯狂的父亲,脸上紧绷的肌肉彻底崩溃了。
那不再是葬礼上被“欢愉瘟疫”感染的狂喜笑容。
而是一种彻底崩溃后的、扭曲的、混合着痛苦、绝望和某种奇异解脱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父亲仰起头,对着地铁站惨白的顶灯,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大笑。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混着鼻涕,顺着他扭曲的笑脸肆意流淌。
他笑得浑身抽搐,几乎站立不稳。
昂贵的西装裤膝盖“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冰冷肮脏的地砖上。
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在狂笑,仿佛要将一生的压抑、伪装和痛苦都通过这扭曲的笑声呕吐出来。
这比葬礼上更诡异、更震撼的一幕,让刚刚平息下去的站台瞬间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死寂。
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白歌父亲那撕心裂肺的狂笑在空旷的站台里疯狂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白歌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狂笑不止、涕泪横流的父亲,脸上的冰冷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臂,以一种近乎生疏的、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姿势。
将那个颤抖的、狂笑的、崩溃的身影,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曾无数次将他小小的、受伤的身体拥入温暖坚实的怀抱一样。
“父亲。”
白歌的声音贴着自己父亲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力量,穿透了那撕心裂肺的笑声。
“多笑一笑吧。”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拥抱一尊正在崩裂的瓷器。
“想必她……也不愿看见您这副模样。”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站台天花板,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她最喜欢……您笑了。”
白歌父亲的笑声没有停歇。
然后。
啪!啪!
两声清脆、狠戾的巴掌声,如同炸雷般在他的狂笑中爆开!
猩红的指印,瞬间清晰地烙在了白歌的两侧脸颊上!
“哈哈哈哈!滚吧!”
狂笑与泪水在他扭曲的脸上激烈交战,呈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喜剧效果!
在这一刻,他仿佛穿透了儿子的疯狂表象,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件由他和她(白歌逝去的母亲)共同孕育、却远远超出他们预期的、扭曲而惊人的“艺术品”!
即使这“作品”背离了他所有的期望,即使它如此陌生而可怖……
但!
他已然成长起来!
“既然你已选择这样的路,”白歌父亲嘶哑的大笑声中带着决绝:“那就就别再回头!!”
这,便是真正的父与子!
一场以狂笑和泪水之中完成的交接仪式!
也是父与子的诀别。
这一刻。
地铁进站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划破了站台的昏暗。
白歌缓缓站直身体。
这一次。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
也没有理会周围死寂而恐惧的目光。
他俯身,重新抱起那团污秽不堪、此刻却象征着某种扭曲胜利的蛋糕残骸。
脸上,那副滑稽、灿烂到令人心寒的笑容,如同最坚固的面具,重新凝固、焊死。
车门开启。
他抱着那无声狞笑的翻糖小丑,如同抱着自己的战旗与圣骸,迈步走进车厢。
列车载着他,连同他那份病态炽热的“福音”,驶向城市更深、更广阔的麻木与悲伤之地。
去下一场更为荒诞的世界献出更加伟大的欢愉。
毕竟!
世界如此荒诞。
第二百零一章:笑话?
随着金属门板在白歌身后重重合拢。
刹那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干。
在这片凝固的沉默之中,乘客们宛如一尊尊僵硬的秩序标本。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躲闪游离,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在扶手上捏得泛白。
惨白的灯光冷冷洒下,唯有他脚边那团污秽的蛋糕残骸,在列车行驶的晃动中微微颤动。
翻糖小丑那咧着嘴的脸,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片虚假而压抑的平静。
白歌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整个车厢。
他的声音虽不高亢,却带着电流般的穿透力,轻易地刺破了那层压抑的薄膜,清晰地回荡在车厢之中。
“瞧瞧你们,”他轻轻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又刺耳,仿佛砂纸摩擦着玻璃,“比墓碑上的刻字还要整齐划一,嗯?”
靠窗而坐的西装男浑身猛地一颤。
手中的纸杯咖啡“噗”地一声被下意识捏爆。
滚烫的深褐色液体如飞溅的弹片,溅上了他那一丝不苟的西裤。
白歌嘴角的弧度愈发夸张地咧开,恰似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若无其事地晃了晃沾满奶油和泥土的手指,如同展示某种珍贵的战利品,随后径直朝着车厢连接处冰冷的金属立柱走去。
“悲伤?虚无?亦或者欢愉?”
他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柱子,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咚、咚”声,那声音仿若丧钟,在车厢内沉闷地回响。
“那不过是个令人作呕的笑话!可你们呢?选择假装它不存在?假装自己已经‘痊愈’?”
他猛地提高音量,语调中带着一种恶毒的戏谑,仿佛要将这压抑的氛围彻底点燃。
“多么可悲的表演啊!”
前排那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此时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这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她怀里的孩子。
正被白歌指尖那点肮脏的糖霜深深吸引,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纯粹而突兀的笑声。
这笑声清脆而响亮,在这片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星星之火。
斜后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用拐杖狠狠戳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浑浊的眼中陡然燃起一种奇异的、破罐破摔的火焰,像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上周!”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异常的亢奋,“我刚埋葬了我那老伙计!整整十五年的狗啊!它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兽医说什么……惊厥?哈!”
他干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苦涩与自嘲,随后颤抖着手指,指向白歌脚边的蛋糕。
“我看它就是在笑我!笑我这把老骨头,连和一条狗好好告别的能力都没有!就像这鬼东西现在在笑我们所有人——笑我们活得太正经了!”
白歌并未回应老人的激昂陈词。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
在剥开糖纸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他随意地将糖扔进嘴里,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老人,嘴角还粘着一点糖屑。
这无声的凝视,如同一种强大的催化剂。
老人猛地一阵呛咳,紧接着爆发出短促而嘶哑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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