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易
“所以权衡就是放弃掉那个叔叔吗?拉达不明白。”
机缘巧合在彼得海姆中学,实际上却比大多数学生年纪都更小的古米抬起脸,她小小的脸上满是大大的疑惑,让刚好比她更理解现实的学生偏开了脸。
“我不是说米兰先生不对……但他和整合运动走了太近了不是吗?”
有人犹豫着开口:“你们也听说了吧,他给那些人活动的事,给那边讲课,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你不服气?连人家说什么话你都要管?”
凛冬眼睛一瞪:“人家是你爸爸?还是你是他爸爸?管得这么宽?”
男生缩了缩脖子。
“我不喜欢整合运动,也不用说多的,就在场的大家应该都不喜欢整合运动,原因也不用我多说。”
凛冬环视着周围的人,看着他们闷闷不乐的脸,说:“但想不通是一回事,忘恩负义是另一回事;你们听说了吗,安娜,乌萨斯的消息是怎么说的?”
“……要求交出和感染者勾结的危险分子,驱逐所有乌萨斯感染者,遣返乌萨斯人。”
真理叹了口气,用并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复述道:“其中当然也包括我们这些日子见过的、接触过的、协助过罗德岛救助安置的那些人,那些并没有犯什么罪、只是因为一场天灾而感染矿石病的人。”
“可能有人在里面都见到了自己认识的人。”
“以及,这个范畴甚至包括了我们自己。”
“你们听到了吗!”
凛冬举起一拳,想了想还是没砸到桌子上,而是说道:“我是挺愿意相信罗德岛的,但这个事罗德岛到底怎么想的?我不搞清楚晚上都睡不着觉!”
“早该这样了!”
烈夏咧嘴笑了,也跟着站起身,顷刻间恢复了总是精力过剩般的状态;古米连忙起身跟上,让真理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认为去找人事部问不出结果,而且为难人事部……应该也不是正确的策略。”
“嘴上这么说,你不还是也跳下来了嘛。”
烈夏笑嘻嘻地贴了过来,文学少女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用书将她的脸推了开来,说:“我只是觉得,总有时候态度比策略更重要,那应该就是现在了。”
于是几桌人,十多个年轻的身影,就这么在食堂众多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
而在食堂另一边,另一个角落里的两人收回了视线。
“你不跟去吗?”
穿着洗旧但干净的常服,黑丝热裤短靴凸显出秀丽长腿、有着凌乱白毛的帅气菲林少女敲着桌子;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同桌的同伴,眉间是一双琉璃般异色的猫瞳。
而好巧不巧的是——在她对面坐着的少女姿容端丽,轻轻搅拌着早餐配给的便宜咖啡也动作优雅,仿佛衬得这咖啡也身家备涨一般;她留着灿若晨曦的白色长发,身段出落地有种超乎年龄的温润,略微抬眼映出的赫然也是一双异色的眸子。
可她却微微叹了口气,露出“不也挺好的嘛”的表情苦笑道:“我该以什么身份去说呢?”
“前第四中学学生代表?乌萨斯的贵族之女?现切尔诺伯格的难民?还是……罗德岛乌萨斯学生自治团的、一个抱有非分之想的麻烦少女?”
“最后一个我可没说过。”
阿撒兹勒的奈音眨了眨眼睛:“而且我说你啊,就不能是娜塔莉娅自己的吗?”
“就算我这么想,也不代表别人也只会这么看我。”
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小姐,或者说干员早露动作停顿了一下,难得直白地说:“你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你也是这样,不是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
奈音有些尴尬地偏开脸——作为赫拉格的养女,她在阿撒兹勒素来是孩子们的大姐头,潇洒爽利才是她平常的风格,让人甚至总会忽略可靠如她、其实也是个高中左右的年纪。
“你总是在鼓励我要勇敢,但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缺些勇敢呢。”
早露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自嘲似的笑了笑,说:“也对,至少你还能作为阿撒兹勒的奈音打听他的消息,而我……一个被迫逃亡的乌萨斯贵族小姐,现在别说开口询问,连我的立场都尴尬起来了。”
这些时日,她跟奈音因为相似的处境,还有因为相似的经历产生对某人相似的、超越感激的关注,而巧合地成为了朋友,甚至还演变成了“抱有恋心的室友和她的狗头军师”这样的关系。
——要怎么才能更多接近米兰呢?
相比起完全没有头绪的早露,奈音倒是有个不算办法的办法:米兰不是看重罗德岛嘛,那跟罗德岛搞好关系总归不会倒刷米兰的好感度吧?
至于更多的……更多的奈音也不知道啊,他一个工匠经常亲自上场开人脑壳算吗?
但早露深以为然——于是俩人出于主观能动性充分在罗德岛的工作里活跃了起来:早露发挥了自己在社交和协调上的天赋,她自由培养的贵族气质从挺地狱笑话的方面来讲,还真确实给罗德岛灾民管理中减少了不少麻烦。
而奈音运用在阿撒兹勒的工作经验也算专业对口,两人都是交流能力强又有亲和力的少女,很快就成为了在罗德岛和乌萨斯灾民间重要的桥梁支点——甚至连罗德岛的人事部都来做了几次旁敲侧击地打听。
罗德岛的好感刷了不少。
但米兰是完全没见着。
那个人的日程仿佛永远抓不准: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在荒野实验场、在罗德岛闲人免进的工程部、在谁也不知道的奇怪地方——别说是她俩了,就算是罗德岛工程部的干员,都只能说“今天又发现了米兰师傅的目击报告!”
说起来简直跟观鸟似的。
如果是米兰真的在场恐怕不会这么说:姑娘你能说这话说明你对罗德岛还不了解,你要是了解了就会知道——就罗德岛上的这么些牛鬼蛇神,你这点身份才哪到哪的事啊。
“……等等,什么叫你的身份?”
奈音忽然反应过来,严肃地说:“娜塔莉娅,你现在是打算告诉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在罗德岛做过这么多努力之后,你现在还在考虑回去做你的贵族小姐吗?”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早露将咖啡杯向前推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依然优雅,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我不像索尼娅她们那么坚定,不像你还有阿撒兹勒作为归属,甚至不像你们这样、从一开始就是无可挑剔的受害者。”
“我什么都没有!我的礼仪、我的谈吐、我学过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在那个领域生存;我的家族和切尔诺伯格一起分崩离析,现在我算是什么?”
“一个只会泡茶插花跳舞的摆件吗?”
两名少女对视着沉默,许久许久。
4-32·支持
“我是不知道米兰叔叔喜欢什么样的,但我想他那样的人,总归不会把注意力分给自怨自艾的人吧。”
奈音沉默了许久,伸直双腿伸了个懒腰,说道:“就像他救你们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贵族小姐一样,你现在在做的一切,本身也证明了你不只是个装饰品不是吗。”
早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她其实很想说“我们在罗德岛做的这么多事不都是你的主意吗?”
但是回想起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切身亲历的这些事情、这些时日接触过的人、他们或有焦虑或有感激的样子——她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确实是有做到了什么的。
相比起还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无论是作为贵族小姐还是学生会长,她都从未真切地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作为罗斯托夫家的女儿,也不是像个人偶一样妆点在精致的包装里、在交际场上展露无可挑剔的微笑。
“所以别问该不该回去,你应该问的是,就算回去了贵族的圈子里……”
奈音肉眼可见地露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说道:“就算回去成为了跟以前一样的大小姐——娜塔莉娅,我的朋友,你会不会在某个清晨或者夜晚,突然想起来切尔诺伯格的天空、罗德岛的餐厅,想起你曾经为某些人付出过,也有人曾经为你战斗过?”
早露的睫毛颤了颤,她垂下了脸,咖啡杯的表面忽然泛起了涟漪。
就在这个奈音感觉使出了毕生所学、甚至连骨子里本就没剩几两的【乌萨斯人的浪漫】都榨了个干净、再想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食堂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一个清晰且足够响亮的声音响起,顿时压过了所有嘈杂的声音。
“注意!所有人员注意!后勤部紧急通知!”
“龙门快讯!现观测到乌萨斯部分军队已经越过争议线,进入预接触范围!根据情报可以确认是归属于第四集团军的部分组织!”
“切尔诺伯格整合运动方面通讯:米兰先生委托龙门相关技术人员和整合运动,预先设置的观测设备开始运行,将会对即将发生的接触事件进行全过程记录,并鉴于当前局势的特殊性进行有限转播。”
偌大的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安静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齐整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通知干员还在继续,即便是他对这份情报也觉得过于不靠谱,但还是出于职业素养继续念道:“转播接入点设在主甲板区域,此次转播不是演习或娱乐项目,可能包含有争议的直接冲突画面,请想要了解现场状况的干员及驻舰人员三思。”
他的通知完毕,食堂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但寂静没过几秒,随即轰地一下炸开,产生一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喧闹的声浪。
“直播?现场直播战斗?”
“对集团军……那可是乌萨斯的集团军啊!米兰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你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
“……我觉得我的脑子出问题他都不会出问题的。”
“那你要去看吗?”
食堂里不知道谁问的这个问题,似乎让喧闹的气氛尴尬了一瞬——可紧跟着的就是一片强烈的闹腾。
“看!当然要看!”
“能看到这种强者之战,就算是死也值得口牙!”
“看直播还能看出人命?”
“不会出人命那不就更要看了!”
激动、好奇、担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之下气氛一度十分热烈,许多人员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一边讨论着一边向食堂外涌去。
早露和奈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两名少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只是早露这边还在混乱中,奈音就很快兴奋了起来。
“娜塔莉娅你听到了吗!他居然要直播……要直播这种事情!”
——是是是我听到了,所以你能不要摇晃我了吗?
将一场与天灾无异的血腥冲突轻描淡写地作为直播呈现——这事光是听着就让她感觉世界观都在摇动;但是在超乎想象的慌乱和忤逆乌萨斯的恐惧之后,另外一种、或者不止一种微妙细微的情感滋生,让她感觉不知道怎么的,全身的血液都好像热了起来。
“娜塔莉娅,我们也去看看吧……你要去吗?”
奈音一脸的跃跃欲试,几乎拍着桌子就要冲出食堂,好悬没有把她这个闺蜜直接扔在食堂。
而早露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好像在这“过于具有冲击力”的消息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一塌糊涂——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奈音的手站了起来,轻声但坚定地说: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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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确认,乌萨斯部队已经越过标记的争议线,正在沿B7区域向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前进,预计进入对方接触距离还有两小时。”
在切尔诺伯格的城头,米兰摆弄着一台无线电记录仪,周围还停留着几台配置有同样设备的重型无人机。
从无人机里传来龙门方面的通讯,接着说道:“可以确认,对方主体是一艘轻型陆行护卫舰,标准舰组人员八十人,配有舰炮和牵引弩;预估至少搭载一个大队,人数可能会在三百到三百五十人之间。”
“是吗。”
米兰不置可否地点头,他穿着一身轻便的深色工装,外面罩了件防风外套,不知道的看起来还以为出门修电线杆的——完全不像是即将孤身迎战整只军队的人。
“情报很充分,代我谢谢魏公。”
“米兰先生客气了。”
声音清澈地播音员妹子立刻换成了老魏那个嗓音,米兰无声撇了撇嘴,对面立刻顿了一下。
——哦对,我这还现场直播着呢。
米兰才想起来还有这事。
通讯对面就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以及老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声音:“米兰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凝重:“即使有闲钱的情报你展现过的能力,一人对抗一支成建制的乌萨斯野战大队,外加一艘火力支援舰也未免有些无谋,即使是我认识的最强大的个体,也极少会选择如此正面的对抗。”
“你确定不需要任何策应吗?以龙门的实力,在这一步做一些锦上添花之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认为魏总督言之有理。”
塔露拉瞥了一眼无人机的镜头,语气毫无波动——至少是在这方面毫无波动,随即在转向米兰时又带上了几许担忧。
“这不是小股遭遇战,能比较勇武方面的问题:集团军的战术和火力……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跟乌合之众一样的整合运动真的没有可比性;他们不会跟你讲精神和道义,通过火力将你和周围环境一起抹掉才是常用方法。”
“所以你真打算一个人上吗?”
连术后当天就恢复地差不多、现在已经在罗德岛医疗部高呼“神迹”**院、甚至可以作为作战单位回归雪怪小队作战序列的霜星,都忍不住开口说道:“不如还是把他们放过来把,依托切尔诺伯格的城市结构,至少我们能分担一部分压力。”
“在反抗乌萨斯的这方面,整合运动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若非你的要求,游击队的战士,早已整装待发。”
就像是为霜星站台一样,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跟在霜星之后响起——在那里爱国者已经换了一身装备,他那早就连带着呼吸辅助器一起损毁多年的乌萨斯盔甲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外观简约得多的铠甲,看起来哪怕是在层叠的部分也天衣无缝,就是总有种古怪的像素画风的感觉。
他只是一开口,压倒性的存在感就迫使别人注意向他。
“经你之手,我的感染,已不再是枷锁。”
明明是萨卡兹却多年从未感染,临老时晚年却受到源石的诅咒,却又被人解决了这附骨之疽般的死亡阴影——感染程度极其危险的爱国者本人成为了霜星之后的第二个罗德岛特殊疗法的关照对象,而这依然纯手工的罗德岛的医生整的好一个够呛,纷纷都对开膛破肚的爱国者腔内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卧槽结晶化到这个程度这人怎么还没死?
——这哪还用送医院这来啊,要料理这个你不如直接找个金属加工铺子来的设备齐全好吗!
给爱国者做手术可累坏了好几个医务人员,就算是在信标的支援下身体的疲惫很快就会消退,也不影响他们真切感觉到了手术做到心累的情况。
基本恢复健康的爱国者醒来之后也不由得高度赞叹——好似重生一般的身体,近乎与无的病痛,让他感觉年龄都好像年轻了二十几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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