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厨子卫宫
“该想办法打散它吗？”
“……”
叶守站在礁石上没有动，目光锁定在那个黑暗漩涡上，额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管微微收紧，眼神中少见地闪过了阴沉之色。
虽然他也猜想过……但原本认为，即使宇宙的黑暗无法被清除，只要打败加坦杰厄，总能有几百年乃至上万年的安全期才对。
邪神死亡后黑暗反而变得更浓郁，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那种感觉与加坦杰厄的黑暗并不相同，许多种截然相反的东西被强行搅在一起，没有完全融合，而是以无比混沌的形态存在着，却散发出让人心生敬畏的压迫感……
叶守没有立刻回答同伴的问题，他缓缓闭上眼睛，尝试用心灵感应去接触那个漩涡，查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无序的、没有任何具体意志的能量涌动。
而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天空漩涡上时，海面上加坦杰厄残骸消失的位置，竟忽然涌起了一股灰色的浊流！
其速度极快，本身又并非物质性的存在，无视了海水和大气的阻隔，几乎是瞬移般来到众人面前——
“小心！”
“这是什么？”
“叶守！”
——呼！
这股浊流就像是一个被猛地挤压出来的气团，推开众人唯独将叶守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休想——”
卡露蜜拉转身伸手，指尖堪堪擦过那片灰色浊流的边缘，但触感像是抓了一把干燥的沙土，直接从指缝间漏了出去。
“叶守！”
……恍恍惚惚，叶守视野出现了一瞬的闪烁。
他原本正要抬手用手刀劈开那层灰雾，手腕落下去的时候只劈到了一片空气，重新站稳时脚下的触感发生变化，踩着的已经不再是海水和礁石，而是某种质地极为坚硬的灰色石面。
而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上，脚下铺着打磨过的黑色石砖，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而平台周围散布着大量粗细不一的石柱，每一根至少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纹路，有些像文字符号，有些则像生物体的内部结构图。
还有一些则完全无法辨认，只是扭曲的线条堆积在一起，看上去就杂乱无章，还容易让人心神慌乱，即便是叶守盯一会儿都会生出恶心。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那些石柱之间还立着许多雕像，其造型各异，有的像爬行动物，有的像魔改版昆虫，有的则完全看不出任何熟悉的生物模样，更像是被随意捏合的血肉器官和甲壳的堆砌……
光线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源头倾泻下来，让那些雕像的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反光。
叶守抬头望去寻找光源，却只能看到一片不停旋转的暗色星云，像是一扇巨大的、半闭的瞳孔正在从上方俯视着这座荒野遗迹。
——明显不是在地球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设备，屏幕上的信号标识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闪烁的红色问号，连最基本的定位功能都无法启动。
“……谁？！”
叶守陡然转身，对着一根柱子沉声喝问。
簌簌……
像是粗布摩擦石面的沙沙声，从石柱背面传来，节奏缓慢而均匀。
叶守侧着身，目光锁定那根石柱，身体没有做出防御姿态，但重心已经悄然压低了几分。
一个人影从石柱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将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他的身形佝偻，肩膀微微前倾，行动时步伐很慢，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随着移动能看到一些暗色的、粗细不一的触手状的轮廓在布料下方微微蠕动，贴着地面的部分也会留下细长的湿痕……
“你是……我认识你吗？”
叶守有些恍然又有些惊疑，像是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却不敢相信，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兜帽下方则隐约露出两团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干涸了很久的炭火余烬一般。
“幻术？”叶守开口，语气平稳，“身为邪神，失败之后就该干脆利落地去死，落败之后玩这种把戏，未免太不体面了。”
“幻术？嗬嗬嗬呼……”
那黑袍人发出沙哑而破碎的笑声，中间夹杂着细微的气流泄漏的噪音，像是从木乃伊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错了……这只是一个残留的记忆碎片所构成的投影……我已经死了，以你所见的方式彻底死去……连躯体带残余的意识，都已经被那道金色的光芒消磨殆尽。
名为‘加坦杰厄’的生物，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于现实之中。”
——说话了？
叶守瞳孔微微缩小：“原来你能进行正常的交流……难道说原本是人形种族吗？”
“不，我从一开始就是非人的生物兵器……当然，我的智力足以和任何种族交流。
之所以直到现在才开口，不过是因为此前没有必要罢了。”
“必要？”
“当我是智慧生命眼中的‘怪物’时，自然不能说出人的言语，而是要如怪物一般邪恶、如怪物一般恐怖、如怪物一般吞噬一切，否定这世上的一切美好~
但现在……邪神已经败亡，怪物的躯体被消灭，只剩下些许残响也维持不了多久，自然不用再被束缚……巴耶力哟，你一定很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加坦杰厄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那些破碎的杂音正在减少，似乎已经稳定掌握了地球语。
“这颗星球……在你们的宇宙观中被称为佐斯星系A21星球……曾经是我的故乡，或者说被制造出来的地方……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前，它是一个正常的、拥有繁荣文明的世界。
他们发展生物科技，制造巨大的兵器，用来保护自己不被宇宙中的威胁所侵扰，同样也研究最先进的能源技术，从宇宙的暗物质中提取出无穷无尽的能量！”
手掌向旁边一挥，两根石柱之间浮现出一幕幕扭曲的影像：
巨大的生物机械在星空中航行，覆盖着甲壳的城市矗立在黑暗的星球表面，明亮的光带从星云的缝隙中延伸出来，被那些城市顶端的天线一样的结构所接收……
“终于有一日，这颗星球的人类终于得到了宇宙的‘基本力’，打开了通往神之境界的门扉~”
加坦杰厄的声音低沉下去，但能明显感觉到它的那种感慨和骄傲。
“从暗物质中提取能源，必然会接触到另一个次元最深处的东西，一种倾向于秩序的反面、倾向于存在的消解——此类趋势的基本力。
它没有意志，也没有目的，但它会惩罚每一个试图支配它的生命体！”
影像中的城市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明亮的建筑表面逐渐覆上一层像是被墨水浸透了一样的暗色，市民们的体型开始变得扭曲，有的变得臃肿，有的变得细长，一些人身上长出了不该有的器官，另一些人则开始融合在一起。
那些被他们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外形也越来越偏离原本的形象，无节制的增生形态，使得它们失去了原本的规整结构，变得像是被随意拼接的肉块和甲壳的组合……
“我们在获得暗之力后，成为了宇宙间的神明，征服了众多星球，整个银河都被我们用力量蹂躏！
弱小的种族将我们制作的兵器，当成神一样来膜拜，包括我在内！”
叶守目光一凝，认真在周围看了看，发现还真有“加坦杰厄”的雕像立在这里……不过当时还比较“干净”，身上没那么多触手。
“但征服越多，我们自身就越不像原来的样子……个体的差异越来越大，彼此之间的认知也开始断裂。
最终，我们无法再作为一个整体存在——于是我们开始互相攻击，用生物兵器，用暗物质能量，用一切我们曾经用来征服外部敌人的手段！”
最后的几幅影像中，那颗星球从内部被撕裂成碎块，熔岩和残骸在星空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片蔓延的小行星带……
“毁灭了吗？”
“是的……我是那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者！
我杀光了所有同族，成了那支文明的最后一个活物！
但胜利并没有什么意义——没有臣民的王，就只是一个疯子罢了~
以我离开了那片星云，开始在宇宙中流浪，寻找新的目标。”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漠。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降临在一个又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上。每一次，我都会将那颗星球上的文明拖入黑暗之中，看着他们挣扎、崩溃、灭亡……
我享受那些哀嚎和恐惧——那是我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活着的证据。”
叶守站在对面，一直没有出声，直到加坦杰厄停下来，他才开口——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忏悔？解释？”
加坦杰厄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不，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嘲讽你罢了！
你的胜利毫无意义……巴耶力、久世叶守……你赢了之后总要面对某种真相。
我曾经以为是自己的意志在支配一切——是我选择了毁灭，是我享受了他人的痛苦……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只是被那股‘趋势’所推动的结果啊！
我每降临在一个星球上，那星球的文明就会被毁灭，这与我是否想要毁灭他们无关——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个过程的实现方式。
——你也一样啊，光之王哟~”
第十一卷：致以命运之日 : 第519章：黑暗之王·帝皇（6K）
“我发自内心地可怜你……真的……
当我对这一切开始感到厌烦的时候，甚至开始故意沉睡，让那些被侵蚀的文明能多喘息一些时间……不是出于怜悯，只是为了延长那个过程本身，让乐趣持续得更久一些。
但即便如此，围绕着我的‘命运’之流向也没有被阻断过，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他微微抬头，兜帽下方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变得极其暗淡。
“所以，最后我明白了，我不是真正的支配者——你也不会例外。
这是在消散前唯一想让你知道的……你战胜了我，但你没有战胜那‘命运’，它不会因为我的败亡而消失，反而会因为失去容器而肆意扩张……陷入永无休止的战斗吧，巴耶力~
我将解脱，而黑暗永存……”
黑袍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处像被风吹散的薄烟一样向外扩散，那些暗色的触手也逐渐褪色，一根一根地消失……最终，它彻底化为灰烬，消散在石柱之间的阴影中。
随着邪神的离去，遗迹从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开始，裂纹沿着柱身一路向下蔓延，陆续崩解成细小的碎块，头顶无星的夜空也在坍缩，像是有人从外围撕扯着整幅幕布。
叶守没有等崩塌蔓延到自己脚下就抬起右手，将五指微微张开——
嗡~
一道金色涟漪从他掌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崩裂的石柱和雕像，那些模糊的、蠕动着的阴影……在金光的照射下像是被融化一样变薄、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呼！
叶守感觉到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向上浮起，穿过夜幕的缝隙，在视野尽头看到一线白光然后迅速扩大。
“咳！”
现实中的海风重新灌入鼻腔，那股灰色浊流在男人体表炸开，从内而外被金光撑破，像是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一般爆裂开来，碎片化作细碎的灰点向四周飞散，又被后续涌出的金色光芒扫荡干净~
叶守的身形从光芒中显现，双脚落在礁石上的水坑种，踩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叶守！”
卡露蜜拉第一个落在他身侧，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臂，又从手臂扫到下面，确认没有明显的损伤才微微松开紧蹙的眉头。
看来在现实里仅仅过去了一瞬而已，大家才刚刚反应过来。
叶守低头看向掌心，一枚暗色的徽章躺在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面刻着一道清晰的轮廓，正是加坦杰厄的剪影。
他一言不发地将徽章收了起来，然后再度看向天空，那个巨大的漩涡仍在扩张，其规模已经比最开始时大了将近一倍，边缘处的暗色物质正在缓慢地向外延伸，像是一滴墨汁在清水里晕开，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
卡露蜜拉抬头若有所感，她对叶守问道：“这东西该怎么处理？”
“肯定要把它破坏掉啊，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新城先开了口，他一如既往地直接，说话时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战意：“我还有点体力，再来一次，大家一起把这玩意轰散！”
“那可不行。”
叶守摇了摇头：“炸掉一个洞穴就只会把破口开得更大而已……那个漩涡本身只是一个入口，或者说一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其后连着的东西一旦涌进来，整个太阳系都会被瞬间填满。”
“啊？”新城这才意识到那是类似炸弹一样的存在。
“会、会爆炸吗？”
大古眉头收紧，他看了一眼天空，显得忧心忡忡：“那怎么办？看样子，它也不像是会自然消散的样子，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据我估计……恐怕是需要一种方向相反的力量来抵消它，让它在能量对冲中慢慢收缩，直到完全闭合。”
“相反的力量？”
正木站在几步外的浅滩上，他一直没有开口，但叶守说完那句话，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麦格斯动力！”
新城转头看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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