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厨子卫宫
“普通人先有肉体的感知，在和世界的互动里慢慢认识到‘我’的存在，后来就算换了义体，原来的灵魂也会残留下来。
但我不一样，我的自我意识是在电子信号里形成的，声音、触觉、图像、痛觉、情绪反应——全都是虚拟出来的东西，没有一秒钟拥有过自己的血肉。
所以我从小就执着于此，想知道自己体内到底有没有那东西——Ghost。”
大卫看着医生那张没有五官的金属头盔，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还在反射着刺眼的冷光，窗外霓虹招牌的残光则透过百叶窗漏疑进来，把房间切成一道道细长的红蓝条纹。
“就算是全身义体化……你应该也是有大脑的吧？”
“你能看到自己的脑浆吗？”
“……”
医生轻松道：“而且就算看到了，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电子眼传递给你的人造影像呢？”
大卫微微一怔，想不出该如何反驳，索性也就放弃了——反正这只是一场穷极无聊的对话。
“嗯？你说我是第二个问你的？”
少年指了指自己：“那谁是第一个？”
“在黑市医生这里，好奇心太旺盛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告诉你也无妨，毕竟那人你也认识。”
“！”
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在大卫心中，顿时让他感到恍然。
确实，“老师”认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遇到了他，那些原本具备某些潜质的人就会“觉醒”。
那人很有威望，领袖魅力和人缘没得说，但在这方面与普通的领导力不同，所表现出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魅力，或者说“恶魔般的诱惑”。
这种人在推理小说里出现的最频繁，称其为幕后黑手都是在折辱他们，其定位更像是恶人们的导师（心理医生），带着上天给恶人的天启……
有的变态，如果缺乏契机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是个正常人，但在接触到“导师”，意识到自己是个异常者之后，就不可避免地会堕落下去。
（顺便一提，大概是推理小说在日本影响力太大，所以老派创作者很喜欢设置类似的角色，型月里更是几乎每个作品都会有……典型的就是荒耶宗莲和四战金闪闪。）
大卫觉得他的老师——久世叶守，就是这样一个超然的存在。
他越是增加在夜之城中的阅历和人脉，越是能遇到和老师有过接触，并因此被改变了的人……大卫自己也是如此。
只不过其人的立场与“恶人导师”恰恰相反，他没有专门诱导他人的恶，而是激发出了这些人的独特生命力，让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拜拜，下次有生意也请多多关照了。”
再见。”
医生微微抬头：“对了，见到久世先生，代我向他问好
——
可连我都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大卫在回家的路上撇了撇嘴。
叶守本来就有任务周期限制，每次待上一个月就要离开，而在包括曼恩小队的大批浪客被“偷渡”之后，那边对人才的需求力度已经没那么大了，连带着叶守也“懒惰”起来，只是偶尔露露面。
大卫本来跟在叶守身边学习、打下手，是为了能更好的在夜之城生存下去，但随着他成长起来，基本解决了生存问题之后，他又忍不住开始渴望更多的东西。
于是，过去被叶守说过，但他漫不经心没有听进去的一些话，最近又浮上心头，让他开始“温故知新”。
真是……越琢磨就越憧憬那个人！
——如果来个心理医生给大卫做一下诊断，就会得出他用叶守的形象填补了自己人生中缺失的“父亲”这个角色。
尽管两人年龄其实差距不大，但大卫本能地将其作为了憧憬和努力的榜样，那细密的感情甚至可以称之为“孺慕”。
他现在也挺想念叶守的，急需再次见到那人，将自己这段时间产生的迷茫和疑惑说出来，希望得到他的教导。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
“哟，晚上好，有段时间没见了吧，大卫。”
“……老师？”
大卫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回到那间小诊所，去收拾一下东西而已，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叶守，当即激动到忘形地喊了出来。
至于跟在叶守身边的露西、琉璃、卡露蜜拉则被他无视，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男人身上。
“好、好久不见，老师！”
“嗯，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活力啊，年轻就是好~”
“唏！”
叶守说得一派老气横秋的样子，让卡露蜜拉觉得有趣，忍不笑了出来。
大卫这才“注意”到今天的阵仗不一般——
“老师……这两位是？您这次回夜之城有什么计划吗？”
身边多了人手，就意味着完成某个目标需要有人帮忙，这是非常合理的推测，尤其是叶守在大卫心目中的形象，追求效率且私欲极低，那这自然是为了“公事”。
不然呢？
总不可能是带着后宫团四处旅游吧？
我大卫·马丁内斯的老师可没有肤浅到那种地步！
“哦，露西你见过的，这两位是卡露蜜拉和琉璃……以后再详细跟你介绍，至于我这次回来……呵，还真是带着计划来的。”
“果然！”
大卫久违地兴奋起来，也不问是什么计划：“算我一个，我也想助您一臂之力。”
“好，十分感谢，那接下来就和我一起——”
叶守对义体少年微微一笑：
“毁灭这个世界吧~”
第468章：不如绕地球飞几圈（5K）
来生酒吧。
曾经的“曼恩小队”占了靠墙最大的一片空间，当大卫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这顿算我的，”他把手往桌上一撑，“这是久别重逢的招待——来、一二！”
“干杯！”
明亮的黄色液体在玻璃杯中剧烈摇晃，无论男女都豪迈地一饮而尽，即便是小孩体型的成员也照喝不误。
在第一轮过后，大卫侧过身，让出身后跟着的几个人：
一个顶着莫西干发型的年轻人正在嚼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冲众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银色牙套。旁边站着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七八，两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眼神懒洋洋地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这是琦琦，这是盖伦，”大卫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现在跟我干活。”
“你也出息了不少啊，大卫~”
曼恩从沙发上抬起脸，灯光在他深色的皮肤上抹了一层油亮的镀层，他认真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不过在这种氛围下，大家还是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大卫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半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转头发现黑大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
曼恩没看他，目光落在桌对面正在笑闹的人群身上，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幅样子简直就是在告诉别人“有问题就快来问老子吧”——大卫咧嘴一笑，觉得曼恩跟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这让他生出一抹亲切。
在刚开始追随叶守学习各种生存技能的那段时期，他作为叶守的“门徒”，代替其做了很多琐事，和曼恩的交往也较为密切。
随着时间推移，一批又一批想要逃离夜之城的浪客，通过大卫＆曼恩这条线偷渡出去，叶守那边虽然尽数接收，但接近某个限度后就放缓了“人才引进”，大卫和曼恩见面的次数也就变少了。
直到曼恩及其小队也一并离开，大卫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资深佣兵，并且叶守出现的频率也大幅降低……他一度以为自己迟早会彻底断开和大家的联系，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但这次不仅叶守回归，甚至还带回了曼恩小队，着实让大卫惊喜不已——
快乐的日子它又回来了！
毕竟不管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大卫本质上还是个青少年，“父兄”对他的影响极大，就算自己拥有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却还是会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比较安心。
这种舒适和松弛，不是他母亲葛洛莉亚能给的。
大卫放下酒杯，大拇指一伸擦了擦嘴角，声音故意放低了几度歪过头去：
“曼恩老大。”
“嗯？”
“老师说的那个——毁灭世界，”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中二病发作之类的吧？”
“这个问题啊~”
曼恩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一个个模糊变形的人影。
“我也不知道！”
“……”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曼恩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大卫脸上停了片刻。
“那个人说的话，从来没错过，你跟着他的时间不比我短，这点你心里有数。
不用多想，他只要下命令，我们照做就是了。”
大卫点了点头没吭声，他知道曼恩说得对。从他认识叶守的第一天起，那个人就没有做过任何无意义的决定，黑大个不是盲目信任，他只是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晰地明白了这个事实。
“自己猜的话那可麻烦了。”大卫摇了摇头，“你别看我长得嫩，再怎么说也算是老手了，大部分人的想法就算看不穿也能大体上判断出来……因为这座城市里的人所渴望的无非就是利益，而他们最不想失去的也是利益，只要明确了这一点，很多看似奇怪的事情都能找到合理的答案。”
曼恩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也有完全看不穿的人。”
大卫悠悠说道：“比如老师，我完全搞不懂他的想法，因为他不是被私欲驱动着前进的……算了，多猜无益。”
“嗯~你确实长大了。”曼恩满意地看了大卫一眼，“还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嗯？”大卫在这里抬起眼。
“你别以为这次回来的只有我们小队。”曼恩把杯子放回桌上，“我们只是第一批，接下来从‘那边’还会回来更多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多到你想不到。”
那边？
大卫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小队老成员和新成员在争论什么，声音被音乐盖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人比手画脚的动作。
就算是他也并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地方，因为叶守制定的保密条例十分严格，在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观下，任何信息都没有绝对安全一说——人家都是跳过拷问直接入侵大脑的。
所以，最开始还没有足够力量的叶守，行事作风极其谨慎，虽然用“美丽新生活”之类的概念诱惑浪客们偷渡，但没有将“异世界”这一关键信息暴露，就连大卫也一样。
他只是能从偶尔回来办事的人口中得知，叶守不光没有骗人还说的保守了，如果不是为了执行任务，浪客们宁肯不要这个出差补贴，也不愿意回到夜之城。
现在反倒有人往回跑，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接一批地往这个烂透了的地方钻……能让他们这么做的也只有叶守了吧？
他收回视线，心跳快了半拍：
这不可能是什么普通行动。
“难道是要对大企业发起挑战吗？”大卫舔了舔嘴唇，“甚至荒坂集团？老师会不会是想在夜之城成为传奇……”
曼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不是客套的浅笑，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爆响，随即像是再也憋不住一般仰头放声大笑，声音粗粝而响亮，把整张桌子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呼呼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震得空杯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圈，眼角甚至夸张地挤出了几滴泪。
——这时大卫才注意到，曼恩装备的并不是机械眼。
实际上这么一看，回归的小队成员大多数都使用的“外挂装备”，义体改造程率变得相当之低。
大姐头拽着曼恩的手臂问他笑什么，曼恩把大卫刚才的话转述了一遍，这下大姐头听完毫不客气地敞开嗓门跟上，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而如丽贝卡之类的成员也纷纷欢乐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大卫脸皮有点发烫，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正要发作，曼恩竖起手掌朝他按了按。
“不是笑你，不是那个意思。”曼恩擦了擦眼角，“这样确实不太礼貌……只是除了笑，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我说的话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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