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z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跑到这种战场最前沿来，毕竟战斗其实还没结束。
乌兰诺的兽人实在不是他们可以杀干净的数量，绿皮就算溃散，也一直在与护卫神甫们的挖掘工作的星界军们持续爆发冲突。
这时候来访，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不得不来。
这批访客属于后者。
火蜥蜴们姗姗来迟。
收到他们原体复归消息的他们终于于现在抵达了联军。
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沃坎还活着的时候出发的。可惜的是，沃坎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李昂不太知道自己该怎么和这帮火蜥蜴解释。
他是说“你们的原体与野兽同归于尽了但死得很英勇”？
还是说“他把自己封印在乌兰诺里与绿皮的源头进行永恒斗争，所以你们可以当他只是牢了但是没死”？
他仔细想想，发现怎么说都不合适。
但无论如何，沃坎是此战最大的功臣，他的子嗣自然应当得到礼遇。
抱着“见到了才知道要说什么”的想法，李昂没做什么准备。
他提着末日震颤，登上由汤姆驾驶的穿梭机，打算到轨道上去见见这些火蜥蜴。
但等穿梭机升至半途，李昂的目光率先被地面上乌压压的人群给牢牢吸引。
那里是本不应聚集人群的起降场边缘，此刻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李昂从舷窗往下望去，发现聚在那里的都是星界军。
他皱起眉头，感到疑惑。
乌兰诺正处于收尾阶段。上面的确还有不少星界军在清剿绿皮，但剿任务都是分区分片进行的，士兵们应该分散在各处，没理由发生这么大规模的人群聚集。
“汤姆。”
蓝猫从驾驶座上回过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昂。
“改道，先去下面看看。”
汤姆“嗷呜”一声，毛茸茸的爪子猛拉操纵杆，很快就把李昂送到了人群附近的开阔地。
李昂跳下穿梭机，汤姆蹲在他肩头，一起朝人群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士兵的状态。
这些士兵穿着各式各样的星界军制服。李昂不认得这些制服，这意味着他们来自并不知名的二线星界军兵团。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各异，但神情里都有着相同的焦虑。
尽管不时就有政委来回巡视，大声呵斥着“保持纪律！”“不许交头接耳！”，但效果显然不是很好。呵斥声刚落，窃窃私语声又起。
这算怎么回事？
李昂拉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政委。
“发生了什么，作战出现了意外？”
星界军与机械教不是同一个体系，但李昂的知名度足以让政委下意识地向他行了个天鹰礼。
听到李昂的问题，他顿时苦笑起来。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大人。如果接下来要作战，我们肯定能控制住纪律。士兵们也会选择服从。”
李昂听出了言外之意：“所以？”
政委朝人群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是抚恤，补偿，以及退役的登记场地，大人。”
“现在退役？就在乌兰诺上？”
政委摇头：“不是现在，但申请得现在。”
申请当然得提前，但这回答不了李昂的疑惑。他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政委已经摆手。
“具体的大人还是问军务部下派到我们兵团的文员吧。我们政委只管纪律，不管这些。”
说完，他匆匆敬了个礼，又朝那群窃窃私语的士兵走去，继续通过收效甚微的呵斥来维持纪律。
李昂理解他的回避。他直接朝着队伍的最前面走去。
周围的士兵们认出了这位贤者。他们颇为敬畏地为李昂让开道路，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队伍尽头。
在那里，李昂在比人还高的纸质文件中找到了几名正在奋笔疾书的军务部文职人员。
见到李昂来了，他们慌忙起身行礼。
“贤者大人，您怎么来了？”
李昂抬手按下他的动作：“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堆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只是一点小问题，大人。这其实不算问题，因为每次都会这样。您放心，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不会让这些士兵继续打扰您的工作的。”
每次都是这样？
李昂懒着解释对方以为自己被打搅了的误会。看着他的样子，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看着帐篷外那蜿蜒到视线尽头的人群。他觉得这场景和“很快”这个词，实在沾不上边。
相较之下，和火蜥蜴的会面倒也没有那么紧迫了。
“你的名字是？”李昂问道。
中年男人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德鲁斯，大人。我叫德鲁斯。”
这名字还挺有气质，光是结合这个名字，他的样貌，以及他识字并足以担当文职这件事，李昂就可以判断他的出身足够良好。
“那么德鲁斯，和我具体说说这里的情况，从头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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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务部的文职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具体解释的，因为这事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寻常。
他们在进行的无非是核对战功，核对伤亡与抚恤金额，登记退役申请。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例行战后文书工作。每一场战役之后都会这样，有什么好解释的？
但贤者大人发话了，他不敢不从。
“大人，您想从哪开始？”德鲁斯小心翼翼地问。
李昂指了指帐篷外那片乌压压的人群，“先从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批士兵等着退役说起吧。”
有了具体的目标就不难回答，德鲁斯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式地解释道：
“大人，军务部是非常人性化的。我们对任何一名星界军士兵都有着高标准的补贴与抚恤。尤其是在参与了乌兰诺这么一场传奇的战役后，任何一名最普通的士兵都可以凭着参与其中的战功申请退役，领到的补偿足以让他们在一个巢都世界的中巢安家落户。如果残疾了，理论上还能领到更多。”
除了标准模板的卡迪安闪击军，人均兰博的卡塔昌斗士等必然会在军职中服役终生的职业化士兵，以及克里格与莫丹特强酸狗这类带有惩戒意味的特殊兵团。剩下的包括莫里安铁卫军在内其实都会考虑退役的事情，军务部里对此有一套标准的流程实属正常。
但……
人性化？体贴？
李昂觉得这词放在帝国里未免有些陌生了。
不过单从对方的描述来看，这待遇的确称得上优厚。
“既然如此，那按照标准发放便是，何必要排那么长的队伍？”
“大人，我们就是在按照标准流程在处理。只是这标准流程也不简单。若是平常那种规模的战役，我们用一个月就能处理好并提交上去，但整个乌兰诺战役下来，牵扯到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我们一直在紧赶慢赶，但还是……”
眼见李昂默不作声，德鲁斯吓了一跳：“当然，我绝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太久。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解决掉他们，非常尽快！”
解决这个用词让李昂觉得有点微妙，这可不是该被用在这里的词汇。
出于对帝国的普遍性认知，李昂并不觉得这词是德鲁斯口误，更不觉得这种微妙是自己的错觉。
这里可是帝国，当你有不妙的预感的时候，你要做不是觉得自己想错了，而是把自己的预期放到最低。
“我并不担心这一点，德鲁斯。我只想知道，当你们处理好这些事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准备解散，解甲归田了？”
不出李昂所料地，德鲁斯摇了摇头。
“大人，这事没那么简单。现在进行的环节是士兵本人提交申请报告。他们必须要写明自己的姓名，所属兵团，战功证明，拟退役时间，将其一式三份地递交上去。然后兵团要整理总结，核实战功，盖章签字，再交由该星区的军务部审批。审批通过后，军务部会下发许可，同时划拨对应的抚恤金和安置资源。然后兵团再根据许可组织退役人员离队……”
李昂料到了不会那么简单，但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复杂。
他听着这一长串流程，眉头越挑越高。
但所有星界军都是军务部的下属，抚恤本身也需要军务部对下划拨，这么处理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怎么着也得好几年吧？所以他们得四五年后才能退役或者拿到阵亡抚恤？”
德鲁斯瞪大了眼：“怎么可能呢，大人？”
李昂还以为会更快一些，结果对方掰着手指头跟他数数道：
“军务部下派的只是代表‘他们知道这事了’的许可，他们会运来抚恤物资，划定可以接收这些士兵的星球。但接下来，谁能退役，谁不能退役，给多少人发，该发多少，那都是星界军兵团自己要琢磨的事情。”
李昂惊讶了：“这些难道不是汇报上去了吗，那边不给处理好？”
德鲁斯露出一副“大人您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怎么可能处理得好，大人？您难道觉得军务部有空去翻这些档案吗？您觉得他们知道自己手头有多少兵吗？”
这怎么可能不知道？李昂本来是想这么回答的。
但他仔细一想，意识到这想法多少带着点神秘大国出身的傲慢。
自己是效仿自己的老家给超级地球建立了一套完善的户籍制度。但哪怕是在光明的2K纪元能建立完善的户籍制度也是少数几个国家的特权。
那时候的泰拉能把自己那点人口登记清楚就已经是治理能力的巅峰了，而这黑暗的三万年后？
如今的帝国的治理能力怕是连某个几乎独占北大陆的国家都比不过，怎么可能搞得清自家星界军有多少人？
德鲁斯见李昂不回答，就知道李昂已经开始理解了。
“大人，军务部大多数时候只知道星界军兵团的番//号。少数时候连番//号都不知道。反正这个兵团里实际有多少人，他们不管，也管不了。我们递交上去的东西不过是供他们核算我们所要求的抚恤数量是否处
于合理范围的凭证，以及作为军务部向内政部上报开支的凭依。物资划拨下来后一切旁枝末节，都要由星界军兵团自行完成。”
很合理，不是吗？
但在这个合理性之下，李昂觉得怕是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这帮士兵也不见得能在各个部门互相踢皮球的低效率中走完整个流程。
“这要多久？”他问，“七八年吗？”
德鲁斯总算点了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的确需要七八年。”
“所以还有不顺利的时候？”
“不如说大多数情况下都不顺利。很多时候军务部运来的物资是不足额的，少数情况下会出现运输船迷航，或者被海盗劫了，和海盗差不多的其他部门征用了的意外。偶尔会有星区动荡，航线断绝，不说抚恤，就连补给也送不进来的极端情况……”
不管原因是什么，军务部多半是不会补发的。就算要补，也得再走一遍相同的流程。这些情况，同样要星界军兵团自行解决。
之前微妙的感觉得到了落实。但李昂反而觉得更加微妙了。
这就是帝国，在让人失望这方面从不让人失望。
“那么，你们的解决办法呢？”李昂问。
德鲁斯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眼神飘忽。
李昂的语气沉了下来：“我要求你们回答这个问题。”
德鲁斯依旧犹豫。见到李昂无比认真，他才咬着牙回答道：“我们的解决办法就是……延时发放。”
李昂感觉自己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前面才走一个拖欠工资的塔拉辛，结果这边还有高手？
眼见李昂神色不佳，德鲁斯慌忙解释：“大人，我们不是不发！我们只是是缓发，慢发，优发，有次序地发！星界军的体系需要优先保证星界军本身的战斗力，而军官才是维系战斗力的关键，如果军务部给来的物资本身有限，我们必须先保障这些方面的供应，而不是考虑这些要退役的普通士兵！”
好家伙，喝兵血是吧？
李昂把语气放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生气：“拖也是有极限的。拖到最后呢？到了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又打算怎么做？”
他温和下来的语气让德鲁斯产生了误解，让他以为李昂已经充分理解了他们的举动。
仔细想想也是，李昂怎么可能不理解呢？
他们早就听说过机械教的贤者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位者，把活生生地改造成机仆在他们看来都是一种奖励。
他的做法比他们还要残忍得多，他干嘛在这战战兢兢？
这种认知让德鲁斯逐渐大胆起来，他开始畅所欲言。
“大人，您想啊。这期间这些士兵可是还要一边作战一边等待退役审批的，等到这审批真下来的时候，很多申请的人可能早就不在了。我们不是只要挪用一下，就够剩下的人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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