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影中人
浮世安脱下早已破损脏污的外层手套，手指冻得发僵，微微颤抖。
他俯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那柔软的小身体抱了起来，搂进自己怀里，用还算干净的里层衣物裹住她。
婴儿接触到人类体温的刹那，哭声骤然停歇，变成小声的、委屈的抽泣。
她睁开了眼睛。
浮世安对上了一双眸子。
瞳孔是中心带点粉色的蓝，清亮得不可思议，没有新生儿常见的浑浊，倒像蕴藏了两泓流转的星云，纯粹、好奇，又带有一种非人的深邃。
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咯咯～”
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握住浮世安左手的一根手指。
温热的暖流从接触点传来，瞬间流遍男人僵冷的全身，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意识的共振，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又无比亲切：
“你好，世界?～”
浮世安猛地抬起头。
冰腔里的粉光已完全消散，只剩下永恒冰层折射的微弱天光。
怀中的婴儿不再发光，粉发也恢复了普通毛发应有的质感，只是颜色依旧梦幻。
她似乎累了，小脑袋靠在他胸前脏污的科考服上，咂咂嘴，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仿佛刚才那光芒和脑海中的低语，都只是他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浮世安抱紧了怀中的婴儿，用厚重的衣物将她严实遮住。
最后看一眼这幽深的冰腔，然后用尽力气，朝着上方透下光亮的洞口，开始艰难地沿着来时路向上攀爬。
他爬出了冰洞。
一星期后，柏林大崩坏爆发，明面上的第一律者，实际上的第二律者「理之律者」瓦尔特·乔伊斯诞生。
与此同时，返回神州的浮世安，正在面对老婆怀疑他出轨的诘问。
以及头疼该怎办说服家族里那些老古董，同意自己刚捡回来的小宝贝加入族谱。
......
幕间：「支配剧场的新员工」
公元2017年，七月——
“决定啦！”
蓬莱寺九霄，伟大的光之救世主，独立情报掮客爱丽丝兼顶级骇客，猛地从她那塞满各种发光屏幕、缠绕无数线缆、散发着泡面与能量饮料混合气味的作战指挥中心——其实就是她那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卧室的工学椅上弹起来。
“本救世主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双手叉腰，对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洪流和加密通讯界面，发表了如上宣言。
一头因为长期宅居而稍显毛躁的紫色长发用一根印着卡通吼姆的发绳随意扎成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边。
身上套着一件印有不明意义魔法阵图案的宽大黑色T恤，下身是皱巴巴的方格睡裤。
虽然打扮随意甚至有些邋遢，那双红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极度自信、旺盛好奇心以及某种根深蒂固信念的光芒。
“......”
“......”
“......”
房间内。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主机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作为回应。
她那些经由特殊渠道获取、性能堪比小型超算的老（电）婆（脑）们，显然无法理解主人这突如其来的决定。
“哼哼，凡铁终究无法理解本光之救世主的宏图伟业！”
少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大大咧咧地自己肯定自己。
随即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回椅子，抱着一个等身吼姆玩偶，把脸埋了进去，发出含糊又带点雀跃的声音：
“虽说直到现在神避都只看过爱丽丝的皮套啦，但本救世主的颜值远超区区皮套，让那家伙一见钟情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绝不是遇到难缠的临界级敌人没有办法对付，只能像条败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找他帮忙！”
———神避·浮黎，那是在蓬莱寺九霄作为情报掮客的事业上升期，戏剧主角般闯入她生命的家伙。
最初是客户与服务者的关系，几次合作下来，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到互相试探，再到发现彼此在言谈举止、八卦挖掘、乃至对某些世界暗面的好奇心上都惊人地合拍。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成了搭档，彼此信任的共犯。
互相坑的次数也不少，比如当初浮黎被九霄的情报忽悠，嗷嗷叫着加入神之键争夺战。
好不容易获得胜利，结果战利品居然是支配之键0017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量产货。
至于金盆洗手之后的事情嘛，也许可以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做掩护，后面就是他们的小窝和装备精良的小型工作室。
浮黎处理那些需要物理说服的部分，她则继续在数据海洋中畅游，为他们共同的好奇心和多管闲事提供支援。
不用再担心被哪个大组织追杀，不用再日夜颠倒地赶单子。
可以正大光明地在阳光下晒太阳，也可以......
“什么啊！怎么突然脑补的跟新婚夫妻似的？！！”
救世主大人唐突脸红，将整张小脸都埋进吼姆抱枕嘿嘿直乐。
应、应该也差不多？听说那个叫云璃的刚死在倏忽手里，要是趁虚而入的话——
不行不行！蓬莱寺九霄你可是救世主！怎么能想着这么卑鄙的展开！
叮咚～
清脆悦耳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少女美好的遐想。
声音来自她平时用来联络客户的平板。
“嗯？这个点？”
九霄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嘀咕着抓起平板：“难道又有冤大头......啊不是，是尊敬的客户上门了？”
“但很抱歉，本救世主已经决定挂印封金啦！”
她解锁屏幕，刚准备拒绝，信息却不受控制地在平面上展开。
......
发件人：乌合之众
主题：录用通知
内容：
尊敬的蓬莱寺九霄女士，基于您卓越的信息获取、分析、隐匿与生存能力，以及对现有秩序潜在的颠覆性倾向，经综合评估，您已被遴选为支配之律者计划第666号适格个体。
您的资质与潜力符合我方千人律者扩展需求，请于一小时内内完成初步同步程序进行报道。
此为强制性征召，不允许反抗。
———支配之剧场·人事管理部（临时）
附件：「同步数据包.支配加密」
......
九霄愣愣地看着这行文字，红色的眸子眨了眨，又眨了眨。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荒谬感的音节。
“录用通知？支配之律者？第666号个体？千人律者？乌合之众？！！”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少女刚刚构建起来的、关于退休和CCB生活的美好气泡上。
九霄第一时间怀疑是哪个混蛋竞争对手搞的恶作剧，但作为一名顶尖骇客的职业素养让她瞬间意识到，这条消息的传输协议、加密方式、乃至其直接在她意识层面引起轻微共鸣的信号特征，都超出了她已知的任何技术或崩坏能运用范畴。
它不是通过常规网络协议发送过来的，更像是从某个更高维度的信息层，直接投射到了她的设备上。
九霄尝试追踪信号源，结果石沉大海。
尝试破解那个支配加密的数据包，得到的是一堆完全无法理解、不断自我复制和变化的乱码。
而仅仅是解析尝试，就让她数台辅助处理器过载冒烟。
“开、开什么玩笑......”
少女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用力摇头，把那些不祥的预感甩出去：“本救世主可是要金盆洗手，从此和神避过上没羞没臊......啊呸！总之谁要当什么律者个体啊！还第666号？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量产型杂兵！一点逼格都没有！”
九霄试图用自己习惯的中二语气和吐槽来驱散心中骤然升起的寒意，但效果甚微。
那条信息冰冷、绝对，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准反抗，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九霄不由得想起最近在情报圈子里若隐若现的一些流言：
某些偏远地区的、能力各异的特殊个体异常活动的报告，关于一种新的集群式威胁的猜测。
难道......
“不，不行！绝对不行！”
少女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本光之救世主的命运只能由自己主宰！什么支配之律者，什么乌合之众，听都没听说过！还想安排我？做梦！”
她冲到主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眼神锐利如刀。
“启动最高级别自检协议！”
“扫描所有接入端口，排查异常数据注入！”
“启动反精神干涉屏障，功率开到最大！”
“向所有备用安全屋发送预警密文！”
没用！
没用！
统统没用！
“联系......联系神笼妻虾逝#霓逝屋遛避！对！他一定有办法的！”
少女快速输入浮黎的紧急联络代码，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理论上绝对安全的加密频道。
消息发送后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消息都没有。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九霄不死心，又尝试了其他几个备用联系方式，甚至动用了一些可能暴露位置的危险渠道。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恍若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隔绝。
“怎么可能......”
少女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引以为傲的技术，此刻完全失去了作用。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那个平板，又‘叮咚’响了一声。
还是那个人偶头像的乌合之众。
这次的内容更短：
「提示：您试图进行的非法联络与抗拒行为已被记录，首次警告，剩余报到时间：53分22秒」
「请珍惜时间，妥善处理个人事务，重复：此为强制性征召。」
“......”
蓬莱寺九霄，这位曾经黑进过天命数据库、从世界蛇眼皮底下偷走过资料、在逆熵和天命的网络战中左右逢源赚得盆满钵满的天才骇客兼情报掮客，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环顾着自己这个布满屏幕、线缆、手办和零食袋的巢穴，这里曾经是九霄对抗整个世界的堡垒，是她独一无二的王国。
但现在，这个王国被一个不容抗拒的存在彻底标记，成为用来囚禁少女的究极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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