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世界的炼金原理 第135章

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火车最终缓缓停下,目的地到了。

第四卷:邢清酤的完美算术教室:9.守墓人

下了火车,三人又在卡地夫的老城区坐上了一辆轿车,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乡下驶去。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为连绵起伏的山峦和稀疏分布的村落,公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仿佛是一条蜿蜒的灰色缎带,被勉强铺展在起伏的山野间。

轿车行驶了足足几个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却也仅仅是山脚下。这里的山路不但陡峭,且布满碎石和泥坑,连四轮驱动车都无法通行,更别提他们的轿车。

司机下车后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便转身忙着检查车轮是否受损,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到此为止了?”莱妮丝抬头望向前方的山路,嘴角一勾。她早已对最后这一段颠簸路程心生厌烦,每次车轮碾过坑洼带来的震动都让她背脊发麻,手扶着车门的姿势从未松懈过。如今能下车走路,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然而,这段山路对于同行的韦伯来说无疑是个噩梦。他不安地瞥了一眼曲折陡峭的兽径,这所谓的“路”不过是些勉强踩出来的足迹。泥泞不堪的斜坡上夹杂着嶙峋的石块,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被野兽践踏过的痕迹,隐约散发着潮湿的草腥味。韦伯一边整理肩上的背包带,一边试图压下心底的怨念。

一旁的邢清酤则显得轻松许多。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悠然地站在路旁,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树丛,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山脚下的空气带着微冷的湿度,林间的鸟鸣不时响起,为略显阴沉的环境增添了一丝生机。

三人沿着这条山路缓缓向前,地上的松针和碎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才没走多远,韦伯就开始气喘吁吁起来。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努力调整呼吸,却发现体能的短板在这险峻地形下暴露得淋漓尽致。

看着汗流浃背却仍绷住没有提出休息的韦伯,莱妮丝的心底突然冒出了些许恶趣味,稍稍加快了些步伐,跟在走在最前面的邢清酤后面。

“……你们……可以,等一下吗?”正如莱妮丝所料,在途中的一大段昏暗坡道上,被远远甩在身后的韦伯终于撑不住了,扶着路旁的一棵老树喘息着喊道。

“欸——?不会吧?你可是我的兄长大人最为器重信任的副手和学生,该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要喊累吧?”莱妮丝转过身看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韦伯,出言讥讽道,“明明只要稍稍持续运转魔力而已喔?”

“在这片大源充裕的土地上,这样做应该不算难吧?”

一旁的邢清酤也听见了莱妮丝和韦伯的互动,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但让莱妮丝稍稍感到安心的是,邢清酤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没有像火车上一样将话题的主导权从她身上抢走。

至于为什么会为此感到安心,莱妮丝并没有仔细思考这一点。大概是因为她还想再多享受一会儿这种胜过韦伯的微妙优越感吧,她想。

“请别愉快地攻击别人的羞耻之处。”韦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喘息的破碎感。他一手扶着身旁的树干,另一只手按着膝盖,试图稳定气息。他脸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浸湿了衬衫的领口,看起来分外狼狈。

每每看到韦伯这种无力的反抗和眉目中流露出的不甘心,看到明明知道了自己没有才能却依旧想要发起挑战的矛盾感,莱妮丝总会忍不住露出微笑。

莱妮丝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韦伯那副恼怒又不甘的表情上,嘴角微微扬起。每当看到他这种明知不敌却依然倔强抗争的模样,她总会生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恶趣味。这种带着矛盾感的挣扎实在是太有趣了,几乎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况且,莱妮丝,”韦伯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汗水,勉强保持了几分镇定,“你的魔力控制……也不算稳定吧?持续这么长时间,白白消耗掉的魔力可不容小觑。你应该更精确地想象荐骨到第五截颈椎的路径。”

韦伯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和不服输的倔强。莱妮丝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心里不由得轻哼了一声。虽然她嘴上不承认,但韦伯说的没错。她也并非毫无破绽,只不过凭借稍微多出那么一点的魔力量勉强支撑罢了。毕竟,她的魔术回路的数量和韦伯一样,都只停留在“D”这个不甚光彩的水平。

“如果控制能力再提升一个层次的话,”莱妮丝抬起下巴,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的哦。”

“即使你抛下我,我也会立刻追上。”韦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莱妮丝闻言挑了挑眉,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像是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追问韦伯所说的“追上”到底指的是距离,魔术,还是其他什么方面。无论哪一种,这样的回应都足够让她感到愉悦。

当莱妮丝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进时,一抹微笑闯入了她的视野。邢清酤正站在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目光透着似笑非笑的意味。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在他的身上,斑驳的光影为他平添了几分随性的从容。

而在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却多了架轮椅出来。

“Bro,我早就知道你虚的不行。”邢清酤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语气中带着玩笑似的轻松,却仿佛带着某种精准的戳心之力。“来吧,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是时候让Otto降临了。”

莱妮丝一怔,眼角扫过韦伯。她看到韦伯的脸迅速涨红,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她突然觉得自己精心构思的嘲讽,似乎远不如眼前这位邢博士的真情流露。

“fxxk!你这混账!”韦伯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得几只鸟儿扑棱棱地飞向天空。“这轮椅你自己坐去吧,玩拳皇都要用罗伯特连环腿的残废!”

邢清酤却只是耸了耸肩,脸上的微笑依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巧的玻璃瓶,随手一抛,瓶子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微微发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韦伯手中。

“反正你没赢过一把,”邢清酤笑着说道,“嘻嘻,我一定要赢啊。”

韦伯接过瓶子,皱眉打量了一眼,随即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散开来,和林间的湿润空气混合在一起。

“这什么酒?”韦伯问道。

“和螺旋馆那边交流的时候,那边的人送我的药酒。”邢清酤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意味,“肯尼斯经常找我要这个。”

韦伯闻言撇了撇嘴,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瓶子,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喝下去。

就在此时,邢清酤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装着粉红色液体的小试管。他拔开试管的塞子,动作利落地插上吸管,然后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莱妮丝。

“也稍微休整一下吧。”他说,声音温和,透着一丝长辈般的关怀。

莱妮丝接过试管,歪头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吸管吸了一口。“嗯……草莓味的?”她眉头微挑,似乎对这味道感到些许惊讶。随即她的视线转向邢清酤,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不过,这和你给韦伯的有什么区别吗?”

“小孩子不能喝酒。”邢清酤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才十五,还未成年呢。”

“哈?”莱妮丝微微愣住,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某种不甘的错愕。回想起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她终于意识到为何整个旅程都让她觉得气氛怪怪的——

——自己似乎完全被当成小孩子了。

——

一路攀行,山路愈发陡峭,空气中带着一丝寒意,仿佛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山间湿冷的气息。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坚硬,嶙峋的岩石从地面突兀地冒出,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的脊骨。树木逐渐稀疏,叶片变得稀薄,山风穿梭在裸露的枝干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云雾悄无声息地从山腰蔓延而上,将远处的景色遮挡得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一条蜿蜒小径。

在艰难跋涉了两个小时后,前路的起伏似乎终于有了尽头。道路不再是连绵向上的陡坡,而是平缓下来,隐约透出一种开阔的迹象,也意味着,他们终于将要抵达目的地——

——位于严峻高山之上的,布拉克摩尔的墓地,乃是在魔术师们的耳语中不断流传的,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墓地之一。

修建在险峻高山之上的古老墓地,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昭示。许多古代信仰都将高山视为神圣之地,在那里修建寺庙、祠堂,甚至墓地,既是信仰的象征,也是信徒挑战人类极限的证明。在那个时代,翻越陡峭山路到达这些圣地,是一种带着虔诚与勇气的壮举。跋涉者不仅仅是在攀登山岳,更是在跨越心灵的障碍,试图接近某种超越世俗的境界。

然而,时代变迁,这样的信仰逐渐被更加现实的考量所取代。随着权力和资源向城市集聚,宗教的根据地也更倾向于建在城区内——

——因为住在偏僻的高山上意味着孤立于逐渐集权化的政治结构之外,无法参与到当时逐渐扩张的统治网络中。

于是,这个特征在时间的推移中,反倒成为判断历史时间的一种标尺,越是建立在偏僻高山之类的地方,其建立的时间大概率越是古老。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目的地,空气中弥漫的静谧感愈发浓厚,周围的树木高大而沉默,灰绿色的苔藓沿着粗糙的树干攀爬而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尤为清晰——

——突然,树木间传来细微的动静,仿佛有什么生物从枯叶堆中跃起。

莱妮丝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向声响传来的方向。韦伯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身侧的背包肩带。而邢清酤则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眼神轻松,像是在等待某种必然发生的事情。

“啪沙、啪沙——”密集的振翅声突然在树间响起,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下一刻,将近十只黑鸟从枝头同时腾空而起,羽翼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头顶盘旋,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啼叫,黑影如流星般划过云雾般的树冠。

“是乌鸦啊。”邢清酤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些鸟儿扑腾翅膀飞离的轨迹,目光中带着几分纯粹的欣赏。

然而,莱妮丝和韦伯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们的目光并未追随乌鸦,而是定格在乌鸦飞起的地方。

“乌鸦运送灵魂。”声音厚重而平稳,如同从大地深处滚来的闷雷。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树木间的阴影中走出。

那是一名年约六十的男子,一身黑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沉重的皮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身形高大结实,尽管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皱纹,但从他未扣紧的外套中仍能看出那具壮硕的体魄。他戴着一顶老式的旅行帽,遮住了那蓬乱的灰发,透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旧气息。

“在不列颠,这些鸟儿也常被视为死者的向导。”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邢清酤身上,“在凯尔特的传说中,乌鸦是守墓者之鸟,带走亡灵,也引导它们归于虚无。它们的啼叫,便是生者与亡者之间的界限。”

韦伯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迅速接过话头:“您提到了‘守墓者’……那么,难道你是……”

男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钟塔的魔术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竟然一眼看穿了我们是时钟塔的人……”莱妮丝在心中暗自思忖,目光不由得多停留在男子身上几秒,“但看样子又不像是熟悉的旧识——是因为本身曾在时钟塔待过,还是他早就注意到我们的行动了?”

韦伯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微微弯腰,恭敬地说道:“我是韦伯·维尔维特,这位是——”

“——邢清酤,一个普通的炼金术士而已。”直到话头转移到自己身上,邢清酤方才将自己的目光从乌鸦身上收回,转而投在那男子身上,与其对视。

“这位是莱妮丝,她和我是协助韦伯的同伴。”邢清酤又指了指莱妮丝说道。

“这里来客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来自钟塔的魔术师。”男子点了点头, “但既然是来找我的,想必并非偶然。”

“我是守墓人,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他稍稍顿了顿,手臂向后轻轻一摆,示意众人跟随,“如果你们有话要说,就随我来吧。”

第四卷:邢清酤的完美算术教室:10.黑面玛丽亚

贝尔萨克带领三人沿着蜿蜒的小道前行,脚下的砂石路松散且不平整,随着每一步踩下,都能听见细碎的石子翻滚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间湿润的泥土气息,隐隐还能嗅到干草和炊烟混杂的味道。小路尽头,一座紧靠险峻岩山的小村庄渐渐显露出来。

村庄不大,顶多容纳百余人口。那些砖砌的建筑物陈旧斑驳,墙面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有些墙砖甚至开始剥落,露出灰白的内层。房屋大多是两层的小楼,屋顶覆着深棕色的瓦片,有些地方瓦片缺失,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屋内的昏暗空间里。村庄的布局杂乱无章,房屋之间的巷道狭窄而曲折,像是随意拼凑出来的迷宫。村民们的衣着虽然是现代的,但风格简单且朴素,有些衣物显然已经穿了许多年,补丁清晰可见。

莱妮丝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几个在路边忙碌的村民。他们的神态安然自得,仿佛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中。一个老农缓缓挑着装满蔬菜的担子走过,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像是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年轮。另一个妇人正蹲在一口石井旁洗衣服,井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样的画面无论换上中世纪的服装还是近代的装束,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真是随时可能从地图上消失的地方啊。”邢清酤低声感慨道。

总之,完全就是威尔斯乡下的普通风景。

“哎呀,贝尔萨克先生。”正当三人跟着贝尔萨克沿着小路缓缓前行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声音带着点喘气般的粗重,语气却熟络得让人如沐春风。循声望去,一名穿着祭司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不远处的路口。

他那过于肥胖的身形令人无法忽视,宽大的祭司服被他撑得鼓胀,仿佛随时可能绷开。圆滚滚的身躯挤在衣料间,像一颗几近满溢的大肉球。他的双下巴叠了不止两层,脸颊上的肥肉微微抖动,仿佛连开口说话都成了一种负担。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能将这样的庞大体重带到这个山村,简直让人感慨于毅力的可怕。

“那边的三位是……?”他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转向跟在贝尔萨克身后的三人,眼中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戒备。

祭司的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的修女。她年约二十,穿着整洁的修女袍,头巾下露出柔顺的金发,在阳光下微微泛光,配上散布在鼻翼两侧的淡淡雀斑,竟?另一?祁?IV吴韭俬酒拔囷平添了一分与这寂寞村庄格格不入的灵动与美丽。

若是平时,莱妮丝或许会对这位年轻修女的存在感到几分好奇,但此刻,她的注意力早已被另一个事实牢牢占据——

——这个村庄中既然有祭司和修女的存在,那便意味着这里一定还有教堂。

莱妮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撩了撩耳边垂落的金发,目光闪过一丝戒备。这种神经质般的紧张感是时钟塔魔术师遇见圣职者时下意识的天性——

——毕竟虽然说现在时钟塔和圣堂教会缔结了协定,正讴歌着过去不存在的和平,但历史上的多次兵戎相见的影响却依旧遗留在双方的思想中。

“费南德祭司,”贝尔萨克打破了沉寂,朝那中年人点了点头,“他们是来找我的客人,可以让他们通过吗?”

“哎呀,请便请便,教堂的大门随时对所有人开放。”费南德祭eг珊淋斯酒琦傘泗司说着,他那粗短的脖子微微一抖,沉重的头颅随着话音的落下缓慢转动,仿佛连这一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的肉体显得格外笨重。他的目光落到邢清酤等人身上,丝毫不掩盖觉得可疑的情绪,倦怠的眼眸越眯越细,然后缓缓地屈身——

“——下午好,我名为费南德·库罗兹,”他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带着一股油腻的味道,“方便请教各位的大名吗?”

祭司费南德的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看上去对“埃尔梅罗”这个名字一无所知,甚至连一丝迟疑或困惑都没有流露。

莱妮丝注意到了这一点,暗自思忖:“是完全不了解魔术世界,还是说是假面厚到一丝表情也流露不出呢……”她的思绪还没走远,余光却捕捉到一旁沉默的邢清酤。他的目光一刻未曾从那名年轻的修女身上移开。

准确地说,邢清酤的视线锁定的并非修女的面容,而是她的躯干。

“虽然对方的身材确实不错,但用得着这样盯着看吗?” 莱妮丝的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腹诽,但随即便想到了其他可能,“不对,邢博士也不是这种人,看来是对方更值得警惕吗?”

“原来是这种设定啊,”邢清酤暗自想道,“看样子应该是某种制式礼装……平常模拟成一般的手套或靴子么?不过倒是没见绮礼哥用过啊,是派系不同所以分发的制式礼装不同吗?”

邢清酤确实是在一个劲地盯着那名修女,但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身材不错或者是有威胁,他只是很好奇对方身上的礼装罢了。

“请问那边的修女该如何称呼呢?”韦伯适时地打破了沉默,语气柔和而谨慎。

“我是修女伊露米亚哟。”年轻修女微微一笑,语调轻浮而随意,显然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

“那么,就请随我一同进入教堂吧。”费南德祭司将话题引回正轨。他转过身,厚重的身体宛如一堵小山缓慢移动,朝着村庄北端的教堂而去。

通往教堂的小径蜿蜒而上,碎石铺成的路面参差不齐,两旁的枯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一两只灰雀突然从草丛中飞出,带着惊慌的扑翅声消失在远方。天空被渐浓的晚霞染成橙红色,余光洒在教堂的尖顶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辉。尽管尖顶仍显得庄严,但仔细看去,教堂外墙的鳞片状石块已经开始剥落,爬山虎攀附其上,层层叠叠的叶片为这建筑添了一抹生机,却也透出几分萧索。

终于,众人抵达教堂门前。厚重的木门早已敞开,露出里头幽深的空间。一股混杂着木头香气与微弱蜡烛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沉静与古朴。

教堂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天花板极高,阳光从彩绘玻璃透进来,将光影投射在洁净的地面上,绘出五彩斑斓的图案。整座圣堂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扫,木质长椅上没有一丝灰尘,金属烛台上的蜡烛整齐排列,每一根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尽管教堂并不豪华,但那一丝一缕的整洁与秩序,足以显现出这个村庄对信仰的虔诚。邢清酤的目光掠过那些长椅,仿佛能看到每个周日弥撒时,村民们安静地聚集于此,聆听费南德祭司讲道的景象。

但是,最吸引目光之物位于圣堂后方。

“那似乎不是普通教会的信仰吧,”邢清酤一言道破了其奇怪之处,“我姑且在教会工作过一段时间,还没怎么见过这种存在——”

那是一尊不寻常的圣像,站立在祭坛中央,雕像的材质并非普通石料,而是某种光滑的黑曜石,在微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黑色的面容在蜡烛的光影下显得格外醒目。其形象也与传统的圣母相差甚远,虽然抱着身为救世主的婴儿,但她的姿态与常见的圣母像却不同。个子很高,体格威风凛凛,双眸炯炯有神地俯瞰台下的众人,比起慈母更近似女将军。

“——奇怪,政治正确应该还没有这么早席卷世界吧,玛丽亚怎么会变成尼……”

“啊,是黑面玛丽亚吧,”韦伯像是提前预判到了邢清酤的嘴里要吐出什么词一样,微微提了提嗓门打断了邢清酤的话,“是罕见地散布于欧洲等地的基督派系的信仰呢,邢先生你之前工作的教会位于日本,自然不曾听说过吧。”

“原来如此,是日本的兄弟吗?”费南德祭司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笑意。他双手交叠,微微俯身,看上去并不觉得有被冒犯, 随即他用手指了指那尊圣像,继续说道,“著名的例子有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圣母、勒皮主教座堂的圣母等等。这些黑面圣母像与一般的玛利亚雕像面容差异甚大。在主保圣人等圣像上也看得到这种现象,或许是吸收了大地母神与基督教以前的信仰所致吧。”

“原来是这种设定啊。”邢清酤站在教堂长椅边,微微颔首, “这种例子倒也不少见,”邢清酤抬头望向圣像,目光在那黝黑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会在欧洲见到类似的事情——”

“——我原以为这种高度与当地宗教相融合的事情只会发生在东亚乃至于美洲呢。”他转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与深意,“不过仔细想想,在英国出现这种事,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毕竟不算是教会的直辖范围呢。”费南德祭司轻声应道,他的目光扫过教堂内的一排排长椅,最终落在圣像脚下点燃的一排蜡烛上。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在他的脸上“顽固的过激派在这里会出大问题的。”

“对了,到我家之前,”贝尔萨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可否对着圣像祈祷呢?这算是这个村庄里的规矩。”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迈步走向圣像,身体缓缓跪下。由于他体格高大,这个动作显得尤为沉重且充满仪式感,与其说是祈祷,看来更如同骑士宣誓。

“如果这里的教会不介意外人在此地祈祷的话,”韦伯微微低头,画了个十字,莱妮丝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做——

——至于邢清酤,他站在身后无动于衷。

“唔……”他轻轻眯起眼睛,目光缓慢地扫过圣像的面容、衣饰以及脚下的基座,最终停在那黝黑的面庞上。

“没办法接受这个流派的信仰吗?”费南德祭司适时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和善。他微微侧身,显然察觉到邢清酤的迟疑。

“不……啊,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吧。”邢清酤略一停顿,似乎刚想否认,但随即又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做些准备才能祈祷——”

“——您不介意吧?”他看向贝尔萨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中透着一丝请求的意味,但神情依然从容。

“只要对圣像祈祷就好,只是村子里的规矩罢了。”贝尔萨克沉声说道。他刚刚起身,庞大的身躯带动着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他站直身子,目光审视地扫过邢清酤,神情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疑虑。

“我这边可能要花一点时间。”邢清酤不急不缓地说道,语气依然平静,“您可以先带着韦伯他们去讨论正事,毕竟我只是个协助者,为我浪费时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在做好准备后,我会在祭司的见证下向圣像祈祷的。”他说完,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坦然地看向贝尔萨克。

贝尔萨克沉默片刻,深邃的眼神紧紧盯住邢清酤,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出什么。数秒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费南德祭司。

“那么,还请费南德祭司协同邢先生进行准备了。”贝尔萨克略作停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请务必完成祈祷,这是村子里的规矩。”

“当然,我理解的。”费南德祭司温和地点了点头。

随后,贝尔萨克转身从教堂后门走了出去,他步伐稳重,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